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尺鲤
而被唤做王妃的妇人更是眉目轻动。
天上依旧飘着雪,寒风呼啸。
让士卒们起身,一身玄衣的魁梧男人并未下马,只骑着马绕过了一众部曲,来到了第一架马车身窗牗处。
马车车厢里烧着炭火,窗牗半开。
男人掖开随风飘扬的窗纱,轻扣了扣窗牗后,狭长的眼眸望着车厢里眉目沉静的妇人,含笑低语道,“夫人,我们到家了。”
……
马车靠近了荥阳。
荥阳是冀州的府郡,也是整个冀州最大的城池,城墙砖石交错,看起来巍峨高耸,远远看去,就如同一条盘踞着的青龙。
乌青的城墙之上建有角楼、敌楼,外有宽大的护城河环绕,从外城至内城,主干道有一道,次干道有四道,中西南北交错二十五条大街,若干左右纵横的小街。
马车自城门而入,朝着中心街主干道直行,越过了外城的诸多坊市、庙宇、店铺……就可以进入内城。
内城多为官署和宫殿,还有大都督府,因此相比于人声鼎沸的外城,内城则是要安静许多。
自入了城门后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了,下了马车,进了府邸,这一路的风尘仆仆才算彻底结束。
住的府邸并非是平北王府,而是大都督府,盛京的平北王府是先帝赐下的,这座大都督府则是当年被封平北王后,褚峻自己命人建造的。
都督府居于荥阳内城最中央的位置,占地面积极广,各个院落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不仅有马场、练兵场等习马练兵之处,更是有梅院兰院等诸多供观赏之地。
没有盛京平北王府的精致秀丽,却是十分恢宏大气,阮秋韵带着外甥女在都督府里行走着,若有所思地想。
主子回了冀州,留守的将士也自是要给主子禀告这段时日军中发生的一切,议事的书房里很快就立了许多垂首的将士和幕僚。
“……所幸是得了王爷的来信,今年并未谴防冬军前往凉、益两州,属下也在近两年派去的防冬军查验了一番,的确发现了不少来自六大边营的探子。”
一披着厚重的铠甲,面上满是络腮胡的汉子拱手道,他面目凶狠,语气里不乏森冷寒意,“属下已经请示过了军师,将探子当着众军斩杀,以儆我军效尤。”
西北秋时常有北戎侵入,边域兵卒被调遣于西北称为防秋军,西南冬时常有南诏侵入,边域兵卒被调遣至西南被称为防冬军。
即便是冀州军情重,前些年西南凉、益两州遭南诏侵袭时,也会遣防冬军前去的,若非从盛京来信知晓西六大边营起了割据一方之心,谁也不知,这之前被谴去的防冬军竟起了背主异心。
所幸并非是冀州人,亦不过是底层的小卒,只是此等叛卒,即便是被斩杀一百次也不解恨,络腮汉子屠达心有恨恨地想。
褚峻眸色沉沉,对于下属的话并不过多置喙,只依旧听着下属们汇报着,指尖轻敲桌面,脸上的神色捉摸不透。
……
抵达荥阳时已经是十二月下旬,正是临近年关的时候,主母莅临,管家之权也自然是需要尽数交付的。
交付后需要清点,阮秋韵看着都督府管家交由自己的庄子田地地契等物,秾丽的眉眼不禁染上了讶异。
夜幕降临,夫人坐于书案后看着管家交予她的名册账簿,才从屋外回来的郎君则是坐于案前用着夫人亲手煮的甜汤。
褚峻见状,不由失笑,起身来到夫人身侧,“夫人为何这般讶然,莫不是觉得我是个不通庶物之人?”
