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青棠
虽然他似乎时时刻刻都在看书,一副潜心向学的读书人模样。但她却能穿过那层伪装出来的模样,洞悉他的内心。
她在和沈映书的短暂交流间,就敏锐地察觉到对方颇有野心。
别人读书或许是为了报效家国、为国为民,他读书却只为了自己。
不过这种事,她一个外人不好轻易评判,不管他读书为何,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两人都要进峡谷便结伴同行。
闲聊几句后,桑榆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刚刚那一幕:“我来的时候,好像看见有群人围着两人在打,监察官不管吗?”
沈映书颇为不屑地轻哼一声:“他们才不管这些,只要不闹到眼前就行。”
“那不怕闹出人命吗?”
“这些人的人命又不值钱,何况……”沈映书话说到一半,自觉失言,后半句话便没能再继续说下去。
桑榆纯当没听见,换了个话题,向他请教起建房需要注意的事。
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一边在心里想,他没说完的话会是什么,何况什么?
照他说的话来看,以前应该就闹出过人命,何况峡谷入口处也时不时会死人。
人死还是活,谁都不会关心,那何况什么呢?
并肩走到一处茅草房前,沈映书停下脚步:“桑姑娘,这里便是小虎的家,我就不陪你一起进去。”
“多谢沈秀才帮忙引路。”桑榆知道他这是要走,也不多做挽留。
客套几句后,她站在原地看着沈映书继续往前走,直到一处带着院子的茅草房前停下推门而入,才收回视线。
小虎检查过铁器除了正常磨损外没有别的损坏后,桑榆将剩下的一文钱尾款递给他。
她有些好奇地问:“像我今天这样两文钱的买卖,你要怎么抽成?”
小虎将铁器放到一边,等会儿他还要还给相应的人家,闻言笑着给她解释:“你借的时候是一天,可我算钱的时候按月啊。”
他在给桑榆报价的时候,就已经将自己的抽成一并算入,和铁器主人也不是一单一结而是按月结。
比如一把铁锹这月一共被借走二十天,一共十二文,那他就从中抽走两文。
按理说他该抽两成利,但一来零头不好计算,二来大家又不是一锤子买卖,互利互惠方能长久。
他小虎能在峡谷内将这桩买卖做的风生水起,未尝没有他愿意让利的原因。
原来如此,桑榆笑着点点头。都说商人重利,其实像小虎这样的,愿意让出一部分利益的,才能挣到更多的钱。
时间不早,她也没敢耽搁,付完钱后便往外走。要是回去得迟了,等太阳下山路可就不好走。
路过峡谷入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垂眸不去看两边,她不对两旁的尸体惊讶并不代表着她不会被尸体吓到。
走着走着她忽然顿住,抬眼扫过两边,不对!
她最近可以说每天都要来一趟峡谷,这里的伤者每天都在增加,尸体也在不断增加,但现在和早上看见的有些不同。
视线来回在人群中扫视,很快桑榆便发现了哪里不对,少了人,少了女人。
会选择去砍柴做工的,都是些男人,女人哪怕是去也登记不上拿不到牌子。
她们在自家丈夫被打伤后,只能选择陪在他们身边照顾,去挖些野菜勉强果腹。
早上桑榆来的时候,还在几个满身是伤的男人旁看见他们的妻子,如今却一个女人也看不见。
她犹豫了下,迈步走到一个还清醒着的伤者旁问:“之前在这里的女人去哪了?”
那人原本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发呆,听见她的问题后还有些呆愣,反应好一会儿才明白她问了什么。
他冷笑一声:“呵,去哪了?被拖走了。或许是死了,又或许是跑了,谁知道呢,反正一个都没回来过。”
被拖走……桑榆心下一沉,果然她没记错。
难怪这里的伤者一直增加,尸体却没有不断堆积,原来是有人定时来清理尸体、带走女人。
至于那些被带走的女人去向,她能猜到大概。
岭南城中可有好几处青楼妓院,姿色上佳的被卖进去。姿色一般的,卖给大户人家为奴为婢,想来也能卖上一大笔银子。
难怪她觉得那些人抢钱效率太低,本钱都不够喝酒吃肉的,原来还有别的挣钱的法子。
她甚至在想,或许从一开始,让他们选择种田还是砍柴时,就已经决定了大部分人的生死与出路。
她们选择种田,起码能有二十斤的粮种勉强饱腹几日,实在撑不下去,去岭南城里找份包吃包住的工作也不是很难。
而这些选择砍柴的,离不开活不了,注定是要死的。
他们是不想离开这里吗?是想在这里等死吗?是不想进城找大夫治伤吗?是不能。
桑榆失魂落魄地走出峡谷,走到棚子附近时,看见里面一群三五十号人正在吃肉喝酒时,忽然明白了这点。
难怪这里臭气熏天,原来这帮人晚上就睡在这里,守着出口,不让人逃出去。
她加快步伐离开这里,不想吸引他们的注意。
端起面前酒碗一饮而尽,王全余光瞥见她的背影,见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便又收回目光。
“来,再给我倒碗,这酒可真带劲。”
第45章 金樱子熬糖
今日看见的事情太过震撼,哪怕桑榆回到棚中也久久未能回过神。
桑兴嘉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小妹,你怎么了?”
