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枝晓
一道连接明显断掉的感觉在陆行则的识海之中传来,婚契上陆行则的名字已经被灵火吞噬。
眼看着灵火即将烧到云霜月名字,陆行则脑子没意识过来,手就莫名其妙朝婚书抓了过去。
未熄灭的灵火灼烧着陆行则的手心,但他没有放手。即使云霜月动作再迅速,也还是在陆行则的手心留下了痕迹。
但他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顺着心意攥住手里残缺的婚书,对云霜月说:“反正婚契已经解除了,这个就给我吧。”
他的手掌隔着那一角婚书将云霜月的手也裹了进去,然后收紧。
收紧。
第41章 镜像镇墟
“云氏灵火直接触碰会和凡人的火焰一样灼伤皮肤的!”云霜月那两条细细的眉毛皱了皱, 重生以来语气第一次有些严厉:“你不是前世也摸过吗,怎么这么不长记性?”
听到了云霜月带点训斥意味的话,陆行则肩膀下意识抖了一下, 和云霜月的眼睛对视上后又移开, 随后低头乖乖把手松开。
但也不算太老实,云霜月能明显感受到陆行则的指尖在她手心勾了一下,将张残缺的婚书纸片给偷走了。
然后这位在修真界众天骄眼里不可一世的天才少年俯下身来和云霜月贴得更紧了些, 于是云霜月这下不只是能接触到少年的体温了,连他因为练剑而锻炼出来的肌肉起伏都能明显感受到。
陆行则将自己摆在下位的姿势仰头看向女人, 装作很可怜的样子讨饶一笑, 向来张狂的语调也刻意低下来,声音小小的:“下次不敢了, 原谅我吧云霜月——云霜月?”
他重复叫着云霜月的名字, 漂亮的桃花眼就这么盯着她。她的眼睛移到哪, 陆行则的脑袋就移到哪边。动作间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让陆行则后面念着云霜月的名字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 如同呢喃一样。
“没有下次了。”他的求饶实在迅速又缠人,云霜月蹙着的眉头舒展开来,垂下眼看着下面的人, 看起来像是拿他没办法那样对陆行则摇了摇头。
确实是没有下次了, 离开这个小镇之后陆行则需要回到百仙盟, 而她也要回清淮的云氏商会一趟。没了婚书上魂契的牵扯,不渡川一族应该不再会对他纠缠不休了,他们之间的联系也会逐渐淡下来。
陆行则没有下次机会能触碰到她的灵火了。
但是陆行则好像理解错了云霜月的意思, 将那句“没有下次了”当做前世云霜月对他一贯的纵容,很快就接上了那句话:“嗯嗯,没有下次了, 我保证。”
他站好了伸出几根手指,不着调地竖在空气中发誓,手指松松垮垮的没有力气,也不知竖起的是三根还是四根手指,最直的只有他手指上那堆戒指的线条。
云霜月的目光自然而然也落到了陆行则的手上,要让旁人来看定会觉得奇怪,他那只手仅有一根手指没有被主人戴上花里胡哨的饰品,孤零零夹在一堆造型各异的储物戒中间。
那根手指,前世戴着云霜月送的储物戒。
不过这一世的云霜月并没有把戒指给他,那枚储物戒也不需要再送出去了。
她面色温和,对陆行则点点头:“我知道了,不用发誓。”拨了拨被风吹到嘴角的发丝:“我相信你不会有下一次。”
又一阵风吹来,竹叶窸窸窣窣地发出低语。云霜月刚刚拨好的发丝又乱了,不过站在那边的陆行则也没有幸免。
他今天耍帅特意抓了个发型,将刘海放了下来只露出一小点额头。跟着云霜月出来的时候更是嘴里叼着包子,空出两只手又管理了一下自己的容貌。结果这时候不知哪来的一阵大风,将他的刘海直接吹散了。
发丝晃动模糊了陆行则的眼睛,让他只能看见云霜月模糊的面容。女人素色的衣裙成为翠绿竹林里最为特殊的颜色,可眼下的他只能看到颜色,凌乱的发丝将云霜月的身形切割成一片又一片,如同摔碎的镜子碎片无法圆上。
