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枝晓
陆行则在云霜月那依旧让她觉得奇怪。
她很多时候都觉得陆行则的行为很矛盾, 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让她逃离,可云霜月没能感受到他身上有很大的情绪波动。他对于很多事情的主动性极强,像是幼童好奇扑捉一只蝴蝶, 不想替它遮风挡雨,只想看它的蝶翼能在手中振颤成何种模样。
可人终究不是蝴蝶,云霜月还是想知道,陆行则想从自己这得到什么呢?他需要她吗?
不过她并没有说出来,只是依旧维持着原来的样子,偶尔观察着这个少年。
直到那一日。
陆行则历练回来之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往她这跑,而是罕见回到了他在院落中的房间。
照理说按照云霜月的性格并不会主动去打扰他,但他一路上蜿蜒的血痕和身体不受控制撞倒东西的巨大声响让她无法忽视。
于是云霜月第一次主动推开了陆行则的房门。
跨入了里面。
听到从门口传来的动静,陆行则猛地朝她看来。
映入云霜月眼帘的是一对龙角,空气中不稳定的金色灵力从那流出,随后逸散在房间内,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陆行则的脸侧浮现出用灵力勾勒的鳞片,连眼睛也化为了龙形的竖瞳,此刻正痛苦地睁着,时不时会有额头的冷汗滑过他的眼睛,最后像泪水那样流下来。
他脸上时常笑着的表情完全隐没了下去,露出毫不遮掩的攻击性,配上从他嘴角溢出来的鲜血,整个人宛如一头失去理智的凶兽。
他就这么盯着云霜月,空气中的灵力颤动着发出警告,伴随着他喉间低低发出的短促龙吟,好像下一秒只要女人一动,陆行则就直接会攻击她。
但云霜月却也只是在刚开始愣了愣,随后很快恢复了她平日里毫无攻击性的表情,顶着陆行则恐怖视线不紧不慢走过去。
“……别过来。”他发出的声音小了很多,甚至在云霜月距离他越来越近时身体不受控制向后退了一下。
他不想被别人看到这个样子。
陆行则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脚步不停的女人,他别过头去,莫名感到有些难堪,像是把赤裸的自己摊开摆到女人的面前,所有的底牌全都脱手。
今日是他第一次化龙的时间,当初契约了那条神龙之后它的血液就融入了自己的身体之中。化龙期间灵力全失,妖形毕露,几乎是任人宰割的地步。
他在外面第一时间察觉到自己体内血脉沸腾,想也没想就御剑飞到了清淮的这座院子里。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下意识到这,明明这里只有他那位名义上的病弱妻子,为什么能让他放弃无数大能留下的防御洞府,让他认为这里是比其他所有地方都安心的化龙之地。
这样的不解和现在看到女人为什么能无视他的抗拒站在面前的困惑混在一起,将熟练于拿捏玩弄情绪的他打得措手不及。
面前的女人并没有对陆行则的样子感到恐惧诧异,相反,她镇定到不可思议,像是波澜不惊的水面,不曾泛起一丝涟漪。云霜月的五官毫无锐利可言,连勾起的唇角都只是一个微小的弧度,带着安抚的意味。
“……不是说不要过来了吗。”他没有去看云霜月,手攥着床榻上的被子青筋暴起。
她垂眸看着底下狼狈的陆行则,背着光的姿势让她的周身环着一圈柔和的白光,像是庙宇里慈悲的神女像显灵那样耀眼。
她伸出手拨开少年汗湿的刘海,意料之中没有受到抗拒:“我只是觉得,你好像需要我。”
陆行则的手又紧了紧。
他的想法被云霜月这个毫无攻击性的女人看穿了。
被这个需要他拯救的女人。
她身上的香味传到了陆行则的鼻腔,他闻到了草药味和柔软皮肤底下流淌的血液气息。虽然龙形的他嗅觉更加灵敏,但他的喉咙上下翻滚着仿佛在渴求食物一样的感觉,绝对不只是嗅觉的事情了。
他体内的血脉在疯狂叫嚣着,想要尝到面前女人的血液。
