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舞
“明明是姐姐先乱来的。”隔着襦裙,他的脸颊贴在楚离身上,带着些微鼻音的语声听着好像在赌气般,“那我又何必遵照规矩来。”
楚离不由忿然,“你闹够了没有?”
少年固执道:“没有。”
他把脑袋在她肚子上贴得更紧,而他嘴上罩着的香炉半球本是向前隆起的形状,又因沾上他呼出的热气,如同加热过的捣药棒抵在楚离的腹部,要在她身上最脆弱的位置研磨。
那几乎像是某种危险的凶器按在她的命门之上。
楚离手脚并用想要把他推离自己的身体,“你一个劲地拱我,我怎么睡觉?”
也不知是否因为这一番动荡,她总觉得腹中又在翻腾,虽然并不似元阳之火发作时那般剧烈,却仍是让她很不舒服,几欲有一种想吐的错觉。
“这有什么难的?姐姐闭上眼睛,不就能睡觉了么。”少年倔强发言,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
楚离抽出一只手去戳他的胸口,“你这到底是什么癖好,非要像八爪鱼一样地缠着我。”
“我只是……喜欢这种感觉,喜欢有姐姐在的感觉。”少年语声放轻,尾音拖长,听起来有些落寞。
楚离不由地顿住了一拍的呼吸。
她早知他无家可归、孤身一人,即便有时候表现得有些反常,或是太过紧张她,那也只是因为,他从来就是个缺少安全感的十七岁少年罢了。
楚离伸手摸了摸他脑后柔软的发丝,“那你快睡吧,等你睡着,我再换姿势。”
“姐姐怎么可以半夜抛开我呢?”小怜在她肚子上蹭了蹭脸颊,随后把脑袋缓缓向下滑去,越过她的肚脐,靠在她的小腹,微哑的语声像在乞求什么,“我喜欢被姐姐裹住的感觉,无论是被姐姐裹在怀里,还是……”
少年语声一顿,尾音还挂着一丝近乎调皮的笑,分明是意有所指,“……被裹在这里。”
楚离的心突突跳得极快。
她开始后悔,没有把整个香炉球都堵到他的嘴里,竟然让他有机会当着自己的面,说出如此不堪入耳的话……
“你放开我。”腹中翻腾的动静愈发明显,楚离一面用手掌推他的肩膀,一面忍不住朝下俯去目光。
少年乌黑的发顶出现在视线正中,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的脑袋靠着她的小腹,与她紧紧相依。
这本是个亲密的姿势,可楚离却无端品出几分怪异来,就好像……他长在自己身上一样。
那种怪异的感觉甚至涌上她的喉咙,使她感到口中发酸,不待她追究这到底是心绪作用,还是身体不适,楚离便克制不住地张口,“哇”地一声,把什么东西从嘴里吐了出来。
应着这道突如其来的呕吐声,少年几乎是一瞬间就松开了她,转而搀扶她起身,“姐姐怎么了?”
楚离头疼欲裂靠坐床头,一手按在胸口,努力想摆脱喉咙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反胃感,一手却在身旁摸索,迫不及待想知道自己方才到底吐了什么。
小怜却拦住她的手,替她从枕边拈起一颗指尖大小的丹药。
烛火映照之下,它的周身正散发出不稳定的浅紫色光晕,丹药表面的外壳似乎消融了一部分,露出内里黝黑的本质。
楚离扶着脑袋,有些意外地盯着少年手中的丹药,“一品丸?”
