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浅困
“再过大半个时辰,我确实要去太庙。”宋怀景微微抬头,朝东边望去。
那是骠骑大将军带领军队前往的方向。
“那宋大人现在是在做什么?”
贺星芷下意识问道,后知后觉又觉得自己有些多嘴,有些不自在道:“宋大人,我只是随口问问,不方便的话不用和我说。”
宋怀景低眉,两人静默了一阵。
周遭却满是喧嚣,街巷小贩叫卖声,远处军乐鼓锣声,小巷犬吠声,小儿啼哭声,马蹄踢踏声乱哄哄搅在一起。
当贺星芷以为宋怀景真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事,正想又补上话,他却开口了。
“御史台有监察御史随军记录,但还需核查军需,贺姑娘可认为我是微服核查军需的。”
话音未落时,一阵车轮轱辘声由远及近。一队装饰华丽的马车疾驰而过,马蹄踢踏声好似天雷滚滚。
贺星芷捂了捂耳朵,只听到宋怀景说的前半句话。
他却似是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笑,主动问道:“贺姑娘,是不是没听清?”
她连连摆手,“我知晓宋大人肯定是有正事要办,公务重要,不必与我解释诸多。”
宋怀景也没有再解释,这本就是应付她的说辞,核查军需这事他早就办好了。
他只不过是想多看看她。
他的目光瞥向她手里的肉包,贺星芷打开油纸递到他面前,脱口问道:“宋大人,你饿吗?”
他微眯起眼,眼底略微泛着青紫。倒也不客气:“有点。”
宋怀景想起少时与贺星芷在天还未亮时推着卖豆腐的木板车从小巷走出街上。
那时的两人一文钱掰成两半花,两个白花花的大馒头就是他们早上的吃食。若是前一日多赚了些银子,才舍得买个菜包。
“这包子可好吃了。”贺星芷探头探脑,瞧着他吃包子的模样。
她突然觉着有些新奇,堂堂参知政事和她坐在大街上吃这几文钱的包子。这与她想象中的权臣倒有些出入。
不过仔细想想,也许是因为他近日还在为胡商□□案焦头烂额,与她和善只是为了方便查案罢。
她挠了挠脸颊,“宋大人,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回金禧楼?”宋怀景问。
“对。”贺星芷理了理衣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却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回金禧楼的路如何走,她只好随便面向了一条看似比较热闹的街道。
宋怀景撑着头看她,“贺姑娘,你走错方向了。”
“啊……”贺星芷悻悻地转身朝向宋怀景,“好吧,宋大人我不太认路,你知道去金禧楼要往哪个方向走吗?”
宋怀景起身站在她身侧,“贺姑娘我同你一起去吧。”
“嗯?不用不用,宋大人你和我说往哪个方向去就好。”
金禧楼距离这里其实不过一盏茶的脚程,故而今早她与红豆出门没有备马车,是直接走来这儿的。
“贺姑娘。”宋怀景微微低下头,“是某做错何事了?总觉得你好似不太想与某共处。”
“宋大人不是还有公务吗?我怕耽搁你的事。”贺星芷一本正经解释道。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宋怀景的眼睛好像能看透所有人,幽深的瞳孔像最浓酽的墨水,能映清所有人的面庞,但唯独映不清自己。
“无碍,我顺道回府换官服,恰巧会经过金禧楼。”
见宋怀景都这样说了,贺星芷也没有什么推脱的理由,嘿嘿笑道:“那劳烦宋大人了。”
宋怀景笑道,“不必多礼。”
两人一前一后前行,只是相顾无言。贺星芷的困意还没散去,走着路都想睡着,宋怀景只是默默地观察着她有没有走歪路有没有没看路。
一路上,也没有再开口与她说些什么。
贺星芷回到金禧楼没多久红豆也回来了,红豆叉着腰有些无奈,“东家,您瞧瞧我今早说了什么,您肯定记不住路。”
贺星芷摸摸鼻尖,“没办法,有的人天生就是路痴嘛。”
见她依旧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红豆拉着她往后院,“东家,若是还困,我去叫人备热水给您洗漱,您补补觉。”
“嗯嗯,麻烦了。”贺星芷挥挥手。
这一觉浑浑噩噩睡到午时,吃过饭又去清点采买食物的清单,忙了一下午到晚上吃过饭又沐浴一次,燕断云才回到金禧楼。
天儿越来越热了,贺星芷坐在后院的藤椅上,拿着蒲扇扇风,院外点着灯,她正在看京中近日时兴的话本。
“阿芷姐姐。”燕断云还有一堆事没办好,现下正巧抽空来了金禧楼。
她懒懒抬起眼皮,“小燕啊,忙完你那边的事了?”
“还没弄完,这两日还要等勘验宅院,就差不多了。”燕断云环视了一周。
“阿芷姐姐,你来京城就住在这儿?”
