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尺鲤
真是好算计。
第140章
引线被点燃是在一天夜里。
这日大雨难得停了下来。
郡守府烧了起来。
整个府邸被团团大火层层包围, 巨大的火苗舔舐着府邸里的一切,郡守周大人及其妻儿无一人逃脱,全府上下连带着奴仆二十余口人全部葬身火海。
临洮百姓含泪亲手为郡守一家收敛尸骸, 灵柩出殡之际,城中众多曾经受过郡守大人恩惠的百姓在路旁两侧设下路祭,以表百姓们对郡守大人的爱戴和对郡守大人逝去的悲痛。
悲痛笼罩了整个临洮,而在这股愈发浓烈的悲戚下,却有一些风言风语在暗地里不断地涌现, 如水草一般不断地滋长蔓延。
听闻,周郡守曾经为了临洮受难的百姓而请求平北王借药,却被平北王无情地拒绝了;听闻, 平北王欲派人插手临洮事务,曾数次表露出对周郡守的不满;听闻, 周郡守一家是平北王派人害死的……
从府衙到街巷,从街巷到门户。
一时间, 谣言漫天飞舞。
疫疾还未彻底褪去,本就隐隐绝望的疫区百姓听到了周郡守,大多陷入了更浓厚的绝望当中。
他们的情绪越发暴躁,当听到所谓“周郡守是被平北王害死的”的消息后, 濒临死亡的绝望让他们忍不住把一腔恨意尽数倾注于“罪魁祸首”平北王身上。
一时间,疫区哗然。
民乱起。
消息更是从临洮朝着四方散去。
……
“临洮民乱, 已是内忧,若是此时再添外患, 想来即便冀州军再是如何骁勇, 也挡不住主公麾下大军。”临洮民乱的消息传来,齐牧帐下谋士欣喜若狂,立即起身拱手道。
冀州军骁勇善战, 宛如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刃,他们凉州虽手握重兵,却也不得不避其锋芒毕露。
几月来一直拉长战线,利用凉州广阔复杂的地形和每个郡中必有的守备军试图去不断消磨这把利刃,以期能达到疲军之效……如今冀州军疲,又逢内乱,正是他们正面对上冀州军的好时候。
因此不但是谋士欣喜若狂,就连武将也跃跃欲试。
这几个月来,冀州军打着平叛的名号不断地收复凉州各地,就连本来被他们视做掌中之物的羌族铁矿也被那群蛮子夺了去,他们咽不下这口气,此时也纷纷跪下请命。
舆图前的齐牧身着玄色甲胄,对下首谋士以及将士的请求不置可否,他目光落在舆图上临洮的位置,温和的眸色带着些许思虑。
他没有多说什么,很快众人散去,只留下几个谋士尚在帐中,他看向几位谋士,语气低沉,“临洮民乱,诸位怎么看?”
“启禀主公,如今既已有民乱的消息传来,想来周元义的确已经按照主公所言行事,若我等与其里应外合,击溃冀州军也是稳操胜券的事……”有谋士如是道。
也有谋士更为谨慎。
“此言差矣,虽有民乱的消息传来,可如今临洮城内起境况究竟如何我等一无所知,毕竟如今周元义以及其他探子都还未递来消息,我等亦可再等等……”
“这雨都快停下了,如何还能等?之前那战冀州军所用的铁疙瘩恍若天雷,让人心惊。那铁疙瘩如爆竹一般,需要用火引燃如今大雨倾盆,想来对那天雷的使用亦有所克制才是……”
“正是呢,要是无法克制那铁疙瘩,即便临洮真的起了民乱也不耽误我们被炸死的……如今天时地利,又兼人和,正是好时候啊!”
