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尺鲤
待天色彻底暗下,繁星也已经若隐若现时,阮秋韵才回到正院,从苏嬷嬷口中知道外甥女已经安然回到王府了,才安下心。
用完晚食,沐浴之后,正是主家的休憩时候,苏嬷嬷连带着一众奴仆都退了出去。
里屋燃着一盏小烛火,光亮透过层层云纱晕晕透入,洗漱完的妇人一袭里衣单薄,墨发散落,只蜷膝坐在床榻上,望着正跪坐在自己高大身影,眸光颤颤。
男人的身影已经将床榻外的光彻底挡住,更是将蜷着双膝的妇人彻底笼罩在自己身躯的阴影下,阮秋韵有些看不清对方的动作,却还是能清晰嗅到弥漫在一方小小床榻上的浅淡药香。
这是府里医者留下的药膏,能够祛瘀止血,消红痕……阮秋韵平日经常会用到,因此对于药膏的气味也格外地熟悉。
“还是让我自己来吧,我自己涂得也更方便一些。”嗓音如燕语莺声,带着紧张地细颤,妇人这样说着,却没有得到回应。
她停顿了片刻,却还是不由伸手往郎君手里摸索,试图将那瓶已经打开塞子的药膏摸在手里。
可下一刻,手便被握住了。
阮秋韵不再动作。
“药我已经取好了,夫人莫慌。”男人大掌圈住夫人的腕,隐于昏暗中的脸看不清神色,却是低声歉意道,“夫人第一次骑马,是我考虑不周到了。”
阮秋韵眼睫颤颤,攥着轻薄的被褥,没有说话,药膏被取出来后,床榻上的膏药气味也愈来愈浓了,随着略微急促的鼻息涌入鼻尖,手腕的热度也滚烫了起来。
药膏里添了一味蕃荷菜。
冰冰凉凉的。
粗粝的指腹带着热意,此时双指并拢着,携着带有丝丝凉意的膏药覆在温热柔软的肌肤上。
膏药在指腹的热意下逐渐消融,指腹辗转、游移,时不时还朝前朝后滑动,试图将药膏彻底均匀地涂抹开……已经沐浴过的妇人浑身汗津津,只无力地颤着身子地伏在男人的胸膛处,死死抿着唇,泪莹于睫。
当药膏全部涂好,妇人眼尾已经是一片炙热绯意,将男人里衣攥着一团乱的指尖也缓缓松开,轻微地喘息着。
指尖探出,狭长的眼眸一片暗沉,男人唇角勾起,只垂首爱怜地亲吻着夫人紧紧抿着的红唇,将夫人脱口而出的啜泣含在嘴里……
汗津津黏在身上的里衣被尽数换成新的里衣,浅淡的药香也随之散去,整个帐里剩下的尽是勾魂夺魄的馥郁浓香,褚峻揽着正逐渐平息着情绪的夫人,眼眸里笑意潋滟。
……
“买卖官职,肆意贪墨,私联边将,更有谋逆之嫌,如此看来,刘岱知道的并不少,而且这些罪状无论哪一个,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姚伯羽一条条地念着,最后看着上首的平北王,起身拱了拱手,沉声道,“若是刘岱所言不假,条条罪状罪状,即便是太皇太后驾胜临朝,也保不住如今的宣平公府。”
不说诛灭九族,诛灭刘氏满门却是尽可够了,李迁任职刑部,也将刘家上下的所有罪状都细细看了一遍,闻言也不由地颔首附和应着。
“罪状假不假的,还需要时日查清楚。”褚峻面上并无喜色,只将罪状粗粗地扫了一遍,就将其置于书案一侧,“昨日本王收到的消息,龙武军在内的六大营边将的族人亲眷,如今皆不在盛京中。”
