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尺鲤
褚峻笑道,“夫人这是在包胡饼?”
旁人喊月饼,他生在冀州,却是习惯了喊胡饼。
阮秋韵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男人,轻应了一声,解释道,“收到许多月饼,家里也做了一些,也正好可以回赠。”
端正节和中秋节有些相似,大周端正节有拜月和走月等习俗,拜月即是十五日对圆月叩拜,走月即月圆之时,同好友亲朋互相馈赠糕点鲜果。
几张泛黄的信纸被压在了腕下,又被迤逦艳丽的袖摆遮掩着一半,虽不显眼,也是轻易就能注意到,褚峻却好像并没有注意一般,只说,“夫人可知,去会稽的部曲回来了。”
阮秋韵也是应了一声,抿唇笑道,“方才嬷嬷已经同我说了,我也知道,苏嬷嬷的小儿媳已经安然诞下一位女郎。”
褚峻眉目温和,给夫人倒了一盏茶,“母女平安,这是喜事。”
仅这一句,并未说其他。
阮秋韵抬眉看他。
今日不是上朝的时候,褚峻应该是才从军营回来,粗糙的发丝被束成冠,胡茬被剃地干净,窄袖的衣物穿在身上十分利落,面容又黝黑了几分,看起来硬挺俊朗。
“医者部曲去云镇时,我托了医者为我捎了一封信回云镇……”没想过一直瞒着他,阮秋韵垂着眼睫,捻着茶盏,娓娓道来。
这具身体的确还是自己的身体,可在阮秋韵看来,自己也的确是顶替了原本那位卫家夫人的一切。卫府富裕,有瓦遮头,免了自己初来乍到时沦落街头的苦楚。
大周妇人改嫁并不麻烦,只待守节过去就可改嫁,可这样一来,卫家宅子里已经没有是主家的人了,一切资产都需要有人托付。
她不是原主,也并不想要卫家的资产,原本起初是想寻得卫氏的族人,然后将卫家的全部家资交付到卫氏族人手上,可在苏嬷嬷的提醒下后,犹豫了许久,又改变了一些想法。
这个时代的人,是十分看重死后香火的。
在苏嬷嬷的劝说下,卫家的一半家资交给卫氏的族人,全当是回馈卫氏一族里,如果卫氏中有无父无母的孤儿,也可以从中选出几位,继承另外一半的家财,同时也可给卫家逝去的人供奉香火……
褚峻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异样,只是在夫人说完后,沉吟片刻,“是我考虑不周,委屈夫人了。”
阮秋韵怔住。
却见面前的男人又道,“那夫人可为卫家选好了嗣子,卫氏族里可有旁人去闹事,可需我再多派些部曲去卫家守着?”
阮秋韵愣住。
如今这样先斩后奏,她设想过种种对方会表现出的反应,却没想过对方会是这样的一种情况。
夫人看着自己,久久不曾说话。
褚峻心下了然,他唇角笑意盎然,起身来到夫人身后,只将夫人揽进自己怀里,低声询道,“夫人可是觉得,我会因此事同夫人置气?”
阮秋韵回过神,抬眉看了眼笑意真切的郎君,迟疑地颔了颔首,推己度人,即便不生气,也不应该是这样殷勤的态度才是。
“夫人待我这样坦诚,我为何还要同夫人置气?”褚峻揽着夫人的腰,垂眸注视着夫人的昳丽的眉眼,言语里带着浓浓笑意,又认真叹道,“夫人能同我说这些,我已经很欢悦了。”
阮秋韵抿了抿唇,只觉得自己是度君子之腹了,淡淡的愧色浮上心头,她看着褚峻的眼睛,正想道歉,却见褚峻又再次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她想了想,将腕下压着几张信纸递了上去,“我已经麻烦苏嬷嬷家的小郎君处理好了,卫氏族里有一位小郎君无父无母,相依为命的爷爷也逝去了,问过了卫氏族长后,便带到了卫宅。”
那位小郎君是和爷爷相依为命的,其实也算不上是过继嗣子,只是多认了一个叔父。
无依无靠的孩子有了能够拥有足够生活和读书的钱财,卫家家财也尽付交还给了卫家,卫家二老和原主的夫婿也能得到供奉……看着两全其美,这也是阮秋韵唯一能想到的解决的办法。
“七岁?这个年岁是不是尚小了一些。”
阮秋韵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闻言也轻轻颔首,面上也有些忧色,“年岁是小了一些,正是需要旁人照顾的时候,卫宅里也有照顾的人。”
可年岁这么小,就容易被人欺负,更容易被红了眼的族人欺负,褚峻敛眉,用着商量的语气道,“那不如就先让苏家小郎君先照看着吧。”
苏家小郎君。
阮秋韵思虑了片刻,只说,“还是问一问苏姨再做决定。”
毕竟是苏姨的小儿子,无论如何,总该询问过苏姨的意思。
褚峻应下。
关于卫府这一事,很快就在这样心平气和的讨论下结束了,阮秋韵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桌案上琳琅满目的胡饼上,想了想,询问道,
“伙夫做了许多的胡饼,我明日装上一些,送去给姚先生,李先生……两位林小先生在禁军军营里,旁人不得轻易进出,郎君可否带去?”