阮秋韵将手里的契纸整理放下,闻言抬眉望着郎君,摇了摇头,轻声解释道,“我在王府时,甚少见过这些庄子田契。”
平北王府的家资构成的确很简单。
平北王府的库房里,大多都是现成的金银财物,阮秋韵在王府时也都一一看过,除了是皇帝赏赐下的庄子宅院,就连当初送予筠儿的庄子田契,也是褚峻事先一日才买下的,所以在见到这些后,阮秋韵自然难免会有些惊讶。
夫人已经洗漱过了,泼墨青丝只是简单地挽成了一个松松的发髻,两颊有几缕鬓发垂落,荧荧烛火下的眉目温柔如水。
男人只觉得指尖有些热,心尖也有些热,他若无其事地掩下了眼底的骇人灼意,细细地为夫人解惑。
北戎猖狂,即便近些年屡屡战败,不出两年也会卷土重来。因此在还未封侯前,他就常年久居冀州,即便是封侯后,若无先帝特诏,他也鲜少会去盛京……不常待在盛京,在盛京所置办下的家资自然就不多。
后来先帝驾崩,他夺了权柄,北戎也逐渐生了许多的疲态,虽然依旧往复冀州盛京,可在盛京停留的时日才多了起来。
朝堂上阿谀奉承的朝臣更是主动献上不少的宅院田庄,巨富商户也会试图送上店铺田地……可即便是如此,他也并不欲在盛京置办家资。
究其原因……男人眉梢轻挑,看着夫人白皙柔和的的脸颊,并没有继续往下说,只起身将里室的几盏烛火捻灭。
烛火熄灭,整个里室很快就暗了下来,隐于一片昏暗中,阮秋韵眼睫垂下,即便注意到正朝着自己走来的高大身影,执着名册的指尖收紧,面上却并无异色。
屋外飞雪飘飘,寒风呼啸,里室烧着地龙,却是温暖如春,书案后的妇人被郎君抱了起来,而后就回了床榻。
艳丽的帐幔层层地垂落。
本是寒冬,却是闷热地让人生汗意。
男人十指相扣间攥着夫人微蜷轻颤的手心,明明是置身于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却依旧能够准确无误地抚上了妇人濡湿的鬓发,进而落在滚烫的脸颊上,游动轻抚着。
爱怜地,餍足地…却又更凶狠地。
平日里表露地多温和,欢爱时就多肆意。
妇人已经泣不成声。
“夫人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男声带上了低哑。
夫人没有答自己。
男人却是径直俯下身,抚着夫人越发汗湿的额发,自顾自在夫人耳畔低笑喃道,“今日是腊月二十,是褚某第一次见到夫人的时候。”
深曲回廊,夭桃秾李。
第81章
冀州, 信都郡。
临近新岁,年节的气氛随着新岁脚步的临近,也逐渐浓厚了起来, 可在一座宽阔精致的宅院中,却是冷冷清清,不见一丝披红挂绿的喜意。
待客的堂屋里,剑拔弩张。
下首坐着的一老者猛地将茶盏搁下,苦口婆心, “刘氏已倒,如今大周朝堂尽在褚峻手中,眼看着门庭改换, 大哥,你又为何如此这般执迷不悟!”
他随后又倏地起身, 焦躁地来回踱步,脸色难看, 语速急切,“大哥即便不考虑自己,也合该考虑考虑褚氏的后代子孙,你不是还说想要送几个孙儿去书院读书吗, 莫不是想要世代子孙都待在着北边荒凉之地,同我们这几个老东西一样, 永远受人轻唾?”
要知道,即便是当年褚峻有了军功, 也有不少人唤其为北地粗人的, 朝廷历年有科举,冀州中榜者寥寥,更是彻底坐实了蛮夷之地的戏谑之言。
如今少帝临朝, 皇族势微。
倘若褚峻归了族,作为权倾朝野的平北王的家族亲眷,他们褚氏一族合该是风风光光才是,又何必像如今这般偏安于冀州一隅?
这可是大好的机会。
乱臣贼子的骂名又如何,父亲遗愿又如何,史书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这一切同往后子孙的富贵荣华相比,亦不过是尔尔。
唾手可得的富贵荣华让人眼热,几位同样坐着的老者也忍不住附和,而堂上的老者却依旧闭目养神,对于几位同胞兄弟的话恍若未闻。
直到天色渐暗,也未曾商议出个子丑寅卯,另外几位老者怒不可遏,遂挥袖离开,而一直沉默不语的老者只沉吟许久,也将自己的次子召了过来。
不多时,一男子很快就进来了。
而立之年,面上还留着一簇须髯,对着上首的老者拱手,恭敬唤道,“父亲。”
老者摆了摆手,说道,“今日你那几位叔父又过来了,他们如今依旧不死心,还想着让你大哥回族。”他看了眼自己已过而立之年的次子,沉声道,“为父想听一听,你心中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几位叔伯的心思,儿子心知肚明,只是大哥并非是那等顾念同族之人。”褚屿坦言,“若是想要大哥同意回族,少不得得废上许多的心思。”
褚屿对自己大哥的性情还是有所了解的,从来不会将家族放在眼里,这些年大哥身后也有不少家族拥趸支持,若是他们褚氏一族只凭借血脉亲情就想沾染富贵,绝无可能。
“所以…你也想你大哥归族?”