这东西吞下喉咙的时候有多么令人愉快,吐出来的时候就有多么倒人胃口。
喉咙中依旧残留着丸中药力的烧灼感,楚离捂着嘴巴,难受地一个劲吞咽口水。
小怜看出她的不适,“我去帮姐姐泡杯茶。”
很快,少年便小心翼翼将一杯温热的花茶端了回来。
楚离接过他手中的茶水,看着几朵雪白的灵栀花在水面缓缓绽开,于是徐徐吸入茶香,用来安定心神。
而小怜指着被他搁在茶几上的丹药,忍不住皱眉抱怨,“什么一品丸,竟然跟姐姐犯冲。”
“一品丸可是修真界最讲究的补药之一,炼制工艺十分精细,常理来说不应该会这样。”楚离也十分不解,“我服下这颗丹药的时候,明明什么异样都没有察觉。若它真的跟我不对付,怎么会等到现在才爆发出来。”
“我不像姐姐懂的那么多,也不想管那么多。”小怜捏起外壳斑驳骇人的一品丸,像是在捏着一只丑陋的虫子,转身就要往窗边走,“这东西害得姐姐大半夜这么难受,睡觉也不得安生,我看都不想看到它,不如扔了算了。”
楚离正抿下一大口茶水冲淡喉咙里的涩味,闻言却赶忙拉住他的臂弯,“别扔,我得留着它,这样才好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经过这一番折腾后,楚离感到身体不止困乏,还有些无力。
当少年再度伸开臂膀抱住她的时候,楚离便没再拒绝,任由他把脑袋紧紧贴在她的肚子上。
小怜目光落空,神情微凝,不知在想什么,然而他只是这么依靠着她,便足以让她放松下来。
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能抚平她心底上的每一道波澜。
在这种难得的平静之中,楚离缓缓睡去。
*
翌日清晨,楚离感到精神总算恢复了一些,便拿上那颗被吐出的一品丸,准备前往药房向宣晴请教。
她原本并没打算带着少年同去,但小怜实在不放心她的身体,坚持要护送她。
楚离拗不过他,只得答应了。
出门瞬间,阳光却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忽觉身上一热,本能地往后退入阴影中。
起初楚离疑心是身中阳火发作,可当她抚上腹部,沉下气仔细感觉时,才发觉身中无恙,只是日光过于炽烈的缘故。
自从身负元阳之火以来,楚离对外界的热源敏感了许多,无论是灵焰、烛火还是天上的阳光。
尤其是在本该清爽宜人的三月天,像这般罕见的烈阳只令她更为不安。
她顺手召来纸伞递到少年手中,“那路上就有劳你帮我撑伞遮阳了。”
两人踏进药房大厅时,宣晴并不在药房中,原本散落在各个角落的药房弟子却蜂拥而至,朝着少年围了上来,阵势之猛烈,险些把他身旁的楚离彻底挤出门外。
“刚才没看清,我还以为楚离师妹是换了炉鼎呢。这小炉鼎今天换了身衣服,看着怎么没之前带劲了?”
“脸还是那张脸,眼睛鼻子嘴巴都没变,可是头发梳得不一样了,穿得又宽松,像个老实本分的贤夫似的。上回他明明就打扮得像小仙女一样,那可真是我见犹怜哪!”
“不是吧,难道你见过八尺高的小仙女吗?”
“就是因为个头更高、身形又纤细才更上头,你懂什么。”
一群女修叽叽喳喳地对着小怜品头论足半天,他虽然不像上回那般满面惊惧,但明显还是不喜欢这样的场面,正一面双臂交叠抱在身前后退,一面警觉地审视周身。
楚离扬起纸伞,从人群之中撇开一条小路,还提高嗓门告知众人,“借过,借过!”
她一把牵住小怜的手,把他拽出众人的包围圈,这才小声告诉他,“早知道她们是这个德行,我说什么也不会再让你过来。”
少年微微俯首,眼尾微扬,与方才在人群中表现出的局促模样截然不同,似乎心情很好,“姐姐是怕她们来抢人么?”
楚离瞅着他眼角的笑意,嘴角不自觉地一抽,旋即不悦地在他手上轻轻拧了一下,“我可告诉你,合欢宗里的女修不是寻常之辈,个个能耐得很。”
她凑到他耳边,把声音压得更低,用说鬼故事的语气故意吓唬他,“像你这样单薄的身板,若是落在她们手里,那必定是昼夜不息,早三晚七,直到你一滴也不剩,连床都下不了。”
“是么?”小怜却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害怕,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指腹从她掌心浅浅划过,“那姐姐可要保护好我,别让我落到外人手里才是。”
“这还用你说。”楚离轻嗤一声,收起纸伞,“既然宣师姐不在这里,那你随我去偏厅看看。”
她前脚还没迈出门槛,身后却传来虞长老的声音,“小离?”
