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青棠
雨具怎么这么贵啊!
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没什么稀奇的油纸伞要价一百二十文也就算了,看起来完全由普通草叶搓绳扎成的蓑衣居然也要一百文,抢呢!
早知道卖雨具这么挣钱她还搞什么制糖卖糖的,直接做雨具就是。
嘴上嘟囔着贵的要死,桑榆动作麻利地掏出那块一钱重的碎银买了身蓑衣,还附赠一顶结实的防雨斗笠。
蓑衣一入手她就知道为何敢卖这么贵了,整件蓑衣的分量并不算重,由棕榈叶搓成棕绳后手工编织而成,纹路细密紧实,一看就是下了大工夫的。
虽然原材料几乎零成本,但在一件蓑衣上花费的人工成本绝对远远超出常人预料,要是放在后世,怕是能直接申遗。
卖雨具的小商贩挑来的两个背篓中的油纸伞和蓑衣很快便被抢购一空。
这个价格要是放在西城,一个个定然是宁愿冒雨跑回家多喝点姜汤也不愿意多花这份钱。
但这里是哪?专门与酒楼饭馆做大宗交易的升平坊,谁手里还拿不出一百文。
屋内只有没抢到的人的自责懊恼声,丝毫不见抱怨雨具太贵的埋怨牢骚声。
没想到生意如此火爆,售空货物的小商贩脸上是喜笑颜开,一边美滋滋地挑起扁担一边安抚众人:“诸位别急,小人家中还有些存货,这就回去取来。”
如此,那些没能买到雨具的人才逐渐安静下来。
买到雨具的人带上自己未卖完的货物,或穿上蓑衣或撑开油纸伞,陆续往外走。
桑榆看这架势,迅速将蓑衣穿好,戴上斗笠拉低帽檐,混在人群中一并往外走。
她身形矮小又披着件蓑衣,在一众人群中并不起眼,哪怕是一直盯着门口的四人也未能看出端倪。
王承平瞪大双眼直直地望着门口位置,一下子涌出来这么多人,他怕桑榆混在人群中偷跑。
“你们看仔细点,别让那个小丫头跑了。”
嫌站的时间太久腿麻,旁边一人向后半倚在墙上,漫不经心地说:“嗐,我记得她穿的什么衣服,她不在这些人里。”
不爱说话的刘茂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去上个茅厕。”
王承平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快去快回。”
桑榆跟着人群一路往外走,为了不露馅,她连一直挎着的小篮子都没带,留给了那对父女,只把那把菜刀别在腰后。
出了升平坊之后,她终于长舒一口气,想要全身而退好像也没她想象的那么难。
顺着大路往西走,桑榆渐渐觉出不对来,好像有人在跟踪她。
拐过上一个路口时,后面那个穿着蓑衣的人就不远不近地在她身后,现在也还在,总不会恰巧跟她一样是要去西城的吧。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她在路过一条小巷时,匆忙加快脚步,迅速钻入巷内。
原本不远不近跟着的刘茂眼见目标跑了,哪还能继续假装路人,连忙快步跟上,跑到巷口后却没看见人。
他又紧走两步,想着是不是已经拐进更深些的巷子,刚拐过弯,脖子上却架上了一柄冰冷的利器。
他心中一惊,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低头往下看了眼,只能看见泛着寒光的刀刃。
是把刀,还是把极其锋利的刀。
桑榆的声音幽幽在他背后响起:“你先蹲下来点。”
她这个身高,想把刀架在一个成年男性的脖子上,知道她有多努力吗?得亏墙角有块大石头,不然她就只能考虑抵在他的后腰上了。
是她。刘茂心念一动,有心想凭蛮力挣脱,毕竟对方只是个年岁不大的孩子,哪怕拿着刀也下不去手。
似是知道他所想一般,架在脖子上的刀刃又往里逼进几分,刀尖刺破皮肤,一缕鲜血顺着脖颈滑进胸膛。
“嘶……女侠饶命!”疼痛感让他脑子里的小心思霎时间烟消云散,刘茂瞬间认怂,就势缓缓跪倒在地上。
这下桑榆握刀的姿势更加顺手,她问:“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她自问自己已经足够谨慎,换了外袍、舍弃了篮子、外面还披着蓑衣斗笠,哪怕是亲爹站在面前都不一定能认识,这人居然能认出她。
“鞋子没换。”哪怕是生死就在对方一念之间,刘茂还是一如既往地少言寡语。
被他一提醒,桑榆低头去看自己的鞋,黑乎乎的,看起来跟别人穿着的布鞋也没什么区别。
不对……她动了动脚,换了个角度,一下明白过来。
桑府怎么可能给自家小姐穿普普通通的布鞋,哪怕外表看起来漆黑一片,其实下面也带着暗纹。
直视是看不出什么区别,但在行走之间,便能看见淡银色的暗色花纹随步动而显现,那是专门织进面料里的银丝。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桑榆夸了一声,又问,“那怎么就你一个追过来?想独吞?”
“他们心思不正,我只图财。”
桑榆微微挑眉:“你很缺钱?”
这人虽然跟王承平混在一处,但她总觉得他并不是个穷凶极恶之徒。
“我娘病了,治病要很多很多钱。”
刘茂难得一次说出这么长的句子,他沉默片刻后又说:“能不能放我一马?”
