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青棠
来往的行商最是喜欢此物,愿意花大价钱买下运往其他繁华的各州各郡。
这次随着李元的话音一落,场下众人纷纷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桑永景小声地问桑榆:“榆儿,听起来砍树是个不错的活计,要不咱们去砍树?”
主要是现结工钱这点,着实让人心动。他们一家现在一丁点银钱都拿不出来,穷啊!
桑榆却摇摇头:“不能去砍树,手会彻底毁掉。”
她刚刚注意过,在场的所有人看似都还挺有精神,但其实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
木枷与铁链可不是摆设,哪怕尽力避免皮肉与之摩擦,一路走下来,手腕、脚腕位置被磨破也是不可避免的。
现在众人被恢复自由的喜悦冲昏头脑,尚且感受不到那股疼痛。
但只要激动的情绪退却,他们就会知道,木枷卸下不全是好事。
带着手腕上未愈的伤去砍树,钱是挣到了,手也要废掉,划不来。
“那我们去种田?”
桑永景面露一丝为难,他前半生手中握着的都是纸笔,就是稻谷与麦穗他都分不清,又何谈种田。
“田,可以种,但不是现在。”桑榆依旧摇头。
哪怕一路往南走,她也能感受到温度在一天天降低,快要入冬了。
现在已经错过播种的季节,想种田最早也得等到明年开春,眼下就算拿到田地也无济于事。
李元专门给他们留出一段讨论的时间,等众人的议论声渐渐变低,他才重新站回高处。
“接下来,请诸位分成两列,砍树的站在我左手侧,种田的在我右手侧。”
闻言桑榆便是眉头一皱,居然现在就要做出选择吗?她还想着先让一家人休养上一段时间,再去砍柴挣些钱周转。
桑永景有些为难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视线还是落在桑榆身上,“榆儿,咱们去哪边?”
桑榆沉吟片刻后微抬下巴,“喏,咱们去种田。”
砍树现在万万不能去,田却迟早是要种的。
眼下就算立马把种子种下,等不到收获他们就会活活饿死。
岭南郡的郡守派人来将他们分成两派,定然不是打算看他们饿殍遍野。既然砍树的人有工钱,那种田的人想必就会有……
“选择种田的,每户派个户主过来这边登记,领走粮种。”
听见远处传来的声音,桑榆唇角缓缓勾起,她猜的果然没错。
见桑永景还愣在原地不动,桑榆轻轻推了他一把:“爹,快去登记。”
不多时,桑永景便登记好,抱着两袋子粮种回来。
袋子是粗麻编织的,整体并不算大,桑榆上手掂了掂,感觉应该得有十斤,足够吃上一段时间。
看着桑永景手中抱着的两袋粮种,桑兴嘉在一旁咧着嘴傻笑。
看来今天不用吃苦涩的蒲公英填饱肚子了,这段时间一直吃草叶,他都快吃得味觉失灵了。
见他一副憨傻的模样桑永景便忍不住叹息一声,他以前怎么不觉得这个儿子傻呢,明明读书时看起来挺机敏的。
“嘉儿,你笑什么?”他问。
“咱们今天能吃上饱饭,爹,我开心。”桑兴嘉老实回答。
桑永景一瞪眼:“这是粮种,能随便吃吗?现在吃完明年种什么?”
“没事,今天敞开来吃,想吃多少吃多少。”桑榆忽然出声。
第13章 那你现在为何恨我
“啊?”
在桑永景不解的目光中,桑榆再次点头,示意他没有听错。
二十斤的粮种,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撒在地里约莫能种两亩地,一家这么多人吃起来,却也只能吃上十天不到。
眼下众人皆是一身的伤病,之前每天被鞭子驱赶硬撑着上路,突然停下来休息,难保不会突然病倒。
这种情况下,还分什么粮种不粮种的,那就是粮食,拿过来吃就是。
若节省着不吃的话,虚弱的身体能不能活到明年开春还是个问题。
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有一件——找一处安身之所。
桑榆摸着下巴环视一圈,找到个在边缘位置负责站岗的差役。
她走到对方身边,讨好地朝对方笑笑:“差大哥,我向您请教个事。我们这些流民,住哪啊?”
站岗的差役斜睨了她一眼,本不想回答就当没听见。
但见她模样和家中小妹差不多大,还是心一软说道:“大人没给你们安排住处,趁着时间早,出去寻一处破庙暂时住下便是。”
不管这些人之前在京城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到了岭南郡,不过就是一群流民而已。
若不是为了让其中的壮劳力去干活开荒,岭南郡守都懒得做今日这一出。
桑榆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她听见了什么?没安排住处?