楚离回首望去,正逢虞长老从偏门出现。
她在惊讶同时,低头对虞长老表示敬意,“听宣师姐说,您昨日不在宗中,我没想到您今天就回来了。”
虞长老一边缓步走来,一边解释道:“我昨日出门,本是为了寻觅一种失传已久的秘药,不过路上得到天剑宗的传信,他们的弟子已经提前寻回了药方,我自然不必在外逗留。”
每每听到“天剑宗”三个字,楚离便不由自主地后背一冷。
早前给龙傲天灌泻药解毒的事,始终像她鞋里的沙子那样,时不时地应着外界的动静跳上那么一跳,使她隐约担心。
她想起小怜之前对天剑宗的些许敌意,便悄悄瞥向他的方向,却见他正低头打量自己小指上的梅花图案,好像没在认真听虞长老说话。
“原来是这样,那要恭喜您,顺利得到药方。”楚离客套地回了虞长老一句,又有些好奇,“只是,您怎会特地来到药房?这里不是一般都由宣师姐守着吗?”
“小晴去后山采药,一时抽不开身,而她帮我炼制的丹药又到了关键时分,我便替她在这里守上一个时辰的功夫。”
此时,虞长老终于走到楚离近前,却忽然一顿,眼中闪过惊奇之色,“比起我前日见到你时,你的气色好了许多,简直像是脱胎换骨一般。”
继期盈之后,这已是第二次有人夸楚离气色大好。
“……是弟子这两日休息得好。”楚离觉得自己真该戴着帷帽出门,遮住这张容光焕发的脸,这样定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始终不确定,如果虞长老知道,自己是不得已在病中用少年修炼才有如今变化,会不会指责她太过铤而走险。
反正结果是好的,就不必再追究过程中的种种细节了吧!
不待楚离再说什么,虞长老已然上前,伸出手对她嘘问道:“让我为你诊个脉,看看你的身体如何。”
对于虞长老的好意,楚离没有拒绝的理由,安分抬起右手向前递去。
一道灵丝由虞长老手中凝出,绕上楚离的手腕。
虞长老双目微合,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聆听某种难得的旋律,同时语声喃喃,“气血平和,灵力稳定,丹田气海有聚拢之象……”
她忽然抬起视线,瞳孔微缩,语气诧异中更带着一分警惕,“小离,不过一日未见,你的修为怎生提升如此之多?”
楚离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这可要她如何回答?
若是在期盈面前,她尚能绷作一副镇定表象,想方设法规避所有导向真相的推测。
但在虞长老这样见多识广的前辈面前,她那点小伎俩多半顶不上用处。
万万想不到,她跟少年大战一个时辰的事情果然还是瞒不住,但她心知小怜在外人面前还是要面子的,也不打算对虞长老抖露少年服下合欢散的事。
“是这样,”楚离试图为自己寻找妥当的说辞,“弟子只不过……”
她吞吞吐吐的话却被虞长老干脆利落地打断,“你莫非是用旁人修炼了?”
楚离结结实实一愣,这才想起,虞长老还不知道小怜灵根已经稳固之事。
她正要解释时,少年却抢在她之前,对虞长老抱拳作揖,不卑不亢道:“姐姐从未用旁人修炼。她只会、也只可能与我修炼。”
楚离蓦然转头看他。
少年保持着拱手的姿势,目光俯向地面,似乎分毫也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可他唇角轻扬的角度却宛如某种胜利的小调。
楚离觉得他这副模样,莫名像是一只对旁人宣示领地的小狗。
亏她这么努力想在虞长老面前保住他的颜面,他怎么反倒沉不住气,自个先跳出来说话了?
虞长老若是不追问到底才怪!
果不其然,当少年将此话脱口而出之后,虞长老的面色骤然凝重许多,“小离,我不是告诫过你,但凡身怀心疾之人,皆要保持心平气和吗?”
这几乎已经不是暗示,而是在明示楚离,双修本就是大动气血之事,而虞长老身为医者,自然看不惯病人疏于照顾自身安康。
尽管楚离知道虞长老的初衷是关心,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澄清,“您说的,弟子都记在心里,但当时情形特殊,弟子不想留有遗憾。也是上天作美,让他的灵根在那晚稳固下来,所以弟子便……”
“便借机与他双修?”虞长老似乎是觉得好笑,“你说他灵根稳固,这可比我预计的要早上太多。”
“弟子并非不惜命,此事有玄朱结为证!”楚离从少年的袖子下面捞出他的手腕,露出上面鲜红如血的手绳,“不信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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