他伸出手有些急切地拨动刘海,动作间即使修剪好的圆钝指甲也在他的额头划出了一道红痕。
陆行则表情失控了一下,随后有些阴沉烦躁地用手抓起刘海向后撩。而就在这时,一只带有熟悉香味的手也恰好伸过来想帮他拨开凌乱的发丝。
两人的手在这时碰了又错过,陆行则的手停留在了他的头顶,云霜月的手将他的刘海别到了耳边。
这一刻。
风停,声止,竹涛忽寂。
他的发丝勾缠在云霜月的无名指上,还没来得及圈成一个圆环就散开垂落了。像天上那轮半环未闭的月亮,无数诗人对它总有说不尽的遗憾。
陆行则的表情有些空白,他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点。还没来得及做出平日里习惯性的笑脸,云霜月就已经将手放下。
她退开几步,依旧走在了陆行则的前面。
“婚书已经烧了,我们该回去了。”他听到云霜月对他说。
——
“霜月姐,你回来啦!我的分身又跑出来了,到处问大姐姐在哪。”火曼儿坐在医馆外的房檐上,底下是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
云霜月抬头看着火曼儿有些担心道:“怎么跑到那么高的地方去了?”
“她看不上左邢和姬芜珩那两个家伙,懒得和他们待在一个地方,于是就跑出来说要找一个大姐姐。不能让我的分身跑太远,然后我就跟着出来了。”火曼儿指了指底下的女孩:“这个角度看小时候的自己还蛮有意思的。”
“姐姐!”一道清脆的声音落在,云霜月感觉到了自己的大腿被一个东西抱住了。
她低头一看,红衣服的小女孩朝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此时的火曼儿也从屋檐上跳下来走到云霜月身边,有些好奇问道:“霜月姐,你说的那个回来要和我们讨论关于破阵的方法究竟是什么?”
云霜月本想走入医馆再说,不过此时多了一个女孩抱着她的大腿不想让她移动。于是云霜月想了想,转头向身后看去。
不知道为什么,陆行则从刚刚开始就有些神游,她唤了几声才看过来。
“破阵的方法我同陆公子说过,眼下我和曼儿现在这看着她的‘照影’,要麻烦你去和姬公子他们再复述一遍了。”云霜月说道。
“啊……哦,好,行。”他点点头应了,云霜月见他这样子也不知道是听没听进去,反正脚是抬起来向前往医馆里走了。
火曼儿抱着胳膊瞧陆行则的背影,真心实意颇为困惑:“他这是早上起太早了没睡醒吗?”
“说到睡醒。”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霜月姐你昨晚做梦了没有?我平日里睡觉做梦最为频繁,可昨天晚上到我今天醒来,居然一点关于梦的记忆都没有,第一次睡这么好诶。”
“未曾。你若时常梦魇,我曾在家族古籍上翻过一个方子可以清神,等会我向掌柜借支笔写下来给你。”云霜月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在她耳边施展了一个隔音诀:“曼儿你刚刚问我破阵的方法,其实就是将这些孩子送回她们自己的时空。”
“我从……掌柜身上得到线索。”云霜月隐去了云叔和云家的关系,防止无辜者扯入其中:“太乙镇灵阵牵扯三千世界的因果,在同一个时间线存在两个我们不会被天道允许,所以我们才会被这个阵法困在这个镇子里。只有让这些孩子在这个世界消失,回到他们自己的世界,这个阵法才会解除。”
火曼儿认真听着提出了一个问题:“那该如何让他们回去?”
“他们是灵体,目前我还不知道有没有别的特殊方式能将他们送回去。我了解到的唯一破阵方法,是让他们认识自我。”
“认识自我?”她有些疑惑:“这个词,太宽泛模糊了吧,没有再具体一些的东西了吗?”
