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青棠
“这家的小厮怎如此不讲道理,我去跟他们理论理论。”桑永景心中不愤,不认识就不认识呗,凭什么推搡,要是不小心伤到哪怎么办。
“诶,爹你别去。”桑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这事有问题。”
凭那两个小厮刚刚的表情和举止,她就能肯定,这户方家肯定是有那么一位二姑娘的,而且很可能就是小昭的母亲。
但他们一家的下人对这个名字如此讳莫如深,怕是别有内情啊。
她找了处空地,拉着小昭蹲下。
其实有些事她早该问的,但那时候小昭刚来,对她们一家的防备心还挺重,基本上问什么她都摇头,她这才作罢。
现在却是不问不行。
“小昭啊,我问你些事情,你要是知道呢,就写下来,要是不知道,就直接摇头。”
见自己说完对方没反应,桑榆轻轻推了下小昭:“你听见我刚刚说什么了吗?”
愣神的小昭这才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她,她只好又重复一遍。
见她点头示意自己听懂了,桑榆问:“你母亲跟你父亲,不是正经的三媒六聘成婚吧?”
小昭点点头,她听阿娘提起过,说阿爹当初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将她从歹人手中救下,后来两人才有了她。
“你爹是外邦人?”桑榆又问。
最初见到小昭的时候,她只觉得这孩子眼睛真大,但近距离接触的时间长了,她才发现对方应该不是个纯正的华夏人。
小昭依旧点头。
有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桑榆觉得自己差不多能拼凑出当初的真相,方家的二小姐某次外出或参加什么聚会的时候,遭贼人掳走一直未归。
为了家中其他女子的名誉,遍寻她而不见的方家长辈,便对方宣称二小姐已然病逝。
至于方家二小姐如何遇见外邦人,并且与他成亲诞下小昭,那就无关紧要了。
桑榆可以肯定一件事,哪怕小昭能证明自己的身份,方家也会一概说成是不知哪来的孤女伪造信物妄图攀高枝。
这个家……她回不去。
“小昭……”桑榆不知道该怎么跟面前这个明显还对家人抱有极大期望的孩子说清楚事情真相,未免太过残忍。
一番犹豫之后,桑榆决定还是将真相告诉她。
她这次敢跟着她们来岭南城,下次指不定就自己偷溜过来。
到时候没准会被方家乱棍打死或者卖去别的地方,还不如让她彻底断了这份心思。
“你可能不太了解大应王朝的规矩……”
听完后,小昭表情茫然,目光涣散,也不知道她在想着些什么。
桑榆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世俗礼法,家族脸面。
就为了这八个字,直接否定了一个尚且存活于世的女儿的存在,真的值得吗?
桑榆不懂。
哑人的哭泣,总是会令旁观者揪心的难受。
小昭分明在撕心裂肺地嘶吼与哀嚎——她嘴巴大张,脖颈青筋暴起,甚至来不及往吞咽的唾液都滞留在唇齿间,然而周遭却一片死寂。
她无声的悲怆,像是一幕凝固的哑剧。
无比猛烈的哭诉,却依旧只有沉默,沉甸甸地压在旁观者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只看了一会儿,桑永景便扛不住,率先背过身去。似乎眼睛看不见,她就没在哭一样。
倒是桑兴嘉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要把这一幕刻印入脑海。
剧烈的情绪波动过后,小昭渐渐冷静下来,只有身体还时不时地抽动一下。
双手紧紧攥着桑榆的衣袖,活像只怕被主人遗弃的幼犬。
知道她这是缺乏安全感的体现,桑榆没说什么,只将她抱起,叫上父子俩一起去刘茂家。
寻找方宅花了段时间,等到刘茂家中的时候,差不多正是午时。
她们的运气不错,刘茂刚刚到家没多久,敲门后来开门的正是他本人。
“桑小娘子、伯父、桑兄。”刘茂依次问好,心中有些疑惑,“你们怎么来了?”
对此桑榆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前几日给你送了关东煮,你迟迟没来找我要方子,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怎么现在主动上门还成我们的不是?”
“关东煮?那是何物?”刘茂满头雾水。
院子里看见桑榆一行人出现,便当即站起身蹑手蹑脚准备溜回房的刘氏,没等跑到自己房门口,就被刘茂叫住。
“娘,说说怎么回事吧?”
第236章 何为辣椒?麻辣烫又是何物
他每日早早出门,午间饭前卖完收摊就回来,可从没见过什么关东煮。
桑榆又不会故意拿这事来同他玩笑,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问题出在他娘身上。
刘氏讪讪一笑:“这、这……说来话长。”
“没事,娘你慢慢说,我不着急。”刘茂直接一句话把刘氏想拖延的意图打断。
见实在搪塞不过去,刘氏只能实话实说。
“前几日,桑小娘子确实送了一份什么关、关东煮过来。你王婶和张婶也在,她们好奇味道,就尝了尝,然后就……”
刘氏还是比较好面子的,不然每逢佳节也不会不顾家中钱财紧张,也要让刘茂去买些好酒好菜回来祭祀先祖。
自己平日里素来玩得好,现在又在帮自家儿子做工的两个老姐妹开口,她自是不好拒绝。
结果加热后的关东煮味道实在是太好,她们三番五次地‘再吃最后一串’,一大锅不知不觉间就被消灭得一干二净。
没想到居然是被自己老娘和两位邻家婶子吃光了桑榆送来的关东煮,刘茂不禁扶额苦笑。
“娘,那你就跟我说实话啊,难不成我还会责怪你?”