姚伯羽李迁闻言,眉目都不约而同地皱起。
边将戍守边域,手握重兵,大周君主担心边将造反,因此在边将带军离开盛京时,向来会将戎戍边将的亲眷留于皇都。
名为看顾,实为人质。
这几年,除了交州军和冀州军,其余的六营的边将从未回过盛京,若是按常理而言,六营边将家眷理应都在盛京才是。
莫不是六营边悄无声息地回了盛京,将人带回边域了,还是……
“前几日龙武将军府的老夫人还办了寿席,下臣的夫人也应邀前往了,拙荆回时还同下臣道,将军府老夫人精神矍铄,声如洪钟,身子正康健……”李迁敛眉,喃喃道。
龙武将军正妻早亡,膝下两儿一女,如今女郎出嫁,两位郎君在外求学,如今家中也也只余一位老夫人和几位侍妾。
“令夫人可有亲眼看见?亦或者见到旁的亲眷?”姚伯羽眉目拧起,反问道,而被问的李迁敛眉思虑了片刻,还是否认道,“拙荆并未亲眼所见,只听到了老夫人的声音。”
将军府老夫人的年岁大了,行动不便,即便是举办寿席也是待在自己院子里,等待着盛京晚辈们的拜见。
正二品将军府里的老夫人诰命亦是二品,李迁官职不算高,连带着妻子的诰命也不高,所以即便是去参席拜见老夫人,也是跟着旁的妇人一起去拜见的。
落于众妇人只后,也仅仅只是听了个声,的确没有清晰地看见老夫人的面目,甚至连招待的也都是府上的侍妾。
“即便是见到又如何,只需选个声音相似遮掩面目,旁人也很难看出。”
姚伯羽摇着扇子,讥讽一笑,“李代桃僵,刘家这般大手笔地将六营边将家眷送回,再辅以军饷军粮……怪不得六营边将对其言听计从。”
“兴许还未送回。”李迁此时已经回过了神,他眸色复杂,又对着上首的王爷拱手沉声道,“边将手握重兵,即便一日事成,刘家又焉能轻易放心。”
他顿了顿,敛眉道,“所以下臣猜测,六营边将的家眷,应该是被旁人李代桃僵,然后被刘家送出了盛京,藏匿了起来……”
……
后背重击,剧烈的痛意从后背直蔓四肢百骸,如同源源不断潮水一般上涌,只将人的理智彻底覆盖湮灭,下一刻,喉腔腥甜,一股鲜血喷涌而出……
“大郎君,大郎君……”
休憩着的郎君被唤声从噩梦中唤醒来,他睁开双眼,看着身侧不断试图唤醒自己的奴仆,又想起这几日连日的噩梦,只觉得一股戾气不断从心尖涌出,他眼底笑意渐消,嘴角平直,冷淡道,“何事?”
往日清俊温和的郎君此时面无表情,眼里毫无笑意,本来还含羞带怯的小婢有些害怕,只收敛了笑意,抿了抿唇,有些怯生生地道,“是家主让奴婢过来唤大郎君的,小郎君他今日归家了,家主让奴唤大郎君过去……”
已经及笈了的小婢身姿曼妙,又常在院子里伺候着肌肤白皙,脸上搽着淡淡的绯色胭脂,本来一张清秀的小脸就更加貌美了。
听着是关于自己那草包堂弟的消息,马康年心底的戾意更重,如同毒液一般一层接一层地涌出,他眯着眼看着面露怯意的貌美小婢,只径直伸手,在小婢的惊呼声中,直接将人扯上了榻……
姗姗来迟的马康年对着伯父恭敬请罪,他望着正无声地坐着的伯父,脸上带着小心翼翼和愧色,
“侄儿给伯父请安,昨夜读书读晚了,起地也晚,侄儿听闻是复弟回来了,不知复弟如何,侄儿可否去看看复弟……”