此时此刻却好像世界颠倒,他变成了需要匍匐在云霜月脚下的信徒。脊骨裂开重组的感觉像是被钉在了床上,化龙的痛苦让他视线有些模糊,面对眼前站着的女人,竟被催生出朝拜的虔诚,现在的他需要被面前的女人拯救。
“吱呀——”
床榻陷下去一块。
云霜月坐在了陆行则的床边,让自己出现在少年的视线之中,盯着他的眼睛重复道:“你在需要我。”
距离太近了。
陆行则强制自己吞下喉头的渴望,紧紧咬着泛痒的牙齿想将头再次扭到一边,他的感官已经有点混乱了,不清楚自己是觉得眼下的情况太过难堪想要逃避,还是畏惧女人的动作会让他走入难以回头的地界。
但云霜月的手指阻止了陆行则的动作,她那根细瘦到脆弱不堪的苍白手指轻轻放在了少年的下巴处,就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不再动作。
女人将他的头扭回来,收获了陆行则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这也不怪他,毕竟这是相处这么久以来,云霜月第一次做出主动的动作。
她看了看陆行则的表情,随后试探性地将手腕放在他的嘴边。随着身体不受控制,更加急促炙热的鼻息喷洒在她冰凉的皮肤上,云霜月了然,随后皱了皱眉担心道:“你看起来不太舒服,是需要我的血缓解吗?前些天我就翻到了云氏古籍中有说你这种情况……”
陆行则的瞳孔收缩得越来越狭窄,几乎要变成一道竖线。他看着云霜月的手腕,想象苍白皮肤下汩汩鲜血,渴望将他的灵魂撕成两半,一边紧紧拉扯着不受控制想要遵循本能的另一边。此刻云霜月的血液仿佛一瞬间浇灌成了只艳红的苹果,让童话里的公主昏迷,让陆行则觉得咬下一口就会踏入未知的深渊。
灵魂牵扯着理智在远去,本能驱使着身体在靠近。
他的嘴巴贴上了云霜月的手腕,却在咬下去的那一刻强迫自己停住,尖尖的牙齿抵在女人的皮肤上,让他咬住的那处轻轻陷下两个小窝。
咬下去。
意味着他的脆弱将在女人面前毫无保留地暴露,他也不能再无所顾忌地当他的救世主观察这个世界,再也不能用一个玩家挖掘副本的心态对着这个女人……他玩世不恭的冠冕会变成项圈,一端紧扣着自己的脖子,另一端交到妻子的手上。
“咬下去。”女人看着他越来越痛苦的表情,更加担心了。还放在他下巴处的手指微微施力不让他退开,语气有些急促,迫不得已强制对他下了这个命令。
“……”
陆行则闭目。
鲜血涌进口中,他的身体如同贫瘠的土壤重新获得水分,骨骼分裂的痛苦在减轻,脸上的鳞片也慢慢消了下去。但他却低下了头,用湿漉漉的刘海挡住自己的表情。
云霜月感受到自己手腕上的呼吸开始变缓,少年起伏的肌肉也慢慢放松,但始终没有把头抬起来。
“啊……?”云霜月忽然小小惊呼一声。
少年突然动作很快地换了个姿势,将自己整个人蜷缩着想嵌在云霜月的怀中。
陆行则的下巴搁在了女人的肩膀处,旁边就是她纤细的脖颈,看着像一株伶仃又不能承受风雨的花,却稳稳接住了在修真界搅弄风云的、天才的头颅。
她那只被咬过手此时放在了床榻之上,指缝间被陆行则的手指挤了进去。被他牙齿咬出的小口此时还未愈合,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线流到了二人紧紧相扣的手上,顺着指缝流淌下去,如同一根红线圈住了他们。
云霜月下意识用另一只手环着陆行则的身体小幅度地晃了晃,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其实当时的她也没有反应过来这什么情况,只感觉肩头的布料被沾湿。
后来她才意识到,那是陆行则的眼泪。
“你怎么……”哭了。
肩头的脑袋动了动,像是觉得很丢脸那样,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痛的。”
第51章 百仙盟
“小姐, 前往上界的传送阵已经准备好开放了。”云苏抬起手看了眼传讯佩上的信息,立刻垂下头上前一步对云霜月恭敬道:“长老已经在阵口等着您,但阵法并不在商会内部, 而是在清淮城中心, 我现在带您过去,您看合适吗?”