她都已经做好晚上和一群人挤在一起睡牛棚的打算,结果现实远比她预想的还要残酷,连牛棚都没有。
桑家几人就见桑榆志得意满的去,失魂落魄的回,桑永景连忙关心道:“榆儿,可是出什么事了?”
桑榆轻轻摇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来:“无事,咱们现在能走了吗?”
车到山前必有路,就像刚刚那位差大哥说的一样,找处破庙暂住也不是不行。
“我刚刚问过,咱们随时可以离开,只要不出岭南郡,去哪落脚都行。”
郡守对他们以后的动向并不关心,登记完随时都能走。
“行,那咱们先找处地方落脚。”
桑榆可不打算在这里傻等,等所有人意识到不立马找处地方歇息就得露宿荒野,到那时候,怕是破庙都挤不进去。
虽然他们这段时间常常露宿荒野早已习惯,但能有处遮风避雨的屋子,谁又想睡在寒夜里。
每天清晨醒来时,发丝、睫毛上甚至还带着露珠。
一家人正想走,不远处却浩浩荡荡走来一群人,正是以桑永丰为首的大半桑家族人。
他们人多势众,很快将桑榆一家围住,饶是他们想走也暂时走不了。
桑永景挡在一家人身前,目光警惕地盯着自己的这位兄长:“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和蓬头垢面的桑永景不同,站在他对面的桑永丰一路吃得饱睡得安稳,身旁还有小妾丫鬟伺候着。
他衣衫整洁,头上还束着冠。
此时光是站在那里,气势便高出一大截。
桑永丰轻轻瞥了他一眼,而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好似那上面有什么绝世珍宝一样。
他语气十分平淡:“四弟,娘是时候交还给大房照顾。”
他说话的神情态度,丝毫不像是个要把亲娘请回家中照顾的孝顺儿子,更像是必须完成某种不得不做的任务一样。
桑永景被他这番做派气得不轻,向前迈出一步,直视自己兄长的双目。
“大哥,今日我再唤你最后一声大哥。”
“全家被流放时我不恨你,我知道权利交替时,必有牺牲者,你也是被牵连。
路上你克扣我们家的口粮,我同样不恨你,因为我知道你会紧着娘吃。
哪怕之前你未能照顾好娘,我依旧也不恨你。”
他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在场众人一时都被镇住。
原本漫不经心看着双手的桑永丰也是一怔,抬眼重新打量这个平日里自己最是瞧不上眼的无用四弟。
“那你现在为何恨我?”
“……”
桑永景没有直接回答,他不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而是清楚地知道,若自己真将那句话说出来,兄弟以后怕是做不成。
他不想说,桑榆却想说,她早就厌恶桑家大房的做派,以他们的行事作风,日后迟早还得惹出事端来。
与其整日担心不知何时到来的灾祸,不如趁早分家做个了断。
这就是为何她每日都在家人面前不着痕迹地给大房上眼药,今天说大房怎么欺辱桑兴嘉,明日说大房怎么不孝顺。
一来二去的,就算桑永景再怎么好脾气,也难免对大房生出几分埋怨,更何况大房做事本就有失偏颇不得人心。
“我爹说这话不太合适,不如由我来说给大伯听。”桑榆上前一步站在桑永景身旁,脸上还挂着甜甜的笑。
不过她忘记自己黑灰涂了满脸,一笑只能露出满口森白的牙,笑比不笑还吓人。
“你说?你什么身份能来和我说话?”
连桑永景都看不起,桑永丰又怎会看得起他的女儿。一个黄毛丫头,有什么资格和他对话。
“若是论起来,怎么说我和大伯也算亲戚不是。和家中子侄说上两句话而已,想必大伯不会不赏脸。”
桑榆丝毫不怵他身上的气势,沉稳镇定地回答。
她回话的时候,语速并不算快,慢悠悠的字字清晰。
此番做派倒还算得上得体,桑永丰一挑眉:“倒是牙尖嘴利,说吧。”
桑榆又是一笑,说出的话却似淬了毒一般:“大伯先前未照顾好祖母,我父这才将祖母接来身边照顾。”
“后面竹姐姐倒是来瞧过一回,空着手来,撂下些冷言冷语便走,祖母病重却也不曾见大伯露面。”
闻言桑永丰正想说些话为自己辩驳,桑榆却话锋一转,语速极快地吐出几句话。
“怎如今一到岭南,大伯又要将祖母接回去。是习惯了苦活累活我们四房做,摘果子的时候大房来?”
这话不可谓不诛心,桑家四房都在场,更有大大小小的仆役丫鬟若干,桑榆这番话等同在指着桑永丰的鼻子骂。
骂他怕苦贪功,骂他假孝顺、不尽责,骂他刻薄寡恩,和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扇他一巴掌也相差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