桑榆本来就没想杀他,杀鸡杀兔她可以眼也不眨,但这可是杀人。从小在法治社会长大的她,没有迈出这一步的勇气,起码现在没有。
“我放你一马,以后你要是伺机报复怎么办?”
桑榆其实已经打定主意最近半个月乃至于一整个月都不再进入岭南城。
但她知道,桑永景定然会要进城看望自己二哥,这事她拦不住。
她自己遇上这些人倒是不慌,就怕他们盯上桑永景。
第110章 原来你会说话呀
“我不会。”刘茂虽是跪着,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越看他桑榆越是觉得奇怪,他的气质一点也不像是个地痞流氓,怎么能沦落到这般田地。
“你说不会就不会?我怎么相信你?”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只能听见雨水落在屋檐瓦片上发出的哗哗响声。
刘茂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般,终于开口:“自曾祖开始,家中世代行伍,刘某定不会做出忘恩负义的勾当。”
说完之后他原本挺直的腰杆一下弯了下去,像是心中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东西被彻底敲碎般。
他本以为在自己说完以后桑榆会立马质疑他话中真伪,却迟迟没等到她问话,似乎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
仔细一听,她正掰着手指头一边念一边数着他刚刚一句话说了多少个字。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哇塞!你居然一句话说了二十五个字,原来你会说话呀。”桑榆很是惊奇地看着他,他一直少言寡语的,她还以为他不会说长句呢。
“……”刘茂一阵无语,他只是不爱说话,又不是不会说话。
脖子上的刀忽然被人抽走,桑榆握着刀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向他。
缩在斗笠下的一张小脸似乎只有巴掌大,看起来娇俏可爱,丝毫看不出刚刚她还拿着把菜刀架在别人脖子上。
“你就这么放过我?”刘茂有些没回过神,这么简单就放了他?
“我相信你说的话,骨子里的东西是骗不了人的。以后别干这行当了,别让家里人抬不起头。”
打他说出家里世代行伍开始,桑榆就知道他身上的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那是军人特有的气质,眼神坚定、身形挺拔、面对任何困难都不退缩。
“可我需要钱。”刘茂抿了抿唇,依旧跪在原地没动。
他哪能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是些什么事,每逢年节娘亲张罗着让他祭祖,他只敢摆上些祭品后就逃出家门。
他怕,怕家中祖辈发现他干了多少有悖家风的缺德事,怕亲爹在天有灵晚上托梦说他是个不孝子。
可他依旧在跟着那群地痞流氓鬼混,因为这样才能更快地挣到更多的钱。
“你娘生了什么病?”
桑榆突然动了丝恻隐之心,他沦落到如今境地,无非是因为母亲重病缺钱,或许她以现代视角来看能有些别的办法。
刘茂吐出两个字:“虚劳。”
他四处请大夫来看过,得出的结论都是虚劳。
长期的忧思过度损伤心脾,引发气血两亏,再加上长期的体力劳动耗损气血,最终在得到他爹葬身西南战场的消息时,彻底爆发出来一病不起。
这病会让人持续高烧、神志昏沉,唯有人参一类的名贵药材才能治愈一二,但所需的剂量太大,他买不起。
虚劳?桑榆眼睛一亮,这病她知道啊。
她曾经去医院探望过一名因病入院的长辈,不算什么大病,做完手术后那位长辈恢复得还挺好,就是得了轻度的虚劳病。
她身为一名厨师,总不能空着手去看望病人。所以专门研究了一下什么事虚劳病,有没有什么药膳能补一补。
想起自己当时做药膳用到的药材,桑榆猜测着问:“你娘要用什么药材?人参?”
刘茂轻轻点头,不仅仅是人参,还有很多别的昂贵药材,只是人参最贵最费钱。
他娘的病就像是个无底洞,靠正经路子根本挣不到足够的药钱。走投无路之下他才选择跟着那些人混,起码来钱很快。
哪怕如此,他娘的情况也不大好,只能算是被吊住了命,一旦哪天药断了,他娘怕是也活不了多久。
“没试过别的法子吗?”话刚问出口,桑榆就自觉失言。
那是他的亲娘,生病之后肯定什么能想得到的法子都试过了,最后实在没办法才只能用人参吊命。
刘茂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依旧在原地跪着。
地面积蓄的雨水顺着他的膝盖不断往上蔓延,腹部和大腿左右的衣服已然湿透。
“我知道这个病,有些不知道算不算法子的法子,你要听听看吗?”桑榆觉得自己还是能帮就帮一把。
“还望不吝赐教。”刘茂一下跪倒在地,身子趴进泥泞的水中。
小巷中铺的路可不比大路那么齐整,砖石间的缝隙里全是黄土,被雨水一冲,染得地面积水都浑浊一片。
桑榆连忙将他扶起:“我知道一些食补的方子,虚劳说到底还是体虚需要多补充营养。”
“你回去以后可以试着按我教你的方子给你娘做些饭菜吃,至于有没有效果,我真说不准。”
她能看出刘茂此人秉性不坏,身上也没有杀过人的煞气,更是为了母亲的病才沦落到如今境地。为此,她愿意尽己所能帮帮忙。
“你跟我说说你娘的病症有哪些表现。”食补也要分型对症,不然很容易出现差错。
一说起自己娘亲的病,刘茂就如同换了个人一样,张口就来:“我娘平日里多汗,面色苍白,晚上总是睡不着心悸,哪怕大夏天也总是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