云苏又看了眼云霜月桌上堆叠的账本文书,很快补充道:“您若是现在还有事情可以先不动身, 我去通知长老一声。等您觉得时机合适了再唤我就好。”
云霜月耐心将包括陆行则在内的所有人发来的所有消息都一一回复后关上传讯佩,起身朝云苏摇摇头:“麻烦了, 我没什么事情, 现在就走吧。”
云苏抬起头来,眼前笑容温和的女人将视线放到了桌案之上, 对她嘱咐道:“这里左侧的所有文书我都已经整理好了, 到时候你直接交给长老便好。呈上来的账本我全部都翻阅了一遍, 错漏的数据我做了标记,其他需要注意的问题我也有批注。”
顺着女人的视线, 云苏将目光落到书桌之上。刚刚因为有女人身形作为遮挡,她在身后看得并不真切。如今随着女人起身,书桌上那一堆堪称小山样式的复杂文书映入她的眼帘。
全部聚到了女人口中的书桌左侧。
那些文书和账本被分类堆叠好, 整齐地摆在一边。云苏只是粗略扫了几眼, 就看到不少商会积攒的陈年旧案混在其中, 那些数据庞杂又晦涩,带来的利益也远没有其他的文书大,所以商会也不太重视这些旧案, 导致它们越积越多。
这些都是整理好的……?
这女人不过才来了几天,居然这么快就……云苏小小吸了一口气,在心中暗暗咂舌。
好恐怖的速度。
她心中对女人单纯的畏惧此时又由衷升起一丝敬佩, 表现出来的样子更加多了份真心:“云苏记下来了。小姐请随我来吧,商会外已经为您准备好专门的车驾了。”
——
车轮碾过一处凸起的石板,使得车厢四角悬挂的铃铛发出清越声响,随后减速稳稳停住。云霜月撩开车帘,正看见两尊丈许高的石兽蹲在前头,眼珠转动,旁边站着两名修士。
“站住!上界的传送阵不在开放时间,你不能进去!”这头云霜月刚从车驾上下来,就看见其中一个身形魁梧的修士拦住了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
“哥,你怎么翻脸不认人啊!我昨天请你喝酒的时候你还说今日阵法会开放呢。”那少年哭丧着脸,头发也像是随意一绑那样乱糟糟的:“那酒在云氏商会可贵了,我都肉疼死了。是我在王大娘那帮了好久的工才换来的一杯诶!”
“你!我!明明只告诉你今日会开放,却从未说过和寻常一样。”修士似乎也觉得不好意思,他压低了声音:“赶紧回去吧,寻常时间传送阵一年一开,你很快就能等到的。”
“哪有这么快啊哥!你明明就知道上界入口在我来的前一天才关闭,我这都在清淮晃悠多久了!我真的需要快点去上界找我娘啊!”少年嚷嚷着。
“这是发生什么了?怎么这般动作!”云苏大声一呵,将修士和少年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那个魁梧修士一见到云苏就一激灵,随后立刻抱拳恭敬垂下头不做声了,但余光瞥见旁边的少年没有动作,赶紧用屁股怼了一下他。
谁料少年装作完全不知道一样没有理他,而是仗着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眼珠子一转就越过云苏朝着云霜月道:“这位姐姐看着就面善,今日这里不曾有过人来打扰,想必姐姐就是今日要去上界的人吧?”