一些官家女眷派人送来的,阮秋韵也可以派人送回去。姚先生,李先生这些时常出入王府的幕僚也可送去,可两位林小先生和一些部曲近日倒是不曾出入王府,所以得送到禁军军营。
姚先生、李先生,林小先生……
褚峻又在夫人身侧坐下,眉头拧起,颇有些认真道,“那夫人就不给褚先生送吗?”
第67章
这样讨食的话, 从对方的口中说出来,实在是有些过于促狭了。
阮秋韵初始还有些不明所以,可面前的郎君实在笑意盎然。
思虑了片刻, 她眉目舒展,笑意浅浅,轻声反问道,“我以为褚先生会回家吃,我便没有给褚先生准备, 倘若褚先生不归家,那我便为褚先生准备一份,送去军营。”
夫人温和有礼, 如是道,“不知褚先生, 意下如何?”
自己这是被夫人将了一军,褚峻哑然失笑。
他伸手将夫人面前用圆盘盛着的月饼移到了自己面前, 捻起一枚小巧的月饼吃了起来,用行动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端正月圆,他自然是要夫人在家里用胡饼,也是要同夫人一起赏月的。
……
端正节临近, 禁军军营训练场上每日却是却依旧号角战鼓声不断,血红的旌旗随风飘摇, 尖锐昂然的喊杀声震聋欲耳,几乎响彻云霄。
几个校尉整日厉声厉色, 率着手底下的兵卒不断反复地在训练场上变换着位置, 不断地操练厮杀,随着令旗的指挥,不断地互相进攻着……
晨起的阳光随着时间越来越大, 接近午时,这一次的操练才算彻底结束,一结束后,林轩就立即钻进了自家哥哥的营帐里。
身上的戎装还未退下,只径直扯过一旁的巾帕擦拭着已经沁入眼里的汗液,汗液浸地眼睛发疼,整个人黝黑了一圈的林轩此时已经全然没了往日锦衣玉服的富贵模样。
他看着放在桌案上的锦盒,随意地在案旁挑了位置席地坐下,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询道,“家里不是已经买了胡饼吗?哥你怎么又买了?”
吃惯了冀州的胡饼,就吃不下盛京的胡饼了。盛京的胡饼看着精致,可滋味却实在太甜腻了一些,他不喜欢,他哥也不喜欢,去年也不过买上几个应应景。
林樟瞥了眼不着调的弟弟,“不是买的,这是主子方才派人送过来的。”
主子派人送过来的?
主子竟还会送胡饼,这可真是稀罕事啊。
林轩愣住,然后打开了桌案上的一个蓝色锦盒,一个个被黄色油纸包裹着的胡饼很快显露了出来。
胡饼不算大,看着只用几口就能食完
他是最不喜食胡饼这一类的甜食的,此时看着案上一个个被包得精致的胡饼,却是拿出了其中一个,配合着手边的茶汤慢慢地用了起来。
内馅不算太甜,滋味不错。
一边吃着,林轩还一边瞅着不远处的林樟,他眯了眯眼,最后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哥,你这段时日为何总让我去练兵?”
