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青棠
却没等他手指触及水面,刚卷起的袖子就又塌落下来,一下浸到水中。
他忙着卷袖子,没注意旁边有块圆溜溜的鹅卵石,一不留神脚下一滑,一下摔坐在水中,这下全身都湿透了。
桑榆瞧见他滑倒心中一紧,忙过来扶他:“大哥,你没伤到哪吧?”
腿好不容易才养好,别又摔出什么好歹。
浑身湿漉漉的桑兴嘉彻底放弃挣扎,苦笑着摇头:“没伤着,就是没看脚下,踩着块石头一时间没站稳。”
没受伤就好,桑榆见他确实没什么大碍,这才放心,又多叮嘱一句:“这里是下游,河床表面有很多被水流冲刷下来的小石头,多加小心些。”
难得过来一趟,还有这么多的鱼聚集在一起,不多捞些带回去实在是太暴殄天物。
美食当前,桑永景也不再考虑什么君子风范,果断地脱下桑兴嘉的外袍,与他一人扯着一边,充当渔网捕鱼。
对此,桑兴嘉只能不情不愿地配合,一边涉水拉网一边问:“爹,为何脱我的,您自己不也有外袍吗?”
桑永景嘿嘿一笑:“嘿嘿,那不是嘉儿你的衣袍已经湿透,爹年纪大了不能穿湿衣,就只能由你来代劳。”
他又不傻,现在脱下外袍,回去一路肯定是干不了的。
让他不穿外袍走在路上他丢不起这个人,穿着湿哒哒的衣服又难受,索性便让衣服已经湿掉的桑兴嘉一人来承受。
桑兴嘉:“……”谁让你是我爹呢。
三人满载而归,抓的鱼太多没地方放,连桑兴嘉脖子上都被挂了两串。
谢秋槿迎上来帮忙接过一部分,看着数量如此之多的鱼不禁感慨出声:“嚯!怎么抓了这么多的鱼,家里还有肉没吃完呢。”
那块十多斤的猪肉,哪怕是一家六口顿顿换着花样吃,显然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消耗完的。
那边的猪肉还没吃完,他们一下子又带回来这么多的鱼肉,让她忍不住担忧存不住坏掉。
“没事的娘,这两日温度已经没那么高了,吃不完的用盐腌上坏不了,到时候能吃很长时间的。”桑榆出声宽慰。
自打进入十月中旬,天气一天天的凉快下来,现在晚上睡觉时已经能感受到明显的凉意,得盖着点东西。
这温度正是腌肉的好时候,不仅仅是腌鱼,桑榆打算再买些猪肉和猪肠子回来,自己灌香肠。
冬季野外植物资源匮乏,再加上天气冷不愿意出门。
现在腌制点香肠,到时候煮饭时切上些洒在上面,从香肠中析出的猪油与雪白的米粒均匀融合在一起,足以称得上是一道不可多得的美味佳肴。
一顿有鱼有肉的豪华大餐吃完后,一家子坐在一起聊天,说着说着就说起了明日便要正式开始建房的事。
原本桑榆还打算在建房时住到清溪村那边去,连住在谁家都已经提前想好,等她将自己的打算一说,却得到了全家人的反对。
“不行不行,我绝对不同意这事。”桑永景第一个出言反对。
紧接着是谢秋槿:“榆儿,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怎么能住到别的男人家去呢,娘肯定是不同意的。”
桑榆正想说小虎才多大,哪算得上什么男人,转念忽然想起,其实在清溪村里,有的同小虎一般大的男孩都当爹了,一时语塞。
桑兴嘉连忙插话:“对啊对啊,有我和爹在呢,小妹无需担忧。”
眼看就连祖母都露出一副不赞同的表情,桑榆知道这事肯定是不成了,叹了口气。
“唉,那我就每日往返来回吧,反正夜里他们也干不了活。”
她还指望着做监工,让他们把房子建得坚实牢固些呢。尤其是厨房和地窖,这两个地方绝对不能马虎。
不过有桑永景和桑兴嘉在,其实她也不用过分担忧。
又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三人带着晾晒了一下午加一夜的河沙与提前准备好的糯米汁,早早出发前往清溪村。
等赶到山壁的时候,帮忙建房的六人、王木匠和小虎都已经在门前等着。
瞧见他们过来,小虎照旧顶着一张笑脸上前打招呼问好:“桑伯父好,桑家妹妹好。这位想来应该是桑大哥吧,久仰久仰。”
他没见过桑兴嘉,但看他年纪模样,又是同桑永景他们一并过来,也能猜到他的身份。
“别说那些客套话了,”桑永景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礼,问起更关注的事来,“房子今天能建吗?”
“我今早就去请教过王木匠,他说可以,你们瞧,那边王木匠提前做好的框架都已经运过来了。”
小虎做事很靠谱,收人钱财与人消灾,牙人靠的就是客带客,靠的就是口碑与信誉,当然不会让主家白跑一趟。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先前挖地窖堆出来的废土堆旁,赫然摞着柱、枋组装成的四个排架。
现有的工艺不比后世,没有什么叉车吊车一类的东西,不论是搬运木材还是组装梁柱,都得提前在地面上做好。
等房子的基础框架完成组装好以后,才能竖立起来并固定住。
排架选用的木头大小长度十分统一均匀,外皮被刨得很干净,树芯淡红色的木纹能看出取材自酸枝木,也就是红木。
光是从这些木头上,就能看出小虎和王木匠在这件事上是用了心的。
那边的王木匠背着手巡视一圈地基与地窖后,缓缓走过来笃定地说:“地下已经干透,可以给房子把框架给房子搭上了。”
他虽然没有像桑榆一样接受过后世的教育,知道地下水位的沉降会影响房屋稳定与质量。
但凡事熟能生巧,替人建了一辈子的房子,怎么也能摸索出点心得经验,知道暴雨过后必须得等地下干透才能建房。
“开工!”