马青林面色惨淡,白发徒增,一下子犹如苍老了十岁,他看着面带愧色的侄儿,扯了扯嘴角,试图扯出一个微笑,勉强道,
“你复弟晨时才被送回来,并无大碍,如今已经看过医者睡下了,你祖母和伯母正看顾着,你勤加读书,无需忧心……”
马青林顿了顿,忆起这两日在夫人嘴里听到的关于月登阁马球会的事,又勉强打起精神道,“马球会上,那位徐家旁系那郎君是怎么回事,听说是开罪了平北王,被带回家时,满身都是血,你同那位徐郎君是友人,平北王可有迁怒于你……”
盛京医者药石无医,那位徐朗君如今也还一直昏迷着,听说也是危在旦夕了。
都说各人自扫门前雪,马青林对徐家那位旁系郎君并不关心,只是知道自家侄儿同那位徐郎君是同窗至交,也担心自己侄儿会触怒平北王……
同窗被狠狠一脚踢出去的画面如同这两日持续不断的噩梦,再次走马观花般出现在眼前……马康年拳头握紧,面色不变,只垂首叹道,
“徐朗出言不逊,冒犯了平北王妃,才会因此被平北王怪罪,侄儿无事,伯父放心。”这话让马青林的心安了下来。
自从知道自家得罪了平北王府后,这些时日无论是姻亲还是同门,都没了半点声息,马氏上下凄风楚雨,连带着族人也对他这个家主怨声载道,这般风雨飘摇,可再也经历不起一次平北王的怒意了。
马青林面色稍霁,又问,“可曾同那位赵家女郎说上话。”
马康年摇头,面上愧色更重,“侄儿有负伯父所托,赵家女郎打马球下场后就离开了,侄儿并未见着儿。”
马青林并不意外,思虑了片刻,只道,“无事,既然你弟弟已经回来了,以后便不用去寻了。”
若是再惹怒了这位脾性暴烈的女郎,可不见得是好事。
马康年敛眉垂声应是。
想着已经归家后的儿子的凄惨模样,马青林既心疼又心怨,只恨铁不成钢,这么多年的宠溺纵容,养出了个不知进退,只会跟在女郎身后摇旗呐喊的草包。
无论那个逆子在象姑馆时有没有雌伏在别人身下,如今从象姑馆出来,这世家子的名声也算是彻底毁了……他们马家是扶风世家,是绝对不容一名声有损的子弟成为家主的!
马青林有些出神地想着,隐隐带着打量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立于一侧的侄儿身上。
郎君垂眉敛眸,举止温闻,看起来一派恭敬,无论是礼仪还是学识,都是极好的,马青林抚着须髯,紧紧皱着的眉目缓缓舒张,心里也隐隐有了一个主意……
是夜,马府正院,主君和主母吵了起来,待一切平息,已经是月上中天的时候。
马青林看着不断垂泪的妻子,到底是十几年的夫妻,虽然余怒尚在,心也还是软了。
他来到妻子身侧立着,弯着腰,语重心长道,“如今复儿都已经这般了,莫说外人,就连是族人也是怨声载道,又如何能够成为家主,即便成了,不也是惹人笑话。”
马夫人抿唇抹着泪,不说话。
马青林叹了一声,又继续道,“康年年少失枯,自小也是在府里长大的,虽说唤你我伯父伯母,可未曾不是父子母子情分,你又何须这般看不上。”
马夫人捻着帕子,讥讽道,“郎君说得轻巧,你待子侄如亲子,却不知这子侄待你可如亲父?妾并非咒郎君,倘若郎君一去,妾同复儿又该如何自处?”