“……”
谋士们争论不休。
很快,帐内又收到了从临洮暗探那里传来的消息,齐牧看着写着“临洮民乱,周元义假死脱身”的消息,眸色沉沉,思绪再三后,还是下令大军立即开拔。
大军如今的驻扎的地方距离临洮不算太远,军队日夜兼程三日后,就可以抵达临洮了。
天上本已经有些散去的云再次积聚了起来,云层也变得愈发压抑厚重,阮秋韵抬头看了眼窗外阴沉沉的天,眉头敛起,心里只觉得这场雨下得的时间太长了。
临洮民乱的消息传出去后,临时休憩的宅邸巡逻的士卒又增添的两倍,身披玄色甲胄的士卒眼神凌厉,手握长刀,来回巡视间为宅邸增添了几分凝重。
山雨欲来,阮秋韵也没有闲着。
府邸书房里,她翻看着书案上的一个小册子,册子方正小巧,是从盛京传来的有关于周元义的生平。
虽然已经把人捉住,但后面还需用来安抚民乱,所以不能用刑审问,因此也问不出有用的信息,但派去调查周元义生平的人很快将消息传回,所以也并非一无所获。
周元义当年遭遇贬黜,不仅仅是因为弹劾当时的太后、如今的太皇太后母家弄权,还因为其多次上奏请求当时垂帘听政的太后还政于已经成人了的皇帝。
他被贬出盛京时只带了家中妻儿几位亲眷,其余父母兄长等亲眷一律留在盛京。他是家中幼子,年幼时父母兄嫂勒紧裤腰带为其省下束脩和笔墨纸砚等费用,举家供其科考。
周元义于科举一道天赋不显,却也在而立之年得中进市,在科举得官后,也一举将家中所有亲眷搬入了盛京,得以改换门庭。
因得父母兄嫂多年支持,他待父母兄嫂极孝,连带着也待几个侄儿极好,有时候甚至于一度越过自己的妻女……这般在乎,自然也是软肋。
看到这里,阮秋韵翻越的动作微顿,看向下首的扈从,“没审周元义家眷了吗?”
扈从垂首,言语恭敬,“禀主母,当日周元义妻女皆在府邸中,寝室里外都被洒了桐油,火势蔓延极快……他们还被喂了迷药,没有逃出。”
所以是真的烧死了。
阮秋韵沉默了,半晌后,才低声道,“……倒是心狠。”
一家老小都被害死自然是比独独一人被害死更让人悲愤的,只是她一直以为周元义会像为他自己准备一具尸骸替身一样为其家眷假死脱身……没想到,这个外表看起来秉性正直的周郡守却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心狠手辣。
真是人不可貌相。
阮秋韵闭了闭眼,又翻看了几页,后停下动作,再次望着下首的扈从,轻声问道,“周元义那些家眷的尸身如今在哪里?”
“禀夫人,在郊外义庄。”
认不出身份凭证的尸身一般会丢在乱葬岗,而身份明确却暂时无亲眷认领的尸身一般都会放置在郊外的义庄。
被风光抬棺大葬的只有那俱被用来替代周元义的“无名尸身”,而郡守府仆从的尸身大多已经被其亲眷认领了回去,如今也唯有周元义几个亲眷的尸身还安置在郊外义庄,只等那“周郡守”的尸身出殡下葬后再一并下葬。
她沉思了片刻后,“你帮我选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将周郡守几位家眷的尸身下葬,不要让周元义和他们葬在一处。”
穿书的经历本就是有些离奇,又是魂穿,这些年阮秋韵心里隐隐也有些相信那些所谓灵魂神鬼的说法,只觉得一个对待妻女这样薄情寡义、甚至是亲手置子女于死地的伪君子,还是别脏了别人的轮回路了。
扈从领命退下。
阮秋韵放下册子揉了揉额,又垂眉饮了口冷茶,凉丝丝的茶汤顺着喉舌滑下,才勉强将心底的情绪压下。
心烦意乱,她起身打开了窗户,虽是晚夏,空气里却是早早已经带上了秋天的凉意,一阵凉风刮过,裹挟着几粒清凉的雨水,也让人神清目明。
距离书里平北王死亡的时间段越来越近了,阮秋韵其实心底难掩焦躁,只是她无论怎么去试图回忆原著里关于平北王的一切,也没办法回忆出书里反派最后死亡的原因。
所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所有的思绪杂糅成一团,宛如一团被揉搓地乱糟糟的毛线团,阮秋韵这几日不断地用心思去梳理捋顺,试图找出那个能够将一切线索捋成一条的线的线头。
阮秋韵努力沉下心,眸色复杂。
书册上提到,周元义的升迁和齐牧有很大关系,可阮秋韵没办法去相信周元义就是齐牧的人,毕竟凉州官员的升迁绕不开齐牧,却更绕不开的是朝堂。