老者一针见血。
褚屿直视父亲的眼,眸光直白,不遮不掩地反问道,“难道父亲不想吗?”
昔年褚氏一族不过是冀州一寻常家族,家族底蕴比不过千年世家,家资财物比不过地方豪强,如今能够一朝兴起,也不过是有了个能够屡胜北戎的褚峻。
待大哥封侯后,褚氏积累了不少的底蕴家资,这才一跃成了冀州首屈一指的家族,没有哪个大宗宗子不想看到自己的家族强盛繁荣的,即便是遵循了祖父去世前遗志的父亲,亦是如此。
没了褚峻的褚氏一族。
什么都不是。
老者眼睛眯起,眼里带着犀利,只沉声逼问道,“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和你大哥都有联系?”
被除族之人,族中人本就不该联系才是,只是……褚屿迟疑了片刻,还是略一点头,低声道,“那是大哥。”
即便被除了族,也依旧是他大哥。
老者面沉如水,看着眼前忤逆族规的嫡次子看了良久,才摆了摆手,无力说道,“今夜去祠堂跪着。”
褚屿只拱手道,“天冷夜寒,父亲早些歇息。”他顿了顿,又道,“大哥如今娶了新妇,也不算是独身一人了。”
所以如今归不归族这一事,对大哥而言,都并非十分重要之事,如今有了嫂嫂,大哥总归不会一辈子孤家寡人的。
……
大雪接连数日都不曾停下,梅园的千百支梅花凌寒独自开,红白紫黄……各色各样,远远望去,蔚为壮观,若是靠近了一些,只觉得一阵阵夹杂着冰雪寒意的梅香幽幽袭来,沁人心脾。
赵筠将姨母准备的奶茶一饮而尽,眼眸眯起,只觉得自己身上方才在梅花林里待了许久的寒意,正逐渐褪去。
注意到姨母的神色后,她眉目一拧,不由立即询道,“姨母?姨母你怎么了?是不是觉得身子不舒服?”
阮秋韵回神,正好看到外甥女担忧的神色,她唇角微扬,摇了摇头含,“姨母没事,只是刚刚在想一些旁的事。”
见外甥女嘴角沾着奶渍,她抿唇一笑,用帕子将外甥女嘴角的奶渍拭去,闻声询道,“今日去了哪里玩?”
赵筠脸颊有些发红,但见姨母面色依旧,也缓缓放下心,她闻言眼珠子一转,立即笑道,“我今日也没去哪里,只是在官署附近逛了一圈。”
小姑娘停顿了一下,凑近了阮秋韵耳畔,然后又用着一种神神秘秘的语气,悄声道,“姨母,你猜一猜,我在官署外看到什么了?”
阮秋韵笑意渐深,也顺着外甥女的话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才摇摇头道,“姨母没去过官署,猜不出来。”
赵筠眉眼带笑,也没有卖关子,立即道,“官署外有一间蓬子,蓬子里置了许多同妇人怀孕产子有关的书册。”
阮秋韵微怔。
赵筠还一五一十地掰着手指说着,“听官署外的人说,这是今年六月时才布下的,官署召见了冀州众多有名的医者,按着他们这些年行走行医得出的诸多诊籍脉案,然后才被编制成案。”
“而且不仅仅是荥阳有,冀州各郡各县都有,不仅置于官署之中,还分派到了乡官、里正、村官等人手中,让其不断传阅,我昨日还让部曲打听到了,六月时荥阳也设了许多医女学堂,还有许多怀孕的妇人前去旁听呢……”
这些都是姨母曾经给自己说过的。
心知姨母会喜欢听这些,赵筠就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一口气巴拉巴拉将这几日一切在荥阳所听所闻全部都说了出来了。
见姨母似面带笑意,赵筠唇角一抿,立即又一头扎进了姨母的怀里,搂着姨母的腰,机灵笑道,“这些肯定是姨父安排的,听到这些,姨母可会欢喜?”
也的确只有褚峻能够这样安排。
阮秋韵眸眉目舒展,她揽着怀里的外甥女,掩下心底的复杂,敛眉含笑道,“姨母欢喜。”
自然是欢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