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青棠
有要卖糖的客人沿路走过来,瞧见两个相邻的卖糖摊子,自然得好好打量一番,看看哪家的质量更好。
见有客人在摊位前止步,张秀兰立马热情地招呼起来:“客人可是要买糖,我家做糖的手艺三代相传,谁吃了都夸,要不要来上点?”
三代相传当然是没有,也就近两年家里富裕起来,她们夫妻二人才做起这卖糖的买卖。
从别处进些便宜的糖,回家后再稀释加工,利润比正儿八经卖糖要高出一大截。
至于水加多了稀释的糖浆颜色浅,加些染布的染料,谁也看不出纰漏。
听她一番叫卖,站在原地踌躇不定的那人顿时有些心动。
不过他还是耐住性子,将目光投向另一边的桑榆,眼神中的意思不明而喻——她介绍完了,你不介绍介绍?
桑榆忍不住抽抽嘴角,就买一份糖你还挑上了。她只当看不懂对方的眼神示意,低下头轻轻地将一块糖敲成碎块。
不用敲得特别碎,敲至每块约莫有指甲盖大小,之后再用一张树叶垫着放在摊位旁。
做好一切之后,她也开始吆喝起来:“自家做的饴糖,先尝后买,不甜不要钱。”
她今天可不是来玩的,全指望着卖糖补上建房的资金缺口。
先尝后买?
这个口号可不得了,现在物资匮乏,哪怕是生活在城里的人也得省吃俭用,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何况人的本性里就有占小便宜的习惯,向来只听说过卖东西的少秤,倒是从未听说过不花钱就能先尝尝味。
附近半条道上的人纷纷围了过来,将桑榆和张秀兰的摊位围了个水泄不通。
吓得张秀兰半个身子扑在面前的糖块上,大声嚷着:“走开走开!我这不让尝。”
她心中惊惧生怕别人趁她不备抢走糖块的同时,也不免觉得自己先前猜测的果然没错。
这小姑娘哪是个能安生做生意的主,怕不是一直被家里人欺负,如今怄气要将带来的糖全都给半卖半送出去。
虽然这个举动可能会影响到她今日的生意,但做生意的日子还长,少做一天生意无妨,可不是天天都能看见好戏。
听她说不让尝,围着她的众人顿时没了兴趣,朝着桑榆的摊位围拢上去。
众人在桑榆摊位前围成一圈,瞧着面前年纪尚小的女娃娃,有位头发半白的老奶奶好心提醒:“小娃娃,你刚刚是不是吆喝错了,买了才能尝?”
桑榆感激地朝她笑笑,却没附和着对方的话往下说:“不,我这的糖就是先尝后买……”
话还没说完,立马就有一人迫不及待的插话:“那先给我来一块尝尝。”
饴糖可是好东西,平日里谁舍得吃,难得遇到个傻子白送。
她都说了先尝后买,这里这么多人,他就是尝了不买也找不着他。
他的小心思桑榆不可能想不到,为了防止这类人白嫖,她提前想好了办法。
“我话可还没说完,诸位别心急。”
桑榆不慌不忙地将自己先前砸好的小碎糖拿到手心里,继续说:“糖的确是先尝后买,但有个要求,只给孩童尝。尝完他们要是说不甜就不用钱,要是说甜嘛,就得买上一两。”
她这主意和上次卖糖时用的法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有孩子的家庭,花六文钱给孩子买点糖还是舍得的。
更何况众目睽睽之下,再怎么爱贪小便宜的人,也不会教自家孩子撒谎说糖不甜。
就算她运气不好,真遇上这种厚脸皮的人,亏进去的也不过是块碎糖,完全能承受这种亏损。
随着她的条件说出来,围拢的人群并没像她预想中一样四散开来,反而纷纷点头觉得有理。
天下哪有白来的馅饼,有条件才是正常的。若是什么条件都没有,他们反而不敢去尝那块免费的糖,鬼知道里面有没有下毒。
带着孩子的顿时上前一步,没带着孩子的则懊悔不已,怎么今日出来就没带上自家小子呢,白白亏了次吃白食的机会。
桑榆一边给孩子们分糖一边维持着秩序:“小妹妹你拿好,大家别挤,都有都有。”
这种场面别人可能会紧张会害怕,但她是谁,网红博主!
线下探店的时候,若是提前预告过位置,光是来偶遇的粉丝,数量就比这里的人多出好几倍,能把她围个里三层外三层,手都差点握秃噜皮。
人越多她反而越镇定,本该手忙脚乱忙不过来的场面,却硬是让她搞成有条不紊,该品尝的品尝该买糖的买糖。
街上绝大部分人都围在桑榆的摊位前,哪还有人会光顾自己的生意。
张秀兰盖好自己的糖以免被偷后,就一直伸着脖子想看桑榆的笑话。
却没想到笑话没看成,拎着一包包糖块出来的客人是越来越多。
她一开始还觉得是偶然而已,这么多人白吃白喝,总有人抹不过面子买上一两。
但随着拎着糖出来的客人越来越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意、幸福的微笑,她渐渐坐不住了。
这些人是傻子不成!白吃白喝还不够,居然真的会买她的糖。
糖可不像盐一样是必需品,城里总共就只有这么多人,每月的需求量就那么多。
从桑榆那儿买完糖,短期内就不会再买她的糖,无形之中她就少挣了好多好多钱。
第64章 实在走不快
自家当家的从前几日开始生意就不大好,一天到晚都卖不出一斤糖。
她要是再挣不着钱,一家人拿什么吃喝过日子。
张秀兰眼中渐渐浮现一抹狠色,旁边摊位的小姑娘能不能挣着钱、会不会亏本她不管也管不着,但耽误她挣钱可就别怪她心狠手辣。
桑榆摊位前的人群渐渐散去,张秀兰终于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抹喜色,这是被人白吃白喝完了?
