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尺鲤
褚峻视线掠过那一丛草丛,上前几步将草丛拨开,草丛后是一个山洞,他神色微松,唤了紧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几位军医。
郡主找到了!
听到这个消息,猝不及防的喜悦陡然炸开,阮秋韵已经顾不上路上的泥泞,提起裙摆就往喧闹的方向跑去。
遮挡的草丛已经被彻底拨开,昏暗的山洞此时被火把照得亮堂堂,也映照在无力蜷缩在山洞深处的身影上,阮秋韵瞳孔骤缩,有些踉跄地走了过去。
身上的甲胄已经不见,深色的窄袖衣袍也被黄泥水尽数覆盖,手、教、脸上也全是泥渍。
两个女医师围在她身侧,神色凝重言简意赅,“郡主身上有伤,还发着热昏迷,我们需要尽快回去为郡主处理伤口。”
“好,好的,先带筠儿回去……”
很快,就有人将人抱出了山洞。
阮秋韵下意识地跟上,却被满是泥泞的裙摆拌住了脚,身躯一斜,下一刻,腰部又被一个结实的臂膀搂着,紧接着就是被拦腰抱起,稳稳当当地往外走。
阮秋韵眼睫微微垂下,沉默无言。
回到营帐,女医师们已经为褚明筠换下了衣物清理了伤口上了药,阮秋韵在榻前蹲下,用手背抚了抚女儿额间,感觉到滚烫的热意传来。
她看向女两位医,其中一位女医神色凝重,立即道,“郡主的后背上的伤口被水泡过又耽搁太久,现下已经起了热,属下已经让人煮了药给郡主喂下,等到热褪了下去,郡主就能醒过来了,只是伤口似有疮疡,夜里还须有人看护着……”
阮秋韵握着女郎的手,认真地听着,交代完后,医女退下。
营帐的帐帘被掀开,有人进来了,屏风映出一个挺拔的身影,阮秋筠坐在榻旁,没有抬眼。
营帐里很安静。
良久后,才有声音响起。
“筠儿是两日前出事的,郎君应该两日前就派人回去通知我,而不是等到今天。”
她这几日待后方,距离军队安营扎寨的地方并不远,整个路程骑马也不过仅仅需要十几分钟而已。
“那日山洪未退,我不可能让夫人涉险。”屏风后的男人低声坦言,似笑了笑,“夫人挂念明筠安危不惧风险,可夫人应当知道,我也同样忧心夫人的安危。”
阮秋韵没有说话。
理智上,她其实是可以理解褚峻的做法,前两天的雨的确很大,山洪一时半刻没有退去,她即便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是自己更容易出现危险。
可感情上,却是有些难以接受的。
她目光落在床榻上手上,脚上,甚至于背脊上已经被白布裹着的女郎,阮秋韵垂下眼睫,握着筠儿手的指尖微微收紧。
在明白筠儿决定走这条路时,阮秋韵对筠儿会受伤会意外这件事早已经做了心理准备,所以在知道山崩后失踪她也设想过无数种不好的情况……阮秋韵抿了抿唇,可这并不代表,她就能接受筠儿陷入危险的时候自己还被瞒在鼓里……
手里的指尖动了动,阮秋韵看了过去,就见榻上的女郎已经虚弱地看着自己,扯着笑喊着,“母亲……”
“我在呢,有没有觉得身上哪里难受?我让医师过来。”
阮秋韵心里难忍欢喜,正想起身去喊医师,就见医师从屏风后进来了。
“热已逐渐褪下,郡主已有两日粒米未进,待会可进食一些清淡的粥水裹腹,这几日还是不可碰荤腥之物……”
把完脉,医师又交代了两句就退下了。军中伙房很快就送来了一碗清粥和几碟小菜,阮秋韵看了一眼屏风处,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她捧起其中一碗喂给筠儿。
身上各种的擦伤挫伤还痛着,褚明筠精神却不错,肚子也饿得很,她垂头乖巧地喝着母亲喂的清粥,眼睛却是一瞥一撇的,带着明显的心虚。
阮秋韵恍若不察,在筠儿用下了一碗粥后又探了探她的额,确定没有再烧起来后起身转身往外走。
“母亲……”
可怜兮兮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叫人忍不住心软,阮秋韵不为所动,只脚步停顿片刻,又冷静道,“时候还早,你好好休息。”
眼睁睁地看着向来疼爱自己的母亲不理自己的呼唤径直离开,褚明筠抿了抿唇,包裹地如同粽子一般的手艰难地扯过床头的陈旧荷包,抬着的头又怏怏不乐地趴了下来。
“参见王妃。”
出了营帐,就见到两位守在帐外的女郎,认出了是平日里跟在女儿身边的人,阮秋韵点了点头,含笑让她们进去。
