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舞
少年的反应却不逊于她,他几乎是一伸手就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离桌子。
楚离眼看着自己的脚步在地上转过一条弧线,而她回过神时整个人都已经撞在灰蓝色的衣衫上,脸上沾到的酱汁更是在他的胸口处留下痕迹。
“你别胡闹,把自己的衣服都弄脏了!”楚离不悦地向后走开几步,试图挣开少年的手。
可他五指牢牢箍在她的腕上,丝毫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只是稍稍撇过脑袋,俯眼看向衣襟上的酱汁。
“沾到衣服上又如何?姐姐若是不喜欢……”少年解开衣带,将身上这件大袖连着中衣褪下一半,“我不穿便是。”
楚离愣了一愣,在他露出半边玉色胸膛之前,大呼一声,“清尘诀!”
几道闪光随着她一个弹指飞出,落在他们身上,法诀的力量一丝不漏地揪住每一滴细微的酱汁,将它们从织物和肌肤上除去。
“我现在可是金丹期,若我真心想挣脱你,那你是拦不住我的。”楚离哼了一声,伸手点了点他的锁骨,又揽住他的衣襟帮他合上,“现在能把手从我的手腕上松开了吗?你总不希望我为此对你施术吧。”
小怜悒悒不乐地松开五指,任由楚离帮他重新束好衣带,却并不关心她的动作,而是看向一旁,言不由衷,“……难道姐姐打算以后都用修为来压我一头么。”
楚离瞥着他一副阴沉沉的样子,心里不由发笑,她第一次发觉,原来修为压制是这么令人身心愉悦的一件事,即便不是真的对他动手,只是嘴上吓唬吓唬他,就能让她感到大局在握,好不自在。
她得意的表情,却收入少年眼底。
小怜转过脚步向桌边走回去的时候,朝她撇来一眼,而那双清澈动人的眸子里,如今却盛满了一种名为怨念的情绪,浓郁得几乎能化为实质。
如果怨念也有颜色,楚离想,那大概是少年身上的灰蓝色吧。
他们到底还是坐回桌边,将这一桌美味佳肴纳入腹中。
期间,楚离不断给他夹去各种食物,一面夹,还一面给他洗脑。
“啃了这颗麻辣兔头,你也能像它一样乖巧可爱。”
“吃下这颗剁椒鱼头,你也能像它一样躺平享福。”
可是少年始终吃得慢条斯理,并不十分配合,到最后,楚离吃下的食物比他还多,只能坐着一个劲地打嗝。
而少年将两根筷子一下一下捣在空荡荡的碗底,似乎是要在那里凿出痕迹来。
楚离抽走他手中竹筷的时候,他却扭过头,面色阴郁地瞅了她一眼。
不等他开口诉说冤屈,楚离已从烤鸭身上拆下一段鸭脖子,一把塞到他的口中,“你看这鸭脖又粗又长……”
嘴里塞着鸭脖说不出话的少年瞬间瞪了她一眼,那表情仿佛是在警告她,不许跟他说什么以形补形的话。
楚离却笑着开导他,“你别急啊,我只是想告诉你,它跟你很配。”
小怜面上的怨色骤然褪去,眼尾扬起像是有些开心的样子,他伸手抓住鸭脖一端,先是吸入一口香气,接着在楚离的眼皮底下,津津有味而耐心细致地享用起来。
一晃眼一整个时辰过去,楚离因为饭饱昏昏欲睡,小怜却不慌不忙地为他们沏了两杯茶。
“这是什么茶?”楚离瘫坐在椅子靠背上,整个人都懒洋洋的,“跟我平常喝的不一样。”
“是消食的茶,”小怜将热水徐徐注入杯中,“用干山楂泡的。”
楚离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山楂那么酸,泡水肯定更酸……我不喝。”
“姐姐不试试怎么知道?”小怜捧起茶杯,小心翼翼端到她面前,“难道姐姐更喜欢积食的感觉么。”
楚离发誓,她人生中对所有不加糖的山楂都没有好感。
哪怕是冰糖葫芦,一旦啃去外层糖衣,里面的山楂果也总是能把她酸掉牙。
可是当她嗅到杯中升起的酸甜气息时,却难得没有感觉到抗拒,甚至不由自主被那种扑鼻而来的清爽所撼动。
楚离动了动鼻子,伸手接过茶杯,先是抱着犹豫的态度抿了一小口,入口却意外地感到舒畅。
莫非真的是因为她吃撑了,迫切需要消食,才会觉得向来反感的山楂变得这么鲜香宜人吗?
