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青棠
“唉——百姓苦啊!”柴元玮长叹一声,终于不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脸上带上几分悲悯。
他本身的出身还算不错,柴家在湖广一带颇有名望,自幼便跟着名师读书学习,而后一路考到进士成为翰林院一名编修。
在来到岭南之前,他对于百姓疾苦、赋税过重,只停留在书本上的认知层面,从未有过实感。
而等他亲眼见过夏税秋税的征收场景后,他才终于明白为何几乎人人都要说百姓苦。
他对桑兴嘉的学识与回答很满意,知道他确实是认真学习过且愿意脚踏实地地去观察去体会去了解。
如此,他还有什么拒绝收徒的理由呢。
“等来年夏税之际,老夫领你去看看你就明白了。”
柴元玮没有在这件事上面多说,再多的词句描述,远不及亲眼所见来的震撼人心。
“雀儿,端茶来。”
他突如其来猛然转折的一句话,让几人一下没能反应过来。
桑榆最先领悟其中意思,忙推了傻乎乎愣神的桑兴嘉一把:“还不快谢谢柴夫子。”
什么情况需要端茶来,定然是拜师礼啊,柴元玮这是答应收他为徒悉心教诲了。
经她提醒,桑兴嘉这才恍然大悟,顿时一喜,纳头便拜:“多谢夫子。”
“此地未设孔圣牌位,便一切从简。你敬我一杯拜师茶,日后你我便以师徒相称,我定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柴元玮看着他,眼中尽是满意之色,这孩子好学且纯善,能收其为徒对自己而言何尝不是一桩幸事。
虽说柴元玮说要一切从简,但等茶端来之后,桑兴嘉还是先跪拜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敬茶。
柴元玮笑吟吟的接过,一直绷着的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等礼毕后,他这才将桑兴嘉扶起:“日后有何不懂的,皆可以来问为师。”
“是,多谢老师。”
眼瞅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事情完成,桑榆拉着桑永景便打算告辞,留下桑兴嘉和老师多亲近亲近。
出了柴家的门,桑永景便忍不住念叨着:“这拜师礼一切从简,那十条腊肉还要不要送?”
“当然要送,不然爹以为我叫你赶紧出来所为何事。”
所谓的拜师礼,其实不仅仅指的是拜师的仪式礼仪,还有一份自古以来便有的传统——十条腊肉当拜师礼物。
这个桑榆在想到要让桑兴嘉拜柴元玮为师的时候,就开始准备起来。
不过时间太过匆忙,一时间没来得及凑齐。何况她也没想到柴夫子如此性情,竟是当场就行礼收徒。
第285章 唉——可惜是个女子
“嗯?那咱们去哪搞这么多的腊肉?”
桑永景有些为难,他们家倒是还有不少咸鱼,可总不能用咸鱼抵腊肉吧。
“我让赵叔帮我去收了,今晚应该能凑齐十条,趁着时间尚早咱们先回去把那竹子给挖出来。”
桑榆计划得很好,赵虎平日里杀猪卖肉,来往的客户里总有那么几个大户家里有存粮的,从他们手中收个十条腊肉应该不费事。
她现在想的就是,赶紧去把那劳什子的慈孝竹给挖出来,明日和腊肉一并送过去。
一株是桑永景答应好要给的,其余多出来的,则是身为弟子的桑兴嘉对老师的孝心。
啧啧啧,瞧瞧,她想得多周到。
“那就好,那就好。”桑永景这才放下心来。
他们离开之后,柴元玮让雀儿去书斋看着那些孩童,他则和桑兴嘉聊起来。
既然如今收了对方为弟子,那先前不好说的那些话便可以放心大胆的说了。
“老夫虽收你为弟子,但有些话得先跟你说清楚讲明白。”
桑兴嘉不知道他想说些什么,便只安静地倾听着。
“做我的弟子,品行私德自是不能有亏。除此之外,你有任何想学亦或不解之事,皆可来问。”
对于桑兴嘉不插话这点,柴元玮还是相当满意的,起码能看出有一定的耐心。
说完前面几句之后,他继续接着往下说:“学问、政治、局势我皆可教你,唯有一点要求。日后不论你能否踏入官场,为师仅愿你能爱民如子。”
“学生定当不负恩师所望。”桑兴嘉拱手应是。
两人谁都没再继续说话,场面一时间寂静得可怕。
桑兴嘉恰好想到一事,不仅能化解尴尬还能拉近双方的关系,忙说:“老师,弟子确有一事相询,还望您能解惑。”
为了找点话题差点想破脑袋的柴元玮顿时一喜:“你但说无妨。”
“昨日弟子从旁人那里得了四句足以传唱千古的名句,虽能感其精妙,但对其中不少用典仍心存疑惑,您请看。”
桑兴嘉一边说着话一边从腰间掏出折叠整齐的纸张,摊开递给对方。
柴元玮本来对于他话里的那句‘足以传唱千古的名句’带着几分质疑与蔑视,自古以来,多少文人雅士留下多少诗词歌赋,但真正能传唱千古的不过寥寥数句。
但等他看清纸上的四句话时,一时间惊的竟是直接站起。
“这、这,这是从何而来,哪位大家的言论?”