等遮挡视线的人群全都离开,呈现在张秀兰眼中的桑榆摊位,便是一片凄凉景象。
摊位上一块糖也没有,连原先垫糖的树叶都被人扯了去。
她心中窃喜,面上却露出一副忧色,走到桑榆身旁关切地问:“哟!小姑娘啊,生意哪是你这般做的。东西都被人吃光了,本钱怕是都没挣回来吧。”
桑榆刚将摊位上剩余的散碎糖屑收拾好,便听见她名为关心实则暗含嘲讽的问话。
她调整好表情,露出一副苦脸,凄惨道:“是啊。挣不挣得到钱,我都分不到一点,吃不饱睡不暖,只盼着明日家中便不让我再来了。”
她这话正合张秀兰的心意,巴不得她以后都别来。
“唉,卖糖挣钱哪有一般人想的那么容易,别瞧婶子一直在卖糖,实际上也只能混个温饱。”说着张秀兰还抹了把不存在的泪。
桑榆在她看不见的位置悄悄翻了个白眼,嘴上却是说:“婶子你也不容易。”
将秤还给对面卖醋的妇人,桑榆又道了声谢,拿上牌子提起自己的篮子脚步沉重地往外走。
这一幕看在张秀兰眼中,更加印证她的猜测。
估摸着这姑娘明日定然是不会来了,胡乱卖价,不被家里人打断腿都算是好的。
若是这样的冤孽是自家孩子,看她不狠狠抽死对方。
桑榆不是故意装出沉重的步伐,而是她实在走不快。
先前围着她的人群散开也不是因为白吃白喝吃完了她带来的糖,而是糖卖完了。
对,十六斤三两的糖,除去试吃的那些,全都卖完了。
她制的糖成色好、味道浓厚,尝过的孩子都眼巴巴地想再吃一块,任是哪个铁石心肠的父母也扛不住自家孩子的这种眼神。
暂且不算零头,只算十六斤的话,她提着的篮子里便有九百六十枚铜钱。
铜钱远比后世的一元钱硬币要重得多,足足近千的数量,估摸着得有三十多斤。
就她这小细胳膊小细腿,拎着手臂不抖都已拼尽全力。
出了坊市之后,她就换单手提篮为双手,走一截歇一会儿。配合上她瘦小的身形,倒也没人怀疑篮子里提着什么贵重东西。
在街边寻了处较为有名的药房,跟大夫仔细交代桑兴嘉的伤情。
听她说未伤及骨头,大夫了然地点头:“这是伤了筋,得静养上一段时日。”
“可有什么能尽快见效的药方?”桑榆焦急地问道。
她还是很关心这位大哥的伤势的,自从他的腿受伤之后就一直待在棚子里,长久以往,容易抑郁。
蓄着长须的大夫一瞪眼:“伤筋要以气为主、以血为先,活血行气,哪是能快得了的。”
被大夫凶了,桑榆顿时萎靡下来,弱弱地又问:“那该开什么药?”
“我给你开一副活血的方子,先吃上七日,若不见效再来找我。”老大夫说着提笔哗哗在纸上着墨,一味味药材名落于纸上。
等他再放下笔时,一副药方已然完成,他递给桑榆让她去找药师抓药。
待桑榆即将出去之时,他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若是家中富裕,带着伤患来针灸三日,见效很快。”
桑榆挑帘的手一顿,往后退了一步,恭敬地朝老大夫深施一礼这才离开内间。
她几乎瞬间就明白过来为什么对方没有一开始就说出这个法子。
以她现在的外形来看,着实不像是个有钱人家的人,更何况是伤筋这种明显由外力导致的疾病。
连病人都无法带过来,又急着治好病,只能说明家里穷,缺这一份劳动力挣钱。
这样的家庭,就算针灸能快速治愈,她们能出得起针灸的钱吗?还不如不说。
最后老大夫低声说出针灸的法子,一方面是给她个希望,有钱就可以领着人过来医治。
另一方面,若是无钱也可以装作没听见,保全面子。
这才是真正的医者仁心。
药倒是不算贵,七天的药一共三十五文,被包成七大份,每包都有桑榆两个巴掌大。
她只能将药包挂在脖子上,双手拎着篮子往城外走。
往日里觉得没多远的官道,在重物的加持下变得好似没有尽头。
“啪嗒——”
随着篮子重重落在地上,篮内的铜钱溅起,发出哗哗的响声,十分悦耳。
桑榆坐在官道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实在是走不动了。
身体疲惫得紧,脸上的笑意却是怎么都藏不住。
加上今天挣到的这笔钱,再也不用担心建房子的钱不够用了。
短时间内,她再也不会去坊市卖糖。高回报总是伴随着高风险,一次两次没出事,那是运气好,谁也不能保证第三次就不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