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青棠
这一通忙活看似耗时,实则也才过去三两分钟。
四周或坐或躺和衣而睡的人们渐渐聚集在一起,按之前差役排好的次序站好。
桑兴嘉看了眼仍旧昏睡不醒的桑兴皓,又看看那边快要走过来的差役,一咬牙蹲下身:“小妹,帮忙把小弟扶到我背上来。”
连日来饥一顿饱一顿再加上身上木枷铁链的摩擦,他一个文弱书生早就没了什么气力。
平日里自己走路都难,如今还要再背上个人,怕是撑不了多久。
这一点不论是桑兴嘉还是桑榆都很清楚,但若要是让他们抛弃桑兴皓,显然谁都做不到。
桑榆知道现下不是推辞的时候,也没墨迹,和桑兴嘉配合着,把桑兴皓扶到他背上让他背起。
三人终于赶在骂骂咧咧甩着鞭子的差役过来前汇入队伍中。
刚进队,桑榆便听见前方传来女人关切的声音:“榆儿、嘉儿,皓儿这是……怎么了?”
她抬眼望去,果然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名脸上满是黑灰的妇人,哪怕如此,仍旧依稀可见曾经的绰约风姿,正是原主的母亲谢秋槿。
“娘,小弟烧得太严重,今早更是叫都叫不醒。”
说话的不是桑榆,她本想将此事瞒下不表,免得母亲徒增担心,却没拦住桑兴嘉。
“啊?我的皓儿!”谢秋槿惊呼一声,挣扎着就要去看他背上的桑兴皓。
“娘,小弟没事,就是贪睡,哪有大哥说的那么严重。”桑榆连忙搀扶住她,同时悄悄给桑兴嘉使了个眼色。
桑兴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干笑两声附和道:“是啊是啊,小妹说得对,我说错了。”
谢秋槿仍旧有些担心:“真的?”
桑榆点点头顺势转移起话题:“爹和祖母可还安好?”
晚上休息时,差役是不管他们的,按理来说,一家人应该待在一起才是。
可桑家的老太君,桑榆的祖母也在流放的队伍之中,她老人家年事已高,如今已年过半百,哪能受得住连日奔波。
古代的流放可不是漫无目的的郊游,每日最少都有着五十里的路程要赶,这也是为何差役早早便催促着众人集合上路的原因。
老太君膝下共有四子二女,两个女儿早早出嫁未被牵连。
四个儿子不能眼睁睁看着老母亲受罪,约定好每人轮流照顾老母。
昨日便是轮到桑永景和谢秋槿负责照看。
提起自己那位婆母,谢秋槿面露不忍之色,摇头叹息:“婆母眼看不大好了。”
饶是她们这些年轻力壮的都快撑不住,更何况年过半百的老人。
刚离开京城时,桑永景便拿出自己私藏的钱贿赂押送的差役,不图别的,只求差役卸下老母身上的木枷。
可惜木枷上有着封条,若是到了目的地,负责接应的人发现封条有异,怕是轻饶不了他们。
其中的风险太大,差役不愿冒掉脑袋的风险,事没办成钱却也要不回来。
一连二十多天走下来,桑家老太君早已是一天不如一天,怕是活不到岭南。
“……”
此言一出,三人尽皆沉默下来。
别说是老太君,哪怕是他们,能不能活着走到岭南都是未知数。
他们虽不是被流放到宁古塔那种苦寒之地,但光是去岭南的这一路,便能要了队伍中大半人的性命。
桑永景刚将自己母亲交给大哥照顾,当然也免不了受上几句嘲讽,不过他早已习惯,根本不放在心上。
走近时他一眼就瞧见桑兴嘉身上背着的人,顿时一惊:“皓儿这是怎么了?”