见人进去了,脸上柔和的笑意才淡了淡。又想起回来路上听到的来龙去脉,阮秋韵看着漆黑的天,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头脑一抽一抽地发疼。
一个大疯子,一个小疯子。
……
“人找到了吗?”褚明筠看了眼进来的两人,随口问道。
“找到了尸首,王爷已经命人将从冀州来的其余匠人分别关押了起来,也让人传信回了冀州,处理了他们的家眷。”宋意回禀道。
死了就好,褚明筠眼底漠然,背叛了母亲的人本就该死。
常待在母亲身旁,她自然知道母亲为建起器械制药这两个坊花费了多少心血,两个坊中匠人医者都是百里挑一选出来的,上好的吃食供养着,珍稀的书册随他们翻越……母亲不仅养着他们,还养着他们的亲眷,可偏偏就是有人贪心不足,不知死活。
第135章
自从所谓的天雷降世后, 荥阳外城中明里暗里也多了许多探子,明明那些匠人医师以及家眷们都被移入了内城,也派了人看护着, 却还是被诱骗出了几个叛徒。
学徒不算起眼,却是那些老匠人们看着长大的,颇得信任。因此他们也十分顺利偷出他们师傅的图纸,而褚明筠发现的时候,也正是其中一个学徒意图带着几份图纸离开的时候。
暴雨倾盆, 她只来得及交代几句就策马追了出去,追出了数里后把人追上夺回图纸后正想把人打晕押回营地,却不曾想遇到了山洪, 连人带马地被山洪冲走了。
褚明筠懊恼地捂住脸,这时候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愚蠢、多冲动了。
她是被这段时日大大小小的军功迷了眼, 虽然学了几年手脚功夫,可也不过只是勉强可以防身, 若是孤身一天追出去的时候碰到了同叛徒接头的其他贼人,自己恐怕是凶多吉少。
怪不得母亲这么生气。
还在帐内的宋意见状,两人相视一眼,眼里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些许笑意, 郡主此番境遇虽危险,却也并非没有收获的。
在所有人看来, 郡主无疑是极有运道的。虽出身小官之家,还是庶女, 却因着平北王妃的疼爱, 及笄之年后直接被养在了平北王妃膝下。
平北王及王妃膝下无嗣,近乎将所有的疼爱都倾注在这唯一的小辈身上,将这唯一的小辈养得金尊玉贵, 众星捧月。
后又嗣于平北王和王妃膝下,成了平北王府名副其实的小主子,紧接着又隐隐传出平北王欲以嗣女继业的传言。择了仲先生、寇将军为文武师傅,后又被封了郡主,能够独自领兵。
同辈的叔伯虽对主公择女郎继业有异议,却也碍着主公主母不会多什么,平日里在教导郡主上也尽心尽力……
不得不说,郡主这一路走地极顺。
也因为过于顺遂,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便会越发张扬,在行事上就难免会比以往少上一些思量。
就像仲先生所说的,郡主如今摔上一跤,也并不全然是坏事。
如今王妃已经动怒了,想必以后郡主行事前也更会三思后行,不会轻易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中,徒惹王妃伤心动气。
器械坊和制药坊由平北王妃一手建立,属于王妃私产,如今出了叛徒,人也应该由王妃处置。
营帐内,黎老整个人看着像是苍老了十岁,他面带愧色,伏倒请罪道,“是老夫教徒无方,辜负了王妃的信任,还望王妃恕罪。”
带着图纸离开的正是他的小徒弟。
他从小养大的徒弟。
阮秋韵看着跪伏请罪的六旬老者,并未怪罪,而是让他起来,“黎老先起来吧。”
见老人家起身后,她才又道,“黎老的心思大半都放在坊里的锻造上,所以才对旁人的小心思难免有所忽略,这怪不了黎老。”
她微微一笑,“只是麻烦黎老帮我安抚一番几位遭了无妄之灾的老师傅,待回了荥阳,我会派人送上歉礼,希望他们不要介怀。”
黎老连声应下,很快转身离开,而从始至终,他也没有询问他那不知死活的徒弟一句。
匠人低贱,他们大多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即便他这个有着几十年手艺的老匠人也不过是能够勉强养家糊口。
而自从为王妃效力后,他们的境遇一下子就变了,不仅每月的工钱待遇被提高到了一个高度,家眷还能被接到身旁优待着,膝下的孩子们也可以在私塾里念书。
这些都是作为匠人从未有过的。