云霜月摇摇头:“所以我才想着和大家一起讨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动。”她思考了一会,又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或许可以先把目光放到这些孩子身上,这几天同他们的接触,让我一直隐约有种感觉,这些孩子的情绪外放似乎更加激烈。”
火曼儿的性格张扬,幼年体的她却很容易在云霜月身边落下泪水。姬芜珩情绪收放内敛,他的分身说出的话却直白到算是横冲直撞了。就连外表几乎和性格一样粗犷的左邢,他的分身对外界的反馈敏感又胆小。
这些孩子的性格时而和本人极为相似,又在很多细节的地方和本人有些不同。她认为这些不同,或许就是让分身认识自我的关键。
听到了云霜月的分析,火曼儿蹲下来和小女孩四目相对。结果这个和她幼年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看了她没几秒,突然像是被什么控制了一样,霎时撒开抱着云霜月大腿的手,向医馆外跑去。
?!
火曼儿和云霜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都没来得及反应,女孩就已经跑出了不远的距离。
“情况不对——!追!她怎么可能突然能跑这么快。”火曼儿飞快起身向前追去,但却始终落后小女孩一截。
云霜月比蹲着的火曼儿动作更快一些,但是她的灵力被阵法压制,很快就被作为体修的火曼儿追上了。
“要想办法先拦下她前面的路。”云霜月声音因为快速移动,带有些喘息。
火曼儿接收到了云霜月的话,她很快用灵力探查了下四周的街区,目光一凛:“霜月姐,把她逼到那堆灯笼那!”
云霜月顺着火曼儿描述的地方看去,是一块满是灯笼的摊位。左右两边满是红艳艳的灯笼,就连两个摊位上方也被一条条灯笼绳串在了一起。
“要是有火烧了它们就好了。”火曼儿嗤笑一声:“是我的分身的话,那她恰好最怕这种东西。”
第42章 镜像镇墟
云霜月只听到了火曼儿前面说的半句话, 后面剩下的半句声音被火曼儿放得很轻,一声嗤笑过后的内容她就无法听清了。
于是她下意识双手掐诀,唤出灵火聚于并起的两手指上。随后凌空一挥, 将灵火掷到了那堆灯笼上。
虽然云霜月的灵力微弱, 那点火焰不过萤虫大小。但灵火终究和凡火不同,即使是零星一点,都能迅速在物体上燃烧起来。
淡蓝色的火焰从一个灯笼上跃起, 随后迅速蔓延到其他的灯笼上面。几乎没过几息时间,云霜月的灵火就蔓延到了左右两边的摊子之上。摊子那空无一人, 但叠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灯笼, 灵火一接触到它们其中的一个,就立刻燃烧起来。
追逐女孩让云霜月的体力消耗很快, 她呛出半声咳嗽, 但手上仍稳稳掐住御火诀。火焰沿着她算好的路线精准吞噬着红灯笼, 借助一开始灵火落地的风口借力,小女孩的前方很快变成了一堵火焰的墙。
即使旁边仍然有一些小道可以跑进去, 但火曼儿的分身一看到这个场面就不受控制踉跄跌倒在了原地,心神不属。
这让云霜月和火曼儿从后方很容易就围住了小女孩。她再次咳嗽两声后上前蹲在了女孩面前,自己的喘息尚未平息, 但云霜月还是第一时间捧起女孩的脸查看情况。
刚刚跳上屋檐观察地形给云霜月提供信息的火曼儿也从上面跳了下来, 金红色的灵力纹路从她的脖颈处褪去, 少女来到了云霜月旁边一起蹲着:“霜月姐,你还好吗?”