随着桑永景一声令下,在场的所有人忙碌起来。
第126章 可我不靠这东西吃饭
六人分开站立在排架旁,开始喊着号子将作为承重的排架抬到基坑旁边。
这边桑榆一家三口也没闲着,黄土、河沙、石灰、糯米汁、红糖,一样样东西按比例用水搅拌混合在一起。
原本各不相干的几样东西,在不停搅拌下,逐渐变成一大滩黏腻的黑灰色的水泥砂浆一样的东西。
望着面前颜色、形态和味道都十分古怪的奇怪物质,桑兴嘉忍不住发出质疑:“小妹,这东西真能糊成墙吗?”
他怎么看都觉得不靠谱啊,别到时候糊到墙上,干不了流到地上。
桑榆也没亲自动手实验过,毕竟后世的水泥黄沙比这些乱七八糟地凑到一起的东西要来得方便得多。
但她觉得,既然自先秦就有先例,总归是没错的,何况搅拌出来的东西跟水泥砂浆也差不多。
她不确定地回了句:“应该……可以吧。”
“……”
一旁的桑永景和桑兴嘉霎时间沉默下来,她这语气,这东西究竟有没有用啊。
王木匠的动作很快,技艺也相当精湛,一点也没有年过半百的老人老眼昏花的样子。
每根柱子上方约五分之一的位置都被凿出两三个方孔卯眼,后面用榫头与梁嵌合在一起,就能牢牢固定,全程不需要用一颗钉子。
他刚指挥着几人放好一个排架,起身刚想要休息会儿,一转头就看见她们搅拌好的一滩稀泥样的黏合剂,顿时眼前一亮。
“你们这东西是怎么做的,看起来比用蜊灰拌出来的还要好上几分。”
说话间,他忍不住凑近细看,脸都快伸到泥里,越看眼睛越亮。
“可真好啊,细腻均匀又有黏度,上墙干燥以后,肯定结实得很。”
得到他的肯定,桑榆原本还有点悬着的心一下安定下来,笑着回道:“就是用黄土河沙之类寻常的东西,若说真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往里加了些糯米汁与红糖。”
她倒是大大方方的,这法子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她以后也不打算以帮人盖房子为生,说出来也无妨。
王木匠却是心中一惊,神色略显慌乱地看向四周,见附近只有自己和她们一家三口,这才松了口气。
他蹙着眉以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对桑榆说:“小姑娘,这么机密的方子怎么能随随便便说出来呢,要是被人偷学去怎样是好?”
“呃……学去以后大家建房子不就更结实了吗?”桑榆不解,这难道不是件造福大家的好事吗?为什么要瞒着不能说。
王木匠轻“啧”了一声,摇头感慨:“别人学去你吃饭的手艺,那你不就没饭吃了?”
“……可我不靠这东西吃饭。”
桑榆脑子里比这个更值钱的法子多了去,要不是有所顾忌,怕被人谋财害命,她分分钟能拿出来一堆挣钱方法。
“嘶——”王木匠倒吸一口凉气,他做了四十来年的木匠,向来只听人说艺不轻传,还是头一回听见这个说法。
他试探着问:“那以后我能拿来用吗?”
桑榆爽快一笑:“当然可以,您是自用亦或者教给别人都随意。”
王木匠连连摆手:“这怎么行,我最多教给家里几个不成器的孩子,不往外传。”
哪怕他们对他不好,但天底下哪有跟亲生骨肉有隔夜仇的父母,遇见好事,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们。
见他很重视这个配比方法,桑榆也就顺便将每种材料的比例教给他,免得到时候调配不均匀,做出来的东西不好用。
平白得了桑榆的好处,王木匠指挥来那是愈发卖力,心里想着定是要将桑家的房子给建得板板正正、结结实实。
很快四个排架就已经摆在了原先预定好的位置,六名青壮在排架几处中段绑上麻绳,固定好之后,将绳子另一端绳子绕过肩膀系于自己腰腹位置,做好准备动作。
一般情况下,在柱子落脚点下方,需要垫上大块平整的石头或垒土墩防止柱子直接接触潮湿土壤而腐朽。
眼下坑底里早已垫好了石头,一切准备就绪。
随着王木匠一声:“拉!”
六人同时用力前拉,粗壮结实的排架应声而起。
桑永景和桑兴嘉在旁边虚扶着,万一排架不小心发生扭曲或别的意外,他们就要及时扶正。
好在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四根柱腿稳稳当当地落在预先挖好并垫上石头的坑中。
王木匠围着几根柱子看过一圈之后,这才满意点头:“方位很正,开始埋吧。”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用碎石垫在柱脚位置,而后再回填泥土固定。
为了确保建筑更加稳固,在征询过王木匠的意见之后,桑榆让父子俩一铲铲地往柱子与石头接壤的根部填混合物。
接下来的四个排架如法炮制,依次被立起来。
王木匠自己带了两张梯子过来,让人稳住梯脚,他将排架的梁枋一一用榫卯连接,最后只留下最顶部的那根梁空着没上。
“这是主梁的位置吧,怎么不上?”
在旁围观的桑榆有些疑惑,主梁的那根木头她都瞧见搬过来了,怎么忽然停下。
王木匠笑呵呵地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掏出一块红色粗布递给桑榆:“这梁啊,得主家人挂红布,新房落成的时候再揭下来。”
穷人家建房没有富人家那么讲究,还要搞什么上梁仪式,便一切简化,最终变成挂一块红布,讨个好彩头。
桑榆将红布递给桑永景:“爹,你去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