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尺鲤
赵筱含笑静静地听着,时不时还颔首附和,在赵筠说完后,也同三妹妹说了一些赵家这段时日发生的趣事。
夜逐渐深了,依稀能够听见从街道上传来的更夫打更声,身侧的声音停了下来,赵筱眸光落在帐顶处,许久后,才迟疑地轻声询道,“三妹妹……是不是对父亲母亲他们的做法,有些不喜?”
这话问地,实在有些突然。
赵筠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也闷闷地应了一声是。
赵筠的回答,赵筱并不意外,她侧了侧身子,透过隐约的烛光,目光落在正躺着的三妹妹身上,又道,
“平北王妃身份尊贵,盛京高门大多都是要攀附的,父亲母亲还有叔父叔母他们,自是也想要去讨好了。”
虽然讨好攀附这样的话有些难听,可却十分附和父亲母亲他们这段时日做的事,赵筱顿了顿,又道,“妹妹若不喜欢,只不搭理他们即可。”
三妹妹便是赵家长辈讨好平北王妃的主要桥梁,倘若三妹妹不搭理那些人,那些攀附的手段,也是使不出来的。
身侧许久没有应声。
赵筱心里有些忐忑,正想着三妹妹是不是已经睡过去了,却见身侧冷不丁传来三妹妹的声音,
“那大姐姐呢?”
五妹妹今日这般,想必亦是她娘亲叮嘱的,那大姐姐呢……可曾被母亲叮嘱过,可曾生出过讨好的心思?
赵筱一怔,后抿了抿唇,迟疑坦言道,“大姐姐,亦是不知。”
赵筱的确是不知。
父亲钻研大半是为了朝中仕途,母亲钻研大半是为了膝下儿女。
她是赵家的嫡长女,得祖母看重,得父母宠爱,府里上好的衣物首饰,姊妹中贵重难得的好姻缘……这些皆有祖母父母等人为她筹谋,悉数送到她面前,从来无需她自己去操心。
她身前是祖母父亲母亲,所以不需要去攀附旁人,去向旁人讨要……可万事都没有绝对的,如今不去想,并不代表以后不会去想。
成婚后,就再也不会有人同祖母父亲母亲那般挡在自己身前了,届时为了夫婿的前程,为了膝下的子女,她同母亲叔母们一般,亦未可知……
思及此,赵筱心绪有些杂乱,心中对于即将到来的婚事,也多了几分未知的迷茫和恐惧。
床榻上陷入了许久的寂静,守夜的侍婢将烛火吹熄,帐幔里一片昏暗,感受到身侧大姐姐的翻身,赵筠阖了阖眼,轻声道,
“大姐姐是在害怕么?”
片刻,“是有一些。”
“大姐姐莫怕。”
“嗯,不怕,你明日还需早起,早些睡吧……”
……
天气逐渐热了起来,飞鸿居的菜牌上也多了许多的凉菜凉食,雅间的两个角落更是放上了两盆驱散暑气的冰盆。
定远侯没滋没味地夹着案上的菜吃着,抬头看着悠然饮茶的平北王,只觉自己这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将玉箸撂在案上,语气有些不善,“平北王心里到底是个怎样的章程,能不能给我个准话,那小子整日养在外我府里,算是个怎么回事?”
褚峻挑眉,反问,“定远侯要本王给什么准话?”
姓褚的还装傻充愣呢。
两人在雅间里,门外还有部曲守着,定远侯也不藏着掖着,拧眉冷肃道,“那小子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平北王难道不该同本侯说清楚吗?”
同太后颇有些相似的面容,同当今如出一辙的年岁,又引来一群死士刺杀……那位小郎君身份若是无异,他项午名字倒过来写。
众所周知,如今的太后,昔年的皇后也才生产过一次,倘若这一位才是当年的那位小皇子,那龙椅之上的,又是何人?
狸猫换太子还是双生?
只要一想到这些,定远侯就觉得头大地很,恨不得将侯府里那个每日对着自家闺女笑得开心的小郎君赶出府,他心里气急,只觉自己当初就不该回京躺这一趟浑水。
倘若姓褚的这家伙真的对那位置有意思,也合该不留那个小子才是,昔日的修罗,如今倒是做起大好人,还让自己带回家中好吃好喝地养着。
褚峻眉目舒展,对于定远侯的斥问也不置一词,反而笑着询道,“本王交予侯爷的那些治疗瘴毒的方子,侯爷试过,觉得如何?”