林樟才是禁军的总都尉,按理说指指挥训练兵卒一事,也合该是是林樟去做才是。
林樟此时一眼也没有瞥他,话里却是滴水不漏,“你不是一直想练兵吗?最近正好也可以练练。”
可练兵也总得有练武之地才是。
他这还没上过战场呢
林轩撇了瞥嘴,也知自家兄长那嘴是锯子都锯不开的葫芦嘴,如今怎么旁敲侧击都没有用,而且事关主子的大事,他心里也辨得出轻重,所以耸了耸肩,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就着一碗粗茶汤,慢吞吞地将手里的胡饼咽下,胡饼比较小,他又食了两个。随意地抹了抹嘴角,只休憩了片刻,顶着初秋的热意,又再次回到了训练场。
此时休憩完的士卒也整齐有序地排列了起来,将近三万的禁军站在训练场上,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大片,气势汹汹,比之以往更加骇人。
皮肤黝黑古铜,身量健硕高大,逐渐褪去了久居皇城的富贵披靡之态,看着和戍守边域的冀州兵卒也不差多少了。
姚伯羽望着下首几乎脱胎换骨的禁军,眼里叹色,只对着同僚属笑道,“这禁军才到王爷手里不过一载,如今倒是有了一番脱胎换骨后的姿态。”
皇都繁华且少有战乱,平日里禁军操练也大多清闲无事,因此养出的军卒也大多少了几分凛冽的血性,虽戎军饷军粮军备样样不缺,可上战场的经历却是半分都无。
如今这么看着,这被训过了一段时日的皇城军卒,倒同平北王府守着的部曲有了几分相似之处。
李迁没去过冀州,却是见过跟随王爷回盛京的部曲扈从,他心里认同同僚的话,只看了片刻,便将视线收了回去。
……
平北王府的医女学堂已经开了有将近四个月了,初来时还有些惶恐不安的的小女郎们这时早已经习惯了下来,都是十一十二岁的年纪,正是性子活泼的时候。
平北王妃让王府里的绣娘给小女郎们每人按着尺寸做了三套完全一样的衣裙,看起来就像是那些学堂里的每个郎君着的襕衫,小女郎们头上都扎着蓝色的包包头,远远看去,都有些分不清楚谁了。
已经下了学了,小女郎们还是坐在胡椅上,撑着下颚温习着今日先生们教的内容,谁也没有离开。
一位同样穿着小女郎拎着药箱走了进来,十几位小女郎眼睛一亮,立即起身迎了上去。
“如萱,是不是又是莲绘姐姐肚子疼?”
“可有诊出是何种病因?如萱你出的药方子有没有拿给教习们看过?”
“如萱如萱,你去了正院,有没有拜见王妃啊,王妃有没有同你说话啊?”
“……”
本来还安静的学堂霎时吵闹了起来,小女郎们的问题也是一个接着一个,吵吵嚷嚷的。秦如萱皱着眉,将药箱置于案上,待她们的争吵停下后,才不急不慢地一个接一个地回答着同窗的问题。
“不是莲绘姐姐,是春彩姐姐吃月饼吃多了,嘴巴里长了燎泡,出的药方我也给教习看过了,教习说没有问题,至于有没有见着王妃,王妃有没有同我说话……”秦如萱撑着下颚,眼眸弯弯,决定卖起了关子,“我不告诉你们。”
肯定是见到了。
毕竟这脸上的欢喜都快溢出来了。
其他女郎们只觉得酸酸的,心里抓心挠发地好奇,只簇拥在秦如萱身侧,一直磨磨蹭蹭不愿离开。
秦如萱心里高兴,没有卖关子卖太久,很快就说了起来,“我去给春彩姐姐看疾时去的是正院,王妃也在正院,王妃同我说了话,可温柔了,还让幼翠姐姐她们装了好几样点心带过来,点心都放在了食厅里,你们等会儿回去就可以吃了……”
说完后,秦如萱想着春彩姐姐嘴里的燎泡,又叮嘱道,“昨日的月饼你们没有一下子吃完吧,罗教习可是说过的,月饼性热,不可多食,多食了会导致内火旺盛,容易得燎泡痘疮……”
都是在医女学堂学习过的,自然对这方面有所了解,小女郎们闻言,纷纷立即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多食。
听完秦如萱的话后,小女郎们很快就散开了,秦如萱也收拾好自己的桌案和药箱,和友人手挽手回了院子。
秦如萱和秦语盈是同一个村的人,都是家里年岁最大的女郎,当时牙人上门的时候,两个也是同时被父母卖给了牙人,后来又是同时进了平北王府。
秦如萱拉着秦语盈进了自己屋子,将门关上后,打开药箱,从药箱里拿出了一包油纸袋,缓缓打开,眉飞色舞道,“这是王妃特意赏的,语盈,你快来尝尝?”
秦语盈看着案上的白色糕点,心里不解,“王妃赏的不是在食厅里吗?”
“王妃说过,有功之人会有另赏,那些是我们大家的吃食,这是独独属于我的。”秦如萱捻起一块放进嘴里,抿唇笑着解释,“语盈别担心,以前沫姐姐去给莲荟姐姐他们医治时,都是有的。”
本来她还不敢要的,可幼翠姐姐说不能寒了有功之人的心,她虽觉得不好意思,最后也还是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