“白泽,我记得商会和你说了很多次,此阵不会轻易开放。”云苏见这家伙要朝着云霜月这来,立刻想上前一步,但就在她抬腿的时候,一只手拦住了她。
“小姐。”云苏立刻垂头低低应了声,退后几步。
云霜月看到这个少年和修士的对话动作,又听见了云苏之间叫了他的名字,便意识到少年并非普通的居民,似乎同清淮城的许多人都有牵扯。于是她制止了云苏的动作,想先询问一下情况。
“这个孩子似乎同你认识,他为何如此执着于前往上界?”云霜月思索了一下。
云苏接收到了云霜月的目光,立刻组织语言对她解释情况:“他叫白野泽,来清淮城一月有余。整天不是在屋檐上乱飞,就是在地上乱跑。倒是凭着有一张好嘴,和清淮城许多人都认识,也有点修为,帮过城里不少人。他来的那日正好传送阵关闭没多久,若无特殊的令牌阵法是不会在一年内再次开放的……”她咬咬牙,吸了一口气:“他说他想前往上界寻亲,可上界大族不曾朝下界寻过人。”
云霜月看着云苏紧张的动作,叹了一口气,随后笑着安抚她道:“我明白了,那这孩子便随我一起吧。”
见云苏一脸诧异的样子,云霜月轻摇一下头后向前走去:“这么惊讶做什么,今日这一出,便是你们也想帮帮这孩子罢?”
她听着云苏的解释,一开始的想法得以证实。白野泽同城里的人关系极为要好,守卫这里的修士会见到她们之后提醒少年,就连云苏在解释中都会掺杂着对他的两句好话以提升云霜月对他的好感。
开阵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因为上界的传送阵遵循着固定规律,轻率为这个少年打破肯定不合规矩。若要借机前往上界,必须抓住有令牌的人的机会,否则这代价仅他们几人也承受不起。
“此番事情同你们没有任何责任,一切交由我来兜底吧。”云霜月放缓声音,妥善将这句话落下来到众人耳中。
既然得到了清淮城中这么多人的认可和帮助,性格和品行定是不会太差的。这事被云霜月看出来了,再帮一把又何妨?
“哇!谢谢姐!”少年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灿烂的大白牙。他的皮肤呈小麦色,五官俊俏,整个人看起来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一样。
他很快凑到了云霜月身边,和她一起踏入阵法之中。
随着脚下阵法的亮起,星星点点的灵力逐渐汇聚成光幕将阵法里的人笼罩进去。云霜月很快感受到脚下不再是凡土,而是一块块由白玉砌成的接引台。空气中凝成的灵力汇聚到接引台下,让云霜月恍惚有种它在上升的失重感。
慢慢的,面前的场景开始变化。纯白的光幕开始褪色,远处渐渐浮现出倒悬的仙山刺破云海,山巅上的无数楼阁,上面闪烁的金瓦好像流淌着永不熄灭的日辉。一群白衣人御兽而去,路过云霜月一行人在不远处的仙山脚下停留,那里已经聚集了一堆修士了,身上的衣物形貌各异,却有着同一个目的。
“小姐,前面就是百仙盟的入口,长老将传送地点设在此处,方便您直接进入。因为百仙盟范围内设有禁制,再近一点的传送书法就不被允许了,所以您需要再走一会。”云苏对云霜月说道:“百仙盟会从今日开始,持续五日时间,那里聚着的修士都是为此而来。”
云苏一边解释完后便不再说话,自觉上前一步带着云霜月朝百仙盟走去。
一股强烈的视线注视着云霜月,她扭头一看,是白野泽好奇的目光:“姐姐,你也要来百仙盟啊?”
“也?”云霜月捕捉到了这个字眼:“你不是要来上界寻亲吗?”
“啊哈哈……”白野泽又挠了挠头:“也算吧……我爹娘不见了,我找到的线索都给我指向了上界的百仙盟。这是唯一的机会了,我必须得抓紧。”
他的目光忽然有些落寞,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活力似的:“他们在的时候我总吵着要去上界闯荡闯荡,想着天地多宽总要被我亲自丈量一番。如今变故忽然发生,我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推到了外面。原来外面是这样的吗,我其实已经有点不想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