方子…方子自是不错的。
定远侯轻咳一声,沉声道,“那几个方子确有利于治疗瘴毒,此次,是本侯欠下王爷人情了。”
可即便是欠人情,也不该让自己将这么个大杀器藏于家中才是。
褚峻摇摇头道,“侯爷说笑,这都是王妃的功劳,王妃遍阅古籍学识渊博,这些方子,可都是王妃从古籍里寻到的。”
他轻轻一笑,“若说是要欠下人情,合该是侯爷和交州军,欠下我家夫人的人情才是。”
定远侯闻言,惊异挑眉,待细细看了平北王认真的神色后,思虑片刻,才朗声笑道,“王爷说得对,本侯的确是欠下王妃人情。”
“还望王爷替本侯转告王妃,王妃赐方之恩,项午铭记在心,日后定会知恩图报。”
褚峻自是应下。
近来天热,夫人最是喜爱飞鸿居的凉菜凉食的,虽然早已经过了朝食了,可褚峻想了想,还是略过了定远侯欲言又止的神色,让小二做了几样夫人爱食的凉食装进食盒里,拎着回了府。
褚峻进内室时,夫人正坐于软榻上。
已经有些时日没同夫人亲热过了,褚峻将手里的食盒递给奴仆,便迫不及待地揽上了夫人的腰肢。
男人眼眸里的暗沉实在是让人无从招架,羽睫颤颤,阮秋韵伸手环过。
夫人身上的衣裙实在单薄,手上贴着的腰肢温热纤软,褚峻抱着夫人软香的身躯,就像大狗见着喷香的香肉一般,在妇人的洁白优美的肩颈处不断吸吮。
伺候的奴仆皆已退下,内室里已经早早就放着两盆冰盆,随着一阵阵寒气四溢,本来已经不让人觉得热了,可雪色和铜色的肌肤相贴摩擦间,还是凭空生出了不少汗意。
朝服凌乱,衣裙散落。
青天白日,纤毫毕露。
扶着的臂膀青筋毕露,狭长的眼眸漆黑如墨,唇角扬起,没了以往虚伪的哄骗声和不断的轻询声,让啜泣声更加明显了。
无力地伏在汗津津的宽肩处,正对着妆奁,妇人泪眼朦胧,有些不敢看镜子里满面绯红的自己,只觉得自己整个人淌在了热水里,热地烫人……
第44章
皇宫, 长生殿。
古朴宽敞的主殿中,中间香炉熏烟袅袅,四角的冰盆寒气飘飘。
殿内的宫侍早已经被屏退左右, 须发皆白的宣平公老态龙钟坐立不安,只不断抬眉望着上首坐着的端庄老妇,神色焦躁。
上首坐着老妇灰衣庄重,手里捻着一串滚圆的深色佛珠,眉目依旧沉静, 却再也不负前些时日的孱弱老态,说话的语态亦更是和缓,
“可是人没有寻着?”
宣平公心颤了颤, 起身躬着身子,有些支吾, “寻着是已经寻着了,只是、只是……”
想着新派去的死士传来的消息, 宣平公咬了咬牙,心狠了狠,还是道,“那日派去的死士皆没有回来, 就连郊外的庄子也完全空置了下来。”
而那一家子的佃户,也好似凭空消失了一样, 无论如何也找不出任何踪迹了,那个身份有异的孩子, 更是怎么寻也寻不到。
想起那孩子的身份, 宣平公有些心焦,他抬眸看着神色不变的老妇,垂首急声道,
“太皇太后,臣认为,定是邹家发现了那孩子,派人将人夺了回去,不如太皇太后让陛下下旨邹家,让邹家将那孩子交出……”
太皇太后静静地听着下首宣平公说的话,待听宣平公说完后,才敛眉淡色道,“你慌什么?”