他似乎总是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桑榆的异常。
“没、没什么。”桑榆不打算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家人,事情牵连甚广,他们知道只会徒增烦恼。
桑兴嘉并不打算让她随意糊弄过去,追问道:“你去还铁器之前还很正常,是在峡谷里发生了什么事?”
“……”这人真是,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又格外聪明。
“是看见了些事情,但和我们无关。”桑榆只能这么说。
她倒不是个冷血无情、能对眼前惨案置之不理的性格,但眼下她们一家生存都是个问题,哪来的闲工夫去管别人的事。
尤其桑永景、桑兴嘉两父子饱读圣贤书,书读得不怎样,却满脑子仁义道德,若是被他们得知事情内幕,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
“是不公之事?”桑兴嘉继续追问。
“唉……”桑榆长叹一声,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透过头顶的窟窿看天:“大哥,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也不是处处都有公正。”
哪怕是她,也不敢说自己是个多么光伟正的人物,谁心里没有些不能更不敢对人言的阴暗事。
个人如此,更何况是整个世界。
桑兴嘉被她一番话说得沉默,学着她的动作靠墙望天:“小妹,你说读书真的有意义吗?”
他自小便在父亲的影响下努力用功读书,十分勤奋,刚开始的时候还常常被夫子夸奖。
可这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反而会得到其他几房兄长的欺凌,将事情告诉父亲,父亲也只让他多忍让。
自那以后,他就算学了九分也只展露两分,做个同学中的庸人。
他读了很多很多书,知晓古籍会写文章,若没有出现抄家流放一事,本该在这次科举中崭露峥嵘。
他还记得开蒙第一课时,夫子用《礼记大学》中的'修身治国平天下'开头,给他们一群稚童讲述读书的意义。
可随着读过的书越来越多,他却越来越迷茫。
在举家被抄家流放后,更是时常后悔,觉得自己读书根本无用,若是早习些拳脚功夫,事到临头也能保护家人。
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桑榆侧头看他。
见他一双眼睛在火堆的映衬下忽明忽暗,脸上满是迷茫,心下就是一惊,自己这位哥哥该不会想不开吧。
“读书自然是有用的,不然为何各个都要用功读书考科举呢。”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绝大多数苦读的目的都是为了考中科举、功成名就、光耀门楣。
以桑榆自己的观点来看,这些人读书的目的太过功利,但带着功利心去读书就不是读书了吗?
看进去的文字、学到的知识难道会因为功利心而消失吗?显然不会,都是切实的收获。
“那读书的目的就是为了考中科举?”桑兴嘉又问。
不论是父亲还是学堂的夫子都时常叮嘱他要用功读书,努力考取功名。
他却时常在想,大伯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考中功名、为官多年,一朝行差踏错连累全家,往事皆成空。
他不想像大伯一样,提心吊胆地在朝堂上度日。
桑榆一瞪眼睛:“当然不是!考中科举算是一种检验学习效果的手段,可不是目的啊。”
“大哥你读书这么多年,难道从没想过考中科举以后要做什么?没有想做的事吗?”
这话问住了桑兴嘉,他还真没仔细思考过,只一门心思地读书再读书,好像考中科举以后,一切就会划上休止符一样。
他不再多言,只望着天空陷入沉思,重新思考起自己读书的意义。
桑榆又望向天空,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那些人呢?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她还是愿意帮一帮他们的。
一夜无梦,清晨时分,桑榆掀开盖在稻种上的蒲叶,惊喜地发现它们短短一夜之间窜高了三四厘米,已然成了稻苗。
这个长度差不多已经勉强能用,她当即就准备开始制糖。
将之前去刺去籽只保留果肉的金樱子用淡盐水浸泡十来分钟去涩,再次冲洗沥干后起锅烧火。
果肉与清水按一比三的比例放入锅中,大火煮沸,等沸腾后加入清洗干净的稻苗。
之后只添些细枝,用小火慢慢熬煮,直至果肉软烂。
等锅中的水分逐渐变少,就可以捞出过滤掉果渣,保留汁液继续熬煮。
一般来说这个步骤用纱布最好,但如今条件有限找不到纱布,便照旧用蒲草叶编出个小漏斗用来过滤。
过滤完的汁液倒回锅中,继续小火熬煮并不断搅拌,熬至汁液黏稠挂勺,类似于蜂蜜状,就算完成。
若是现在往里面加入些草木灰或者石灰,中和沉淀其中的杂质,提升糖的纯度便能得到真正的结晶糖也就是沙糖。
不过这种法子成功的概率太低,耗费的时间还很长,得不偿失,桑榆直接没考虑过。
熬好的糖散发出浓烈的香气,在旁的几人伸长脖子不断嗅闻,口中开始分泌口水,好香啊好想吃。
桑榆将熬好的糖从火堆上取下免得时间过长烧糊发苦,一转头便瞧见全家咽口水的场面,她不由失笑:“有这么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