楚离狐疑地回味着口中香味,片刻后,又急不可耐地接连抿下好几口,很快将一杯茶水全部入腹。
她甚至夺过少年面前那杯茶,趁茶水不再发烫却仍余有热度的时候,将之一饮而尽。
楚离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茶,直到茶壶已经全部空掉,她才发现,小怜根本没有捞到一滴茶汁。
她这才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夸张,明明都吃饱了,却会贪恋山楂泡茶的香味。
小怜没有对此表示出一丝一毫的不快,还主动提出,要帮她再重新煮一壶茶水。
“我好困。”楚离摸着吃饱喝足的肚子,打了个哈欠,“辟谷的人不会像我这样容易犯困吧,我得去睡个午觉。”
躺下之前,她还特地用虞长老送她的药涂过肩上咬伤,这才安心地用被子把自己盖好。
小怜坐在床边,神情宁静地看着她,似乎是想等她入睡。
“你也别守着我了,我只是难得睡个午觉而已。”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而少年旋即从她的视野中消失。
楚离再回过神时,发现自己仍躺着,可上方并非是熟悉的床顶,而是紫红色的天幕。
她感到身后骤凉,猛地从雪地上坐起身来,刚好迎上一张森冷面孔。
“你能结丹,还是多亏了我帮你挡下天雷。”面具下的男人对她弯起唇角,冰冷手掌猝不及防按在她的小腹。
他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仿佛是在盘算什么,“现在,你打算怎么回报我?”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河神:请问你掉的是这个十七岁的姬无雁,还是这个一千岁的姬无雁?
楚离:我哪个都不要,把狼狼还给我:)
姬·河神·无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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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训犬
无论是男人将手按在她腹部的姿态, 还是他双眼定在她面孔上的模样,又或是他话语中不加掩饰的威胁,都令楚离本能地察觉到, 自己的处境十分不妙。
她必须立刻、马上、迅速离开此地。
楚离撇开他的手臂,并且飞速念出离开神识之境的口诀。
然而男人似乎看出她的意图,一手提上在半空, 在她面前虚虚一握, 只见数道异色光流从远处朝着他手中飞来, 而周身景色竟像被收拢一般, 顺着这些光流的轨迹,腾地围绕着他们坍缩。
苍茫天幕骤然间变得十分切近,俨然是要向着楚离塌下, 而其中染着紫红色的云朵却变得扁平, 在她的头顶上定成交织的床幔。
而她身下的雪地逐渐褪去寒意,原本闪烁着晶光的坚硬冰雪变得柔软,化成一床蓬松的被褥。
楚离环顾着自己周围这方“天地”,天为床顶, 地为床褥,床顶上能看出天际云霞的纹路, 而床褥甚至笼在淡淡的银光之中, 如梦似幻, 令她摸不着头脑。
“这就是你想让我回报你的方式?”她几乎是从嘴角发出一声冷笑, “你就只有这点爱好了吗?”
伫在窗前的人只手掀起一片床幔, 上面正流淌着天光一样绚丽的色彩, 他的目光亦沿着床幔上的天光流下, 仿佛这是他为她献上的画作, “怎么, 你不喜欢?”