可这怎么能不慌呢。
混淆皇室血脉,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若是被旁人知晓,那刘家上上下下这么多条的人命……
自收到死士没有回来的消息后,宣平公整个人就已经是六神无主了,他望着上首坐着的长姊,忍不住询道,
“阿姊,我看那孩子留着也总归是个不小的祸害,不如我还是多派些人出去,寻一寻,兴许还能寻回来,到时只要将人除掉……”
到时只要将人除掉,那龙椅之上的陛下,也才能坐得安稳。
“有什么可慌的,如今在皇位上坐着的,是陛下。”太皇太后不轻不重地说着,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淡淡地瞥了眼神思不属的胞弟,“是先帝唯一的子嗣,大周的陛下!”
“面容肖似太后,又并非肖似先帝,昔日的太医产婆早已离世,谁又能证明其是龙子?而非邹氏子弟?”
一个长相仅仅只是酷似太后的郎君,身上又无表明身份的证物,接生的产婆和医女皆已离世既无人证物证,又如何能够攀附皇家。
莫不是邹氏大逆不道,生出了混淆血脉,从偏远旁系选出来的子弟,试图将大周皇室取而代之的念头?
太皇太后的话让宣平公惴惴不安的心安了一些,长姊如今是整个刘家的支柱,即便如今已经年老,成了大周的宣平公,可他却依旧习惯对长姊的命令唯命是从。
惊惶的情绪逐渐消散,其他的小心思也很快生出,宣平公想到龙椅之上坐着的年幼陛下,心中贪婪得意之时,又忍不住生出些许不满,
“阿姊,这陛下待太后以及邹氏一族,是不是过于亲近了一些,这眼看着再过两年便要亲政,以后若是被邹氏笼络了去……”
他们这些年的筹谋,可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想着这两年陛下待太后母族的诸多亲厚,宣平公直了直腰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地想。
“太后是陛下的母后,邹家便是陛下的母族,陛下自该待其亲厚一些。”太皇太后敛眉,语气不明,“如今平北王盘踞朝堂,虎视眈眈,陛下身后还需有邹家同其他世家的支撑才行,莫要轻举妄动。”
宣平公敛眉,心有悻悻,虽还是有些不甘心,却也只得呐呐应是。
“陛下那里你无需忧心,陛下身边的舍人缺了几个,你在家中旁系或者依附的家族中选几个机灵些的郎君,让人举荐上来。”
“如今冀州戎狄战乱平息,平北王已经归京,这万事还是需得谨慎一些,入秋后军饷粮草即将运往各营,让户部的人注意些。”
宣平公又是垂首应是。
胞弟这样木讷的模样,让太皇太后看得有些头疼,她眼不见心不烦地摆了摆手,有些厌烦道,“只将这些做好即可,便安心待在府里,什么也不用做。本宫累了,你先回去吧。”
宣平公见状,也不敢多留,很快便起身离去。
殿门打开,伺候着太皇太后的老嬷嬷从殿外进来,她看着上首支着手的太皇太后,福身行了一礼,而后缓缓走了上去。
手悄无声息地覆上了主子太阳穴的位置,老嬷嬷边轻轻地揉按着,边轻声自责道,“早知如此,当年老奴就不该假手于人,合该亲手处置了才是。”
贴身嬷嬷的动作很好地缓解了头疼,太皇太后幽幽叹道,“这不怪你,那孩子命硬,兴许本就命不该绝。”
可祸害总归是祸害,即便再是命不该绝,如今也合该绝,手里的佛珠缓缓落下,老妇苍老的双眸阖起,将眼底的狠色彻底遮掩。
揉着的手指顿了顿,老嬷嬷细细打量着主子的神色,而后继续揉了起来,敛眉轻声道,“主子说得是。”
……
定远侯府。
偏院书房。
六月里的阳光炙热明亮,午后日头西斜,带着热意的阳光透过窗牗洒落在氍毹上,滚烫一片。
小郎君再也不复粗布麻衣,身着一袭绸缎锦衣,同富贵人家的小公子一般坐于书案前,垂眸看似认真地看着手里的书,可久久不翻过的书页,却暴露了其中的心不在焉。
“纪郎君,纪郎君……”
女郎的唤声从远至近,小郎君眸色一亮,本能地就想将手里的书阖起来,可却又好似想起了什么一般,眸色渐渐黯了下去,又机械地将书打开,生硬地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