作者:十舞
楚离忽然反应过来,这是侍女在行她一个便利。
她只要在侍女跪地的时候装作吞下鱼目,那么侍女就能名正言顺端着空碗回去交差。
“那我就来好好品尝一下这东西的滋味。”楚离皱眉拈起那颗莹白鱼目,发出类似咀嚼的声音,然后嗖地将鱼目收入储物镯里,“好了。”
侍女抬首时眉头舒展,似乎松了口气,“您的恩德,小女子没齿难忘。姑娘可还有什么吩咐吗?”
楚离已经捧起另一只小碗,衔出其中炸至金黄的小鱼,漫不经心啃下鱼头,“我问你一件事。你们魔域的男子与交好的女子之间,可有什么礼尚往来的习俗?”
“魔域虽然荒凉,但在我们这里,若是男子心悦女子,便会打来最好的猎物,请女子生食。”侍女说话时,“君上在人前不说,但他亲自猎回灵骨鱼目给您,必然是对您极其上心。”
“我没有质疑他的心意。”楚离随手捋了捋发丝,心中嗤了一声。
姬无雁确实是上心,他巴不得她马上平心静气,才会猎来像灵骨鱼目这样的东西。
常言道入乡随俗,于情于理,她似乎都该给姬无雁一个回礼。
楚离支着下巴好奇道:“那如果魔域的女子收到男子的礼物,又该怎么回赠呢?”
“姑娘可以为他亲手做些小物,发饰、腰带……”侍女说着说着声音放轻,如同隔墙有耳一般,“但无论您送什么,都看您的决定。君上不会希望我们这些侍从,为着与他有关之事帮您参谋。”
“我了解了。”楚离稍作思索,“袜子可以吗?”
“……啊?”侍女愣了愣,“袜子是贴身之物,比起发饰和腰带更为私密。但无论姑娘送什么,君上定然都会十分欣慰。”
“我希望他能像我现在这样高兴。”楚离挤出一个敷衍的笑,完全无视侍女脸上的茫然。
用完午膳后,楚离嘱咐侍女帮她取来做袜子需要的材料,包括用野蚕丝纺成的丝绸和一小包针线。
她一手捧着牙色丝绸,一手掂了掂小巧的针线包。
姬无雁今天胆敢送她平心静气灵骨鱼目,她自然也不甘示弱,要还他一份让他意外的大礼。
楚离几乎没动过针,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出像模像样的袜子。
但无所谓。
她根本就没指望姬无雁真的会穿上这只袜子。
楚离在丝绸上划出两个矩形,又分别斜着割去一角,然后以灵力穿针引线,操控缝衣针带着丝线将袜子两片缝起,只留下一个不足三指宽的开口。
她还特地试着将自己的三根手指穿进去,如她所想,手指刚好卡在袜子的开口位置。
在旁观瞻的侍女有些忐忑,“恕我直言,这样的袜子,会不会太小了一点?看起来只有孩童才能穿上。”
“最关键的难道不是心意吗?”楚离云淡风轻道,“礼物的象征意义,远比它的用途重要。”
侍女不明就里,只是主动提出,“需要我帮您把礼物送去吗?”
楚离摇摇头,“不用。”
侍女惶恐,“可是君上吩咐过,不能让您离开这房间……”
“他又没说不让它离开房间。”楚离戳了戳在枕上酣睡的小蛇,将缝好的袜子收在一个小小的储物戒里,拎到小鸣的眼前朝它摇了摇,“喏,帮我把这个送去给他。”
她指了指姬无雁睡过的地方,把沾有雪松气息的床褥揪起一小角,让小蛇闻了又闻。
小鸣吐着蛇信,顺从地让楚离给它套上储物戒,在侍女迷茫的注视中,往门口爬去。
*
时值当晚,姬无雁找来时,楚离已经掖好被子躺下。
他身后披风如夜色飘摇,整个人气势汹汹冲到床前,手指一松,露出楚离送给他的那只袜子。
“姐姐是把我当三岁小孩么?”姬无雁把袜子用力晃了晃,上面有新鲜的皱痕,看来他确实有试过,“你送我的礼物,我甚至套不上脚。”
“那是你套错了脚。”楚离撇过脸,两只手叠在脸颊下方,懒得搭理他。
姬无雁却扣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翻过半圈,使她面向他,“我不过一只左脚一只右脚,哪只脚都套不上去。姐姐要是存心想羞辱我,大可不必这么费劲。”
“你说的不对。”楚离把他的手从肩上推开,“你明明就有第三只。”
姬无雁嘴角一僵,连他脸上的面具都莫名冷了一分,“我又不是怪物,哪来第三只脚……”
楚离撇了撇嘴,视线下移。
姬无雁随即俯下目光,微怔片刻,似乎意识到什么,蓦地扬起一个并不好看的笑,“我以为姐姐是想送我袜子,你总不会是想让我把这东西穿在……”
“不然呢?”楚离打断他的话,“我又不是闲着慌,没事为什么要给你缝袜子。”
姬无雁抬眼,嘴角不易察觉地一抽,旋即替自己辩解,“送袜子表达亲密之意也并非什么罕见之事,我会那么想一点也不奇怪!”
“我问你,你是觉得我脾气很好吗?”楚离扬首对上他的视线,手腕一动,将鱼目从储物镯中唤出,直直朝着他身前砸去,“谁让你送鱼眼珠子给我的!”