他反复念叨着这四句话,越读越觉得精妙,甚至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柴元玮之前虽然觉得当代读书人‘学而优则仕’的观点太过自私,但一直没能想出新的更为合适的观点与论据。
桑兴嘉现在递来的这张纸,短短四句,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重构了读书人主要学派儒家的价值体系,将个人修养与社会责任、形而上学与实践关怀紧密结合。
他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能说出这番话的,定然是位儒学大家。
“是我家小妹从一本杂书上看来的。”桑兴嘉自然不会隐瞒,直接说出自己了解到的情况。
满心满眼尽是期待的柴元玮一下愣住,不敢相信地又跟他确认一遍:“从哪看见的?”
“一本杂书,不过小妹记不清具体是哪本了。”桑兴嘉有些惋惜,此等人杰若是能有幸见上一面、聊上几句,怕是能从对方身上学到受用一身的东西。
“不可能!”
听到从杂书中看见这四句话,柴元玮想都没想直接出言否定。
“你还年轻,可能不知道这四句话有多么准确与精简,每个字每个用词都得细细推敲……”
柴元玮手捧着纸条来回踱步,心情十分负责。
他本以为这四句话或许出自举国闻名的那几位大儒或名仕,却没想到桑兴嘉来了一句是他家小妹从杂书中看见的。
能说出这四句话的人,定然不是籍籍无名之辈,随意表露出一丝才华,便有的是家族士大夫愿意供养其专心研究,不必为钱财烦忧。
这种人研究完善自己的思想理论时间都不够用,又哪来的闲心去写劳什子的杂书。
这个理由诓骗涉世未深的桑兴嘉还行,但说给柴元玮听却是一眼就能拆穿。
综合以上种种,重新推论的话,便只有一个可能——这四句话的作者正是桑兴嘉的那位妹妹桑榆。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柴元玮只觉得她比一般同龄人要来得聪明伶俐且知世故而不世故,桑永景教女有方。
但昨日再见到桑永景,在与他的聊天中,他渐渐回过味来,对方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种学识渊博之辈。
虽读过些书,但读的却是死书,无法从中感悟出独属于自己的心得体会。
再加上后来桑榆单独上门试图说服他,他这才明白过来,哪是桑永景教女有方,分明是人家天生聪慧。
只不过,小小年纪能说出这四句话,岂是一句简单的天生聪慧便能形容的,说是文曲星转世都不为过。
桑兴嘉见自家老师话说到一半就不再继续往下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一般,既不好出言打扰,又觉得没能听完全部的话心痒难耐,一时间有些坐立难安。
好在柴元玮想通事情原委之后,终是想起了自己新收的弟子。
他没再接着刚刚的话继续往下说,反而问起关于桑榆的事来:“你家小妹是自小便如此聪慧吗?”
虽然不知为何老师问起小妹,但面对难得的炫妹机会,桑兴嘉顿时来了精神。
“那是自然,我家小妹自幼便聪慧过人,可以说我们全家能活着来到岭南并过上如今的好日子,多亏有她。”
这话恰好证实了柴元玮心中的猜测,他忍不住长叹一声:“唉——可惜是个女子。”
若桑榆是个男子,他豁出去一张老脸也要将其收为弟子悉心教导。
或许都不用如何教导,只需要给一个施展才华的平台,便有大好前程等着她。
但可惜,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假若之说。
第286章 他是不是被人给做局了?
柴元玮忽然抬眸定定地看了桑兴嘉半晌,看得他莫名其妙甚至觉得自家老师是不是觉得收他为徒太过草率想要反悔。
半晌之后,柴元玮终于收回目光。想着既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妹,妹妹如此天资,哥哥哪怕不如,总该也比常人要出众。
“这四句话用典考据太多,等我回去研究确认一二再与你说。”饶是柴元玮这般学识,仍旧不能轻易确认。
“好,弟子先谢过老师。”桑兴嘉轻轻点头,只要不继续一直盯着他看就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但柴元玮遭受到的冲击太大,一时间还不能适应,总有点心不在焉。
见状桑兴嘉便礼貌地提出先行告辞,等明日再来寻老师请教。
路过书斋的时候,桑兴嘉正好遇见看着孩子们写字的雀儿,两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没说什么话。
等轻巧地跃过清溪打算回家的时候,桑兴嘉后知后觉的察觉出不对劲来。
诶,他不是请柴夫子帮忙演戏骗过小妹的吗?怎么就拜师行礼以师徒弟子相称?怎么就明日再去请教老师?
他是不是被人给做局了?
可惜他如今拜师礼已行、敬师茶已奉,就是再想反悔也难。
何况……他觉得柴夫子人还挺好的,跟京城那些表面道貌岸然实则奴颜俾骨、一见到有权势之人恨不得立马贴上去的伪君子截然不同。
有句话说得好,既来之则安之,多个老师他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次日,望着桑永景与桑榆离去的背影,桑兴嘉猛然想起昨日自己的肤浅想法。还不会有什么不同,分明是有很大不同才对。
往日明明是三人一同去城里卖奶茶,今日却让他留下来去给老师家种竹子去,让他有种被群体抛弃的失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