云霜月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呼吸平定, 确认讲出的话平稳到不会让人担心后才开口道:“我没事。”
她微凉的手指覆在女孩的眼睛上,微微掀起了一点孩子的眼皮观察她的瞳孔:“这孩子双眼无神……怎么会突然这样。”
火曼儿眯了眯眼睛,也凑过来观察分身的状况。只见女孩呆呆地看着前面, 此时云霜月的灵火还没有收回,燃烧着的灯笼依旧拦截在街道上组成一张专为她织就的罗网。平日里灵动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只有眼底的火焰还能倒映在其中。
她沉默了一会,然后对云霜月说道:“霜月姐,这个交给我来吧。”
火曼儿拽着女孩起身,再次露出了那日她们初入这个小镇之中,在温暖灯火下漠视一切的表情。其实她比年长她多岁的云霜月高上不少,但平日里在云霜月面前都是一副稚嫩的少女姿态,很少会同此时一样具有压迫感。
她脖颈上刚刚亮起的金红色灵力重新亮起,连手背上也逐渐爬上了如同血管一样的纹路,它们沿着火曼儿的经络疯狂生长,如同沉默的岩浆在皮肉下奔涌。她褪去撒娇的神情,眉眼似淬火开刃的弯刀。
火曼儿扯着分身不让她摔倒,随后就作势要朝着火光中走去。但她刚刚迈出没几步,就感受到了袖子被一股力道轻轻扯住。扯住她的人力气很小,但是火曼儿却依旧停住了。
“霜月姐,怎么了?”她没有回头。
见她这个样子,云霜月没有放开手中抓着的衣袖,而是对她说:“曼儿,你先转过来。”
火曼儿没有第一时间回头,于是云霜月有些担忧地问:“你的手从刚刚开始就在抖……如果害怕的话,能不能先告诉我你要去做什么?”
被云霜月扯住的少女听到她说的这话后猛地回过头,在阳光和火焰的照耀下她脸上的惊讶无处藏匿。
对面女人的发丝温顺垂落在身侧,连面容的线条都有十分平缓宁静的感觉。她嘴角微微抿起,朝她露出一个柔和又带着安慰的微笑,黑亮的眼睛干净澄澈,带有毫无锐利的问询意味。
好敏锐的直觉。
云霜月的眼睛本来就有些下垂感,此时舒展眉头,将眼睛的弧度变得更加亲和无害。
火曼儿感受到女人的接近,她低头看了眼牵在手上的分身,默了一会后将步子退回来。
“这个孩子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就连我面对火的反应都如出一辙。”她指着那堆燃烧的灯笼有些自嘲地笑道:“我们宗门内门三千弟子半数皆掌灵火,偏我最讨厌这玩意,这些被火烧起来的灯笼。”
“玄天门不擅攻,不擅守,上界的三大宗门里唯有它专门培养团队中的辅助修士。我的母亲——玄天门门主就擅长炼药,而我作为她的女儿,却是个体修。”她撩起袖子把胳膊露出来给云霜用晃了几下:“不对,我应该是玄天门内唯一的一个体修。”
云霜月没有很快就接话,而是选择和火曼儿对视。她的面色依旧温和平稳,好像不会被任何事情影响一样。
那个眼神火曼儿印象极为深刻,它只出现过一次,是在云霜月对她说要去救陆行则分身的时候,那一瞥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又带着拯救的眼,而此时却落到了火曼儿的身上。
“……我小的时候,也想像母亲一样当个药修。我并非她的亲生女儿,母亲没有丈夫,我是很小的时候被她在上界寻找药材时,从妖兽口中救下来的。其实我对这些事情并没有记忆,从记事起我就在宗门之内了,这些东西还是母亲自己告诉我的。她还同我说我体内的火系灵根丰盈,世间少有,走药修这条路最适合不过。”火曼儿摸着手上孩子的头发,慢慢给云霜月讲述着:“但是,有一日。”
那一日门主亲自带着内门弟子外出历练,火曼儿因为修为和年龄都不够,就一人呆在玄天门炼药。长老们也远赴百仙盟议事未归,一日后才能回来。门主为了安抚独自一人的火曼儿,特意在历练前一天给她带来了下界的很多小玩意给她玩。从有记忆开始就在上界宗门内的火曼儿随意挑出一种摆在自己的药炉旁,恰好是几个造型独特的灯笼。
然而偏偏就是那一日。
炼药炸炉是常有的事情,但是火曼儿那次情况尤为不同。她没有按照母亲教授她的御火诀炼药,而是尝试了师兄们上课时先生所教导的那种威力更大的法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