灵骨鱼目本就大得惊人,又格外富有弹性,它一蹦到姬无雁身前,就向一侧弹出,在地上跳了几下,才骨碌碌地撞上床脚。
小鸣原本匍匐在姬无雁脚边,默默观察着他们两人彼此你来我往,而今一颗甜香四溢的鱼目临近,它立时间凑了过来。
姬无雁眼睁睁看着小蛇试探着张开上下颌,艰难地把荔枝大小的鱼目一点点吞入口中。
他凝滞少顷,嘴角抽了抽,“姐姐明知灵骨鱼目极其珍贵,能够抚平情绪。我为此煞费苦心,怎会是想刺激你?”
楚离现在比较希望他闭上嘴巴,“你活了一千年,连这点道理都想不通吗?”
姬无雁抿起唇瓣,飞快地眨了几次眼睛。
他双拳扣起,指节发出咔咔响声,一口气吐出一串话。
“没有人教我这些,我的父母没有,我的师父没有……我不过只有姐姐而已,这对我而言并不容易!”
他提着那只小巧的袜子抖了又抖,呼吸声渐渐变得急促,眼底隐约泛红,“姐姐的心意,我自然接受。但除了姐姐,我不会容许任何别的什么包裹住它!”
话音刚落,房间里忽然响起一声清晰的“铛”,仿佛有谁因着他这句话,附和般敲响了一面铜锣似的。
楚离与姬无雁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怪异。
两人同时垂眸看去,原来是小鸣终于在卸掉下颌的前提下,成功将荔枝大小的鱼目吞入腹中。
而它尚显细弱的身体从中段均匀鼓起一个球,分明是被鱼目撑起的模样,而它尾巴轻轻竖起战栗,又发出一声“铛”。
楚离觉得,小鸣好像对于天上掉下美食这件事很高兴。
与它相反,姬无雁看起来似乎非常不高兴。
他死死盯着小蛇,一手把袜子揉成一小团,手指相互挤压,从口中道出的话听起来十分干硬,“我不得不提醒姐姐一句,无论是对哪只脚而言,这只袜子……都太小了!”
楚离抬眼瞅他,沉默了一会,故意替他掸了掸衣襟。
她在他不屈的目光中,靠近他的耳朵,话音放柔,“早上的事情你还没反省好,现在这样,可是罪加一等哦。”
姬无雁斜过视线,与她目光交锋。
然而没过两次呼吸的时间,他已先行收回视线。
“事不过三。”他收拢五指,把楚离送他的小礼物攥在手心,嘴角因为倔强而向下抿起,“我今日定会找出答案,夺回属于我姬无雁的地位。”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合理推测老婆想给我穿小鞋(沧桑点烟.jpg
PS这是今天第一更,后面还有!
第153章 囫囵
在修真界的这些时日, 如果说楚离学到了什么,那都可以概括成一句话——
说话不能太绝对。
然而,姬无雁似乎并不明白这一点。
他晨间离去时, 扬言要让她下不了床。
现在天已经黑了,他又说自己今日绝对能找出答案。
从姬无雁的态度来看,楚离不觉得他提前猜到了答案。
距离半夜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 他打算从哪找起?
反正她是不可能主动坦白的。
楚离撑着下巴坐在桌边, 慢慢给自己倒茶。
姬无雁在她的对面拉开椅子, 只手向后掀起披风, 看也不看就要坐下,动作倒很潇洒。
可他刚坐下,那把古旧的椅子便在地上向后滑出一截, 同时发出一声分外刺耳的声音。
楚离端着茶杯, 本想凑近嘴边抿上一口,却因这道摩擦声不自觉地打住动作。
她抬眼扫过他,料想自己脸上的从容神情定然消失殆尽,因为在姬无雁看向她的目光里, 楚离分明读出了一种类似尴尬的情绪。
现在他总该知道,耍帅也是会有报应的了吧?
姬无雁却没有任何表示, 好像刚才都是椅子自己的问题。
他伸手扶住面具, 拇指与食指张开, 各自按在面具边上的太阳穴上, 看似老道地按着穴位, 仿佛很放松的模样。
可是楚离这么瞧着, 却能看到他嘴角在轻微抽动。
他到底知不知道, 越是试图掩饰, 就越是引人注目的道理?
楚离正在饮茶, 顿觉清香沁入肺腑,却因生出这个念头,而忽然间忍俊不禁,将茶汁喷回杯中。
“姐姐怎么呛着了?”姬无雁起身,修长身躯越过大半桌面,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我可以帮你拍一拍。”
楚离放下茶杯,对着掌心咳出几滴茶水,“不用。”
清完嗓,她却不再遮掩什么,噗哧一声笑出来。
姬无雁眼里的神色由担忧转为愕然,扶住她肩膀的那只手像爪子一样缓缓用力,说出口的话逐渐变得阴沉,“我关心你,你却笑我。”
楚离白了他一眼,“我要是完全不关心你,那连笑都懒得笑你。”
她回到床边靠着床柱坐好,一面拨弄着上方垂下的轻纱,一面等待小鸣爬到她的膝上承欢。
姬无雁只静坐了片刻功夫,便朝她所在望来,还略略提起身形,似乎是要随她过来。
“不许动!”楚离一指定在前方,直直对准他身下的椅子。
姬无雁起身一半,身子还未来得及挺直,就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喝声顿在原地。
他一手搭在桌边,一手按住椅座,看起来已经有了先见之明,正为了阻止椅子腿再次摩擦地面而做出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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