这次桑兴嘉学乖了,闭口不言任由桑榆开口。
“爹,小弟无事,就是乏得紧。”
这话糊弄谢秋槿还行,却糊弄不过桑永景,他心中约莫猜到桑兴皓是什么情况,忍不住长叹一声。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犯人们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押送的差役甩着鞭子在四周戒备。
若是有走得慢的,登时就要被狠狠抽上一鞭。
桑榆跟在队伍中,神情麻木地迈着步子。
她从原主的记忆中得知,这种煎熬的徒步,得走到日上中天才能稍微得到些喘息工夫。
差役们不会管犯人的死活,只要你两条腿还能迈步,就得跟着队伍前进。
日上中天时,恰好走到一片峡谷之中。
差役们一声令下,犯人们纷纷席地而坐,努力抓住这次休息的机会恢复体力。
差役们留下三五人负责看守,其他人则找了处背风的位置开始生火,他们要准备吃午饭。
大应王朝一日只吃两顿,上午一顿下午一顿。
不过那是差役,他们这些犯人一日只有一顿,还尽是些发霉的粗面饼。
就连这些粗面饼都得看差役的心情,若是惹恼了他们,连这仅剩的一餐都吃不到。
不吃?不吃就饿着。
四五顿饿下来,哪怕是最娇贵的公子哥,也得感恩戴德地接过馒头,跟恶狗扑食一样塞进嘴里,生怕被旁人抢了去。
第3章 蒲公英叶
随着架在火堆上的陶罐煮沸,一股香气飘荡开来。
桑榆狠狠地吸了吸鼻子,闻出这是一锅面饼煮肉干,本就饥肠辘辘的肚子顿时“咕咕”响了两声。
听见她肚子发出的响动,面带疲色的桑兴嘉强挤出一抹笑来:“我就猜到小妹你昨日定是没吃饱,快吃吧。”
说话间他用胳膊肘捣鼓两下,竟从胸前掏出半个发霉的粗面饼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放进去的。
“大哥,你这是……?”桑榆刚想问这是从哪来的,忽然意识到应该是桑兴嘉昨日省下来的。
这些差役哪怕拿了他们的钱,对他们也是克扣得紧,一人一天只有一个粗面饼。
那粗面饼不过桑榆的巴掌大又发了霉,吃起来里面的粗糙颗粒直揦嗓子难以下咽。
但在如今,已是无上美味,人得吃东西才能有力气,有力气才能坚持活下去。
知道这半个面饼是桑兴嘉自己省下的口粮,饶是桑榆腹内传来火辣辣的灼烧感也还是摇头拒绝:“我不饿,大哥你吃吧。”
她知道,这是太久没有进食,胃酸在灼烧胃壁。
不过不打紧,她还能再坚持坚持,等晚上休息时,就能分到新面饼。
桑兴嘉还欲说些什么,忽然听见一声嘤咛。
“嗯~,大哥,我好饿啊。”
他低头一看,顿时露出喜色,靠在他膝头昏睡的桑兴皓不知何时已经醒转,正哭喊着说饿。
知道生病的人有胃口不易,桑兴嘉将那块面饼一分为二,一半递给桑兴皓另一半递给桑榆。
“吃吧,你们都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走路。”
见他心意已决,桑榆知道自己不吃他也舍不得吃便没再推辞,默默接过,小口小口地啃食起来。
桑兴皓已经连着高烧好几天,此前吃饭时一直没什么胃口。
省下的那些面饼都被大房抢了去,还美其名曰'孝敬祖母',实际上全进了他们自己人的嘴里。
经过早上桑榆的放血疗法后,他此时倒多了几分精神,也有胃口吃起东西。
一旁的桑永景和谢秋槿二人看着这幕不禁眼眶一热。
三个孩子懂礼谦让、兄友弟恭,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如今却被连累到此等地步。
唉,大哥糊涂啊!
桑兴皓的胃口着实是好,四分之一的面饼三两下便被他吃得一干二净,连手上掉的渣子他都没舍得放过,全都舔进口中。
吃完后他还有些意犹未尽,没吃饱。
不过他也知道今非昔比,能有一口吃的已是不易,没有耍性子胡闹。
桑榆吃得很慢,见他舔完所有碎屑后还不舍地舔着唇,便猜到他没吃饱,将手中那块只动了一点的面饼递给他。
“小弟你吃。”
“啊?我已经饱了,阿姐你吃。”桑兴皓连忙拒绝,为了证明自己没撒谎还故意挺起肚子拍了拍。
桑榆却不由分说地将饼塞进他手中:“阿姐已经吃饱,你吃吧。”
她饿吗?饿,很饿,非常饿!
但她知道这个孩子更需要补充食物获得能量,高烧是暂时退下去了,但夜间难免复热,身体需要能量才能战胜病菌。
小孩子不懂什么是真话假话,听她说吃饱了,桑兴皓也不再推辞,大口地吃起面饼。
倒是桑兴嘉面露犹豫,似是想将面饼给抢回来。
他掰开的面饼,哪能不知道它有多大,看形状,桑榆最多也就咬了一小口,哪能吃得饱。
最终他还是没有动手,主要是桑兴皓吃得太快,三两口就已经将面饼全部塞入口中,像极了饿死鬼转世。
桑榆移开目光,观察起四周转移注意力。
眼下虽已是初秋,但峡谷内的植物多数都还绿着,只有少部分不耐寒的植物开始泛黄。
随意地扫过前方,桑榆的视线忽然定住。
那是……蒲公英!
她只觉眼前一亮,先前还担心感染发炎,现在不用怕了。
“大哥,我去去就回。”和桑兴嘉打了声招呼,桑榆起身便朝那处走去。
桑兴嘉还以为她是要方便,点点头答应下来没再多问。
那片蒲公英离得并不远,约有十来步的距离,桑榆走到近前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