“是你问我要如何回报你,可是你根本没有给我任何选择的余地。”楚离夺过他手中床幔,迫使他将注意力由床幔挪开,落回到她身上,“还有,你跟我说话的时候,得看着我。”
男人看着手中空空,歪过嘴角,眼底浮现出近乎自嘲的神色,但那种神色只持续了不过一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愧是我挑中的人,性子挺烈。”他仰头轻轻叹了口气,状似从容,然而斜来的视线中,却透出箭一样的锋芒,“但你刚才这句话,应该是由我来说才对。”
男人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她本可以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如今却是被动地抬头看他,这令她心中十分恼火。
而他冷若寒冰的手指触在她的肌肤上,使得楚离几乎感到一阵痉挛,“你……放肆。”
虽然她有心将话说得坚决果断,但说出口的话却因他手上的低温,不自觉带上一分颤意,本该是斥责的话语就这么变了味,多出些许欲迎还拒的气息。
“不喜欢我放肆?”男人缓缓扬起唇角,捏住她下巴的手指用了更多力气,而他的面容一点点朝她靠近,他眼底映出的女子面容愈发清晰。
楚离看到自己的模样,双目睁大,朱唇紧抿,虽然有意绷住神色,但仍是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惊惧。
她试着暗中运转灵力,挣脱他的桎梏,可是不知为何,当他将手指扣在她下巴上的时刻,她身中灵力就如同凝结一般,在筋脉中阻滞不前,堵得难受。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要想轻易克制住金丹期修士的修为,连元婴后期都勉强,他至少也得是化神期。
可修真界的化神期高手统共不过半百,大多行踪隐秘,不喜现身人前,他们痴迷于追求修为进境,压根不会在乎像她这样一个合欢宗小弟子。
小怜在十七年的人生中遇到这样一个人,恐怕比她穿书的时候直接从天而降,把原书大反派砸晕在地的概率还要低。
而这样的形象会投射在少年的神识之境中,只可能意味着,少年曾在何处听闻过一些关于对方的传闻,而他的潜意识将这些道听途说的细节重新整合,才会在神识中拼凑出一个不伦不类的角色。
尽管小怜平常从来不提这些,可楚离这一次深刻而强烈地感觉到,像所有的少年人那样,小怜在内心深处依然十分慕强,只是因为他阅历浅,故而对强者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得从藏书阁搬点修真界大能传记之类的书,给他好好补上一课。
“你不说话,是怕了我,还是在心里骂我?”男人重新响起的话音突然打断楚离的思绪。
她定了定神,却见他嘴角一掀,那是一种近乎于轻蔑的表示。
“你何必问我?反正你总有自己的结论,根本不需要我的意见。”楚离也不示弱,视线偏向一侧,齿关扣紧,做出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态度。
既然他不照顾她的感受,那么她也不需要给他什么好的脸色。
“我看出来了。”男人的笑意近在耳畔,呼出的气息拂过她鬓边发丝,“你分明是怕我,但也在心里骂我,不过没关系。”
他撤去指间力道,松开她的下巴,身形回伫在床幔之后,神情隔着紫红云霞般的纹理若隐若现,一时蔑笑,一时肃然。
男人忽然后撤的举动,在给楚离留下一丝喘息余地的同时,却也令她感到止不住的后怕。
他不像是会轻易退缩之人。
恰恰相反,他像是那种明明手握胜券,却并不急于求胜的人。
高明的猎手在进攻前,往往会先退至隐蔽之处,待到猎物放松警惕的时机,再如电般从暗处冲出,将猎物杀个措手不及。
而他现在的作为,正像是猎手有预谋后退的那一步,只要自己放下半分警戒,他就会露出爪牙,将她扣在命运的地板上摩擦。
楚离原本跪坐在床褥之上,在抗拒与惧意之下直起腰身,不愿在气势上完全落入下风。
当他退到床幔之后,她却开始重新掂量自己的处境。
即便她站在此人面前,也不会在身高上获得什么压倒性的优势,与其将力气浪费在试图缩短高低差距上,不如将力气留存下来,若是逮到恰当的机会,她总不至于因为腿脚酸痛发麻而无法跑远。
楚离索性换了姿势盘腿坐好,还向后挪到床头,将被子拢到身后,让自己能够在床头靠得足够舒服。
她始终留意着床幔后人影的动静,而他自始至终似乎都站在那里,如一棵站岗的树,而他的树冠早已笼罩这方天地,将阴影投在她的周身。
“那头狼呢?”楚离伸手给自己按了按肩膀,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试探他,“你把它怎么了?”
床幔之后的身影一动不动,俨然与阴影融为一体,但楚离却看到,周围的床幔上,原本如云霞般朦胧的纹理之间,似乎有一条蛇形的影正在缓缓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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