既非嫡母又非亲母,名不正言不顺,往后若是颐养天年又该如何,她也是世家大宗出生的女郎,此番大宗变小宗,于世家中,可谓是什么颜面都没了
马夫人抿了抿唇,想到缠绵床榻的儿子,退后一步妥协道,“若是郎君执意如此,那就将康年过继到我们大房,让康年认妾为母。不过若是以后复儿娶妻生子,家主之位也只能传给复儿的子嗣……”
马青林眉头紧紧皱起。
康年是二弟留下的唯一血脉,自己又如何忍心,马夫人见他愁眉不展,想了想,又道,
“康年年岁也够了,待过了端正节,我便为康年在盛京贵女中择选一新妇,若是早早诞下一子,也可重新回到二叔子一脉,以后为二叔子摔盆打幡的郎君也有了,二叔子也不会绝后,郎君以为如何?”
这也的确是个法子。
思虑了许久,马青林紧皱的眉目缓缓舒展,最后对着妻子道,“明日晨起去请安,我去同母亲说一声……”
……
秋意越来越浓,盛京里的翠枝绿叶也逐渐被染黄打弯,随着赵家大姑娘婚期的逐渐
接近,一直在平北王府里住着的赵三女郎,也于八月九日前夕,回到了赵家。
第64章
回到了赵家, 于情于理都是要去拜见祖母的,来到老夫人院子的时候,除了正备嫁的大姐姐, 府里的女眷几乎都齐聚在了屋里。
赵家老夫人一脸的慈爱和善,还主动留了一众人用晚食,赵筠被祖母拉着手坐在身侧,她敛眉饮着茶,看着其乐融融的一众人, 脸上笑意淡淡。
晚食过后,屋里已经点上了烛火,往日这个时候, 老夫人也该准备休憩了。
可此时的老夫人却是精神矍铄,又将几个儿媳孙女们留下在院子里说着话, 几度泪光闪烁,言语里尽透露着对嫡长孙女即将出嫁的不舍。
赵筠默默地听着, 垂眉看着搭在自己手上的苍老手背,眉目挑了挑,一言不发。
“我们大丫头明日出嫁,二丫头也订下了婚事, 三丫头也已经及笄大半年了…家里的女郎长得亭亭玉立,这转眼就要出嫁, 老婆子我啊,心里实在不舍…”老夫人不断地叹道。
赵筠敛眉, 对于老夫人的这番话并未太大感触, 可很快,这番真情实意的话就有了旁人应和。
刘氏捻着帕子,抿唇笑道, “母亲这是什么话,家里的女郎能择得一桩好姻缘,嫁得如意郎君,母亲合该高兴才是。”
李氏也宽慰着,“三弟妹所言甚是,家里的女郎们往后一个个的是要嫁予盛京的好人家的,也都在盛京里。母亲是女郎们的亲祖母,若是母亲心中挂念,只管让女郎们归家看望也可。”
虽说外嫁女不得轻易回娘家,可时常看望家中长辈,却也是可以的。
老夫人似被两个儿媳的话安慰了,面上的凄苦稍淡,她慈爱地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女郎,轻拍着女郎的手,欣慰道,
“转眼啊,我们筠儿也亭亭玉立了,也到了能够择婿的时候了,老大家的,你可得仔细挑着些,务必要给我们筠儿寻一位品貌都是上上好的好郎君。”
女郎的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夏氏是赵家大房所有子女的母亲,自是能够为子女订下婚事,听了婆母的叮嘱,也是起身含笑应是。
赵筠看了眼叮嘱着的祖母,唇角平直,笑意渐淡。
老夫人并无察觉,见这位庶孙女并未出言忤逆,才缓缓安下了心,又忆起两个儿媳在自己耳边说的一些事,只执起庶孙女的手,语重心长地道,
“外头的事,祖母也都听说了。我们赵家的女郎,行事向来是最知书达理的。往后筠儿行事,也需得恭顺有礼一些,诸如将人丢进风月馆一事,断然不可再做了……”
赵筠眼睑懒散的垂着,直到祖母的话说完,她才抬眉看着祖母,笑道,“祖母,可是有人在祖母耳边嚼舌根了?”
老夫人不赞同,“那里是嚼舌根,你是还未出阁的女郎,这般做也的确于名声有碍,旁人亦会说三道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