吏部毕竟是掌朝中所有文官的任免升迁的部门,这么十几年,吏部的官员来来往往,其中不仅有刘氏的人,也有褚峻的人,更有……太后的人。
也就是邹氏的人。
太后。
对于这位太后,阮秋韵的印象并不算深,只是相比于那位掌权如日中天的太皇太后,这位同样垂帘听政的皇帝生母就显得有些默默无闻了。
对方在朝堂并不显眼,在太皇太后还在的时候从不直接插手政事,就连母家邹氏也十分地低调,以至于大部分的朝臣都将其当做摆设。
只是这并不代表阮秋韵就会将对方忽略过去,毕竟从那本书的结局来看,对方无论如何都称得上是应有尽有的最后赢家。
出身尊贵,十六岁及笄时成了皇后,虽然先帝那时手中无权,却也是身份尊贵,和先帝也算是夫妻恩爱;
生下了先帝唯一的孩子,后来亲生儿子男主被调换,假儿子被太皇太后养得嚣张跋扈,在农家长成的真儿子男主却被农户一家养得俊秀有礼;
在假皇帝即将能够亲政的年纪,真儿子男主被顺利换回成了皇帝,也顺利亲政,后来又结识的定远侯独女,在娶了对方做皇后后,手握兵权的定远侯也自然而然地成了保皇一脉最大的拥趸;
两大叛贼针锋相对打得你死我活,最后双双炮灰,而亲儿子男主有了定远侯的扶持,在没了能够威胁皇权的权臣后,也逐渐收拢了权柄,真正地坐稳了皇位;
皇帝对于亲生母亲很是孝顺,
对方晚年富贵一生,又惠及母家。
脑海里浮现出曾经在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端庄妇人,阮秋韵莹白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书案上一面本螺一本的书册,心里的思虑却是逐渐重了起来。
如果周元义一开始就是太后的人,那么十几年前他在朝堂上进言让太当时的太后还政很大可能是得了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的示意。
只是当时刘氏势大,所以他即便是引起了一些保皇党的共鸣最后也落得了一个失败被贬的下场。
阮秋韵想了想,重新坐回书案前,拿出纸笔,沿着自己的猜测一步步地往下推。
周元义要是邹太后的棋,这枚棋在奏请太皇太后还政无果后被贬凉州,并且在太后暗地里的扶持下一步步高升。
以调高粮价、伪造“时疫”等手段来引起民乱,想来等到消息传出去就能引来叛军对上冀州军,冀州军这时内忧外患……所有人都会以为这一切都是叛军的谋划。
可齐牧及帐下的谋士大多都不是蠢人,又怎么会轻易相信这些没有确切来源根据的消息呢?除非他们知道周元义的动作,甚至可以说他们对周元义的传信有几分信任。
与褚峻的年少成名相比,齐牧自幼名声不显,毕竟齐氏虽是世家,却只是二流世家。
可就偏偏就是这么“恰巧”地,周元义被贬到了凉州,又那么“恰巧”地,周元义还早早地和陇西齐牧有了联系。
阮秋韵不相信这些都是巧合。
周元义要真的是早早就安排好的棋子,这样的棋子,难道就只有一枚吗?毕竟十几年前,应该也正是褚峻崭露头角,功成名就的时候。
阮秋韵想去深究,可局势却是不等人的,斥候带来了叛军即将抵达临洮的消息
一时间,整个临洮风声鹤唳。
第141章
披上甲胄的男人身量高大, 气势骇人,阮秋韵细致地为其解开手上的臂缚,褚峻垂眉望着夫人低垂的眉眼, 勾唇轻笑,只觉似乎又回到了几年前出征西北草原前的那段时间。
见夫人眉心萦绕的愁色,男人指腹缓缓抚上,言语含笑,“夫人不用担心, 有夫人庇护,我定会平安凯旋的。”
阮秋韵眉眼抬起,淡淡瞥他, “我是神仙吗?竟然还能庇护威名赫赫的平北王?”
“嗯,夫人自然是我的神仙。”
是他的帐中仙。
知夫人内敛脾性, 后一句,褚峻识趣地没有说出口。
阮秋韵笑笑, 眉眼的愁绪也消散了不少,她再次抬眼认真端详男人的面容,依旧俊美无铸,只是因为长时间的行军而平添了几分风霜。
面对夫人的目光, 男人没有丝毫躲闪,反而是觍着脸凑了过去, 试图让自己夫人能近距离观察自己的脸,“夫人的夫君生的俊美, 夫人多看几眼, 不亏。”
不要脸。
阮秋韵心里暗啐,眉眼的笑意却愈发浓厚,她唇角下压, 顺势凑过去认真地瞧了几眼,随后语气认真,“黑了很多,看起来的确没有原来那般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