他要是知道这件事,就直接上门去问桑榆要方子。最多就是把这事当个笑谈说给她们听,顺便夸赞一下关东煮的味道。
刘氏有些心虚地不敢看他:“还剩下些汤,我就想着自己再煮点,把这事给瞒过去。”
然而当她把一堆串好的食材丢进汤里煮完后,发现不仅味道跟之前吃的截然不同,连带着汤的鲜味都混杂了很多别的味道,压根用不了。
她原本就打算这两日跟刘茂说出实情的,但总是欲言又止说不出口,最后演变成如今的景象。
“没事没事,伯母爱吃下次多做点送来,这关东煮味道清淡,能合您的口味就好。”
桑榆连忙跳出来打圆场。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刘茂出了别的岔子,这才一直没来找自己。现在知道只不过是一场误会,那就笑笑让它过去。
“确实,清淡却不失鲜味,桑小娘子的手艺一向精湛过人。”刘氏连忙顺台阶就下。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桑榆都表现出不太在意的态度,刘茂要是再对自己亲娘说些什么重话他就不是那个大孝子了。
“桑小娘子,多谢。”
刘茂只能再次拱手一礼,既是表达歉意也是感谢她不计较这些。
桑榆一摆手:“诶,咱们之间就别说那些客气话。”
她顺势拎了把椅子坐下,刘茂跟着坐到她旁边。
小昭则乖巧地站在她身边,只是双眼紧盯着她,生怕一分神她就消失了一般。
“这段时间,天气一冷,串串生意大不如前吧。”桑榆问起正事来。
刘茂也不瞒她,直接点头应下:“确实,天气寒冷,虽然茱萸吃了能热一热身子,但毕竟是冷食,下霜之后销量骤减。”
“我先前就跟你提过这个问题,这关东煮就是专门用来做冬季生意的。不过像以往那般临时租个摊位怕是不行,得支口锅。”
关东煮其实有些尴尬,它属于那种可以买完拿着边走边吃的小吃,但又需要加热。
现代好办,随便连个插头加热,根本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可放在这个时代,最少也得支个锅,然后你还得定期添柴保持温度。
“那可要再摆些桌椅板凳供客人坐下吃?”
刘茂对于生意之事一向上心,这份收入可比以前那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饥一顿饱一顿提心吊胆活计丰厚得多。
他早就想好,只要跟紧桑榆,以后她吃香喝辣,他跟着吃点她指缝间漏出来的,都足够养活自己一家人。
“这关东煮跟串串也差不多,就是口味清淡些,温温热热的吃起来舒心,摆些桌椅反倒有点浪费。”
桑榆拖着下巴思考起来,若是真的去租个大摊位,不放点桌椅板凳吧,浪费空间;放点桌椅板凳吧,一般情况又用不着。
她叹了口气:“可惜没有辣椒,不然做点麻辣烫一起卖多好。”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
刘茂神色微动,好奇地问:“何为辣椒?麻辣烫又是何物?”
“辣椒就是一种跟食茱萸有些类似的调料,吃起来像是被咬了一口一般。而麻辣烫……你就当它是一种以辣椒为主要调味料做成的类似于馄饨的食物吧。”
桑榆兴趣缺缺,天气一冷,她愈发地想念火锅。
这种天气,就该窝在家里,一家人围坐在锅前。烫着肉片和蔬菜,配着冰饮,一边吃一边嘶哈嘶哈不停,热得出一身汗多爽。
“这名为辣椒的调味料,何处能寻啊?”
刘茂虽然没有吃过辣椒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味道,但想来能让桑榆念念不忘的,必然是个好东西。
“你问我,我问谁去。或许在大洋彼岸吧,等几百年后就传进来了。”桑榆随口答了一句。
后世的辣椒是哪一年传进来的,好像是明朝万历年间?至于这个时代,那就得看航海业什么时候来上一波爆发期。
桑榆现在已经完全不指望在本土找到辣椒了,根本就没影。
一直默默听着她们说话的小昭忽然扯了扯她的衣摆,桑榆还以为她又想哭,结果一回头,却见她手中攥着一物递过来。
摊开的手心中,赫然是一个小巧的香囊,香囊上还绣着一朵绿色的野花。
她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小昭:“这个,给我?”
小昭满脸认真地点点头,手又往前递了递,像是生怕她不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