贺星芷皱眉,跟着他环视一周,反驳道:“住在这咋了,这环境不是很好吗,比很多人的府邸还要好吧。”
“不是,阿芷姐姐我没有说你这破烂的意思,只是之前你在信中写过想要在京城定居,若是定居的话为何不购置一处房产?这样方便许多。”
贺星芷果断地摇摇头,“我没那个闲钱买房,也不想买,我就想住在这里,我住习惯咧,很舒服啊。饿了爬起来去前院就能吃个饱呢。”
“阿芷姐姐,圣上赠我踊路街宅一区,让我安家用的,你可以住到将军府嘛。”
此次回战胜回京,他立了大功,圣上为他封侯赐第,将军府虽不大,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宅院,何况燕断云的无父无母,这世上唯一他认为的亲人就是贺星芷了,留个小院房屋给她自然不过。
贺星芷摇摇头,“踊路街有点远呢,不方便我做生意。”
燕断云冒着星光的双眼骤然暗淡下来,他本想着请贺星芷搬到将军府住的,不过听贺星芷这样说,将军府距金禧楼确实是有些远,对于她来说,不是很好的选择。
“阿芷姐姐喜欢如何便如何吧,住得舒适确实是最重要的。”
他挠了挠头,本在贺星芷面前彻底放松下来状态猛地警觉起来。
燕断云蹙眉,四处目光四处张望,像是在寻些什么东西。
骤然冷下的气场让贺星芷都感觉有些疑惑,“怎么了?”
“阿芷姐姐,你后院有一股不是寻常人的气息。”
……
更漏三声,参政府。
明黄的烛火摇曳。
“今日如何?”宋怀景瞑目躺在躺椅上。
“贺东家今日与往日无何区别,自朱雀街回金禧楼后便歇息了几个时辰,日中之后也依旧一直在金禧楼,大抵是忙些对账的事儿。不过……”
“不过什么?”他疲惫地摁了摁眉心。
“一刻之前,宁远将军燕小将军去了金禧楼。”
“他们说了什么吗?”宋怀景睁开眼,望向下属。
“宁远将军道想要贺东家搬去将军府住。”
第14章 雕花金橘
一阵风袭来,将烛火吹得明明灭灭。
宋怀景的眼睫似是随风打了个颤。
“可有听到贺星芷如何答复?”
宋墨鲜少见自家主子有这般神态变化。
他垂下头如实答复:“有的。贺东家嫌麻烦拒绝了,定远将军府离金禧楼实在有些距离。”
“好,继续盯着,最重要的是保护她的安全。”宋怀景挥挥手,示意让他退下。
宋墨却站定,又开口道:“大人,还有件事。”
“何事?”
“定远将军发现了我们安插在金禧楼的暗卫。”
金禧楼后院,虫鸣声窸窸窣窣。
贺星芷见燕断云忽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她屏住呼吸,十分不自在地咽了咽唾沫。
“啥,啥意思。”
“阿芷姐姐别怕,你院里有会武功的人,你可有侍卫?”
贺星芷摇头,“没有侍卫,最多只有门卫,京中治安向来好极了,我都没留意过这些。”
她话音刚落猛地想起什么,扯了扯燕断云的衣袖,“小燕啊,我想起来了,可能是宋大人派来金禧楼的暗卫。”
贺星芷才说完,一位有过交集的暗卫大哥便从天而降。
“宋大人?”燕断云瞧清暗卫手里的令牌,才默默收起自己的短刀,他想起前一日在金禧楼见到宋怀景,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宋怀景好像和贺星芷也相识。
“阿芷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贺星芷只好隐去了假钱案的细节,大致同燕断云交代一番。
“我还在纳闷呢,寻思着姐姐怎么会和宋大人这样的人相识。”燕断云环视四周,只能感觉到暗卫的气息,这些人可是实打实的练家子。
他放松时甚至都没有察觉他们的存在。
“你和宋大人相熟这件事倒是让我感觉更惊讶……”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昭朝与突厥的边境之地。更何况燕断云此前可是从未来过京城的。
“说来复杂,总之宋大人对我有恩。”燕断云挠挠头,没有细说。
“宋大人是个好人,可惜孤家寡人连个亲人都没有。”燕断云囔囔道。
贺星芷又想起崔汐真那日与她说的那些秘辛,她探着头望向燕断云,好奇道:“你也知道他亡妻的事?”
他摇摇头,高高束起的马尾连带着一起晃荡,“不是很清楚,只是略有耳闻,和坊间传言差不多吧。”
“宋大人真好,连在感情上都能那么忠贞长久,世上很多男子都做不到这样。”燕断云随意感慨道,又像是故意在贺星芷面前提起这件事。
他转身将刚刚抽出防身用的短刀塞到贺星芷手里,“虽不知这案子如何,但阿芷姐姐你身上理应带些防身用的物件,这把刀给你。”
“好,多谢。”贺星芷没有客气推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