而这样的生活却险些被他那个小徒弟毁掉了,一想到也许以后王妃会因为这样的事对他们有了嫌隙,若不是知道那个逆徒已经没了,黎老恨不得亲手清理门户。
他也没去关心那逆徒的亲眷会被如何处置。无论如何处置,那都是贵人的决定,不是他们可以置喙的。
黎老离开后,阮秋韵看了一眼案上的图纸,被偷去的图纸自然是假的,自从火器研制成功后,她就下令让匠人们销毁了所有图纸,火器的整个制造流程在几个老匠人的脑海里,而唯一的整个流程图纸则一直在她手里。
……这件事筠儿不知道,所以才这么急切地想要追回图纸。
想到刚刚可怜巴巴的筠儿,阮秋韵心有些发软,可片刻后,又强迫自己狠下心来让她多反省几日,毕竟有一就有二,莽撞的性格还是要纠一纠……
知道几个学徒的家人已经被关押了起来,阮秋韵并没有处置他们,而是着手调查起了几个学徒背叛的原因。
火器事关重大,所以自从她让匠人们开始研究火器,就逐渐安排坊里匠人的家人住在了荥阳内城的同一片区域,而在火器研制成功后,也多了士兵把守……阮秋韵认真地分析着,很快就修书一封回荥阳。
……
廉江郡,入夜。
“饶了我,饶了我……你不能杀我,不能……啊,不要!”嘴里不停地求饶,男人似陷入了梦魇当中。
“夫君,夫君你怎么了?来人,来人点灯。”这番动静惊醒了身旁沉睡的妇人,妇人唤了奴仆点灯,又安抚道。
内间烛火亮起,明亮的火光驱散了噩梦,赵盼山很快清醒了过来,他满头大汗,面对妻子的关切询问避而不言,只是扯了扯嘴角道,“为夫无事,只近来公务繁忙,睡得不太安稳。”
夏氏似信了他的话,让人端来了安神药服侍他饮下,待赵盼山再次沉沉熟睡过去后,面上向来温婉的笑意才逐渐消散,眸光沉沉地望着熟睡的男人。
她高门贵女,又是当家主母,自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寻常妇人。前段时日府里进出的陌生人、自家夫君隐秘的兴奋以及这段时日夜里梦魇不断的惊醒……她都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同床共枕二十几年,她很了解赵盼山,能让他兴奋的无非是加官晋爵、平步青云,而能让他既兴奋又惊惧……夏氏的心顿时沉了下来。
赵盼山想做什么?是不是已经动手了?会不会连累自己和几个孩子?
她六神无主,整夜不眠。
翌日一早,在赵盼山上值后,夏氏遣走了前院的人,来到了赵盼山平日里办公的书房里翻箱倒柜,终于在博古架后找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只有两个信函,她顿了顿,还是伸手取出看了起来。
待看清楚信函上的内容后,夏氏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沉了下去,片刻后,她将信函放回了暗格,又细致地整理了自己翻找过的痕迹,若无其事地回了后院。
回屋后,她让屋里的奴仆统统退下,脸色逐渐难看了起来。
赵盼山他是疯了吗?
他们一大家子好不容易从盛京的尔虞我诈里脱离了出来,他竟然敢勾结旁人窃取冀州军的机密?他这是想把他们这一家子都送上绝路吗?
夏氏心焦如焚,好不容易熬到天黑,在知道赵盼山已经回了前院后立即赶了过去。
可赵盼山已经喝得烂醉,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根本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话,夏氏心焦急躁,也顾不上其他的了,一杯冷茶便泼了过去。
被冷茶泼了一个激灵,酒意散去,赵盼山猛地看过去,怒斥出声,“放肆,何人敢——”
“夫君,是我。”夏氏面无表情,语调依旧柔和,“听奴仆说夫君和友人相聚,怎地喝了这么多酒?只是妾身倒未曾听夫君提起过,夫君还有友人在廉江郡。”
赵盼山回过神,看着烛火下的妻子,眼神闪躲地扯出笑,“不过是昔日同窗,偶尔碰见就一时叙旧罢了,算不得多亲厚的友人。”
“可我这几日听门房说前段时日有人登门拜访,想来求学时对方同夫君关系不差,不若请回府里,也好招待一番。”
“不用。”赵盼山讪笑摆手,“夫人不用操心,我那友人明日就要离开了,今夜不过是为他践行,所以才喝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