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尺鲤
妇人接过了药方,千恩万谢了一番就走了,见自己诊脉的案前已经没有了庶民等着了,秦语盈懒懒地撑了撑腰,又看了看天色后,遂起身开始收拾起自己案上的东西。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旁的几位医女也停下了看诊,也起身收拾着自己的药匣,秦语盈收拾好自己的药匣后就直接背上,只耐心地等着其他医女收拾好,然后如往日一般一起结伴回都督府。
“好奇怪啊,沫姐姐已经给这位老夫人诊了许久了,怎么还没有诊好?”
秦如萱也收拾好了自己的药匣,站在了秦语盈身侧,她百无聊赖地看着不远处依旧还坐着的女郎,有些疑惑地喃喃道。
“沫姐姐这么厉害都诊不了,兴许是什么棘手的病疾吧。”秦如盈猜测道。
虽然平日里她们大多也只是看个风寒下痢什么的,但是有时也是会碰到一些诊不出的病症,每每这个时候,就大多会请教教习。
秦如萱闻言,也认同地颔了晗首。
所有出诊的医女都已经收拾好自己的药匣站了起来,而此时,正在给老妇把着脉的何沫眉头簇紧,额上已经沁出了些许的细汗,她抿了抿唇,放下了搭在老妇腕上的手,起身几步来到了一位教习身侧,低声轻语了几句。
见女娃子离开,以为那个女娃子是不打算给自己治了,老妇面色有些不好看,可看着四周站着的部曲,只悻悻正想离去,却见方才听着女娃说话的医者正皱着眉,随后疾步朝着自己走来……
荥阳出现疫疾一事,很亏就传到了留守荥阳的仲羽耳中。
“疫症出现在何处?”
听着军卒的来报,仲羽也顾不得换衣物,立即起身朝着府外走去,边走着还不忘边询道。
“是在东街的一街道上。”
“是如何发现的?”
“是王妃身侧的医女在行医时,偶然发现的。”
王妃身侧的医女?
急切行走着的脚步一顿,仲羽眉头皱起,侧身询道,“这些医女如今身在何处?”
“发现了疫病后,医女还有一众部曲都未回都督府,还在原处候着,听候吩咐。”
仲羽沉吟,然后道,“你立即去军营让寇将军派人将荥阳内外城所有的城门守着,不予任何人进出,还有也尽快派人到都督府上告知疫病还有医女之事。”
“是的,军师。”
士卒领命退下,而仲羽也上了马车,朝着外城直接奔去了。
而没多久,都督府收到了部曲的消息。
“疫症?为何荥阳会出现疫症?”
听着姨母的话,赵筠眉头皱起,颇有些不解地喃喃。坐在她身侧的项真眉头紧锁,也想不明白。
两人都是在医女学堂上习过的,也看过了不少的医书,对于疫症是有一定的了解的。
俗话说,大灾后必有大疫。
大周开国三百年,其中发生过的疫病不在少数,可大部分时候,都是出现在各种大灾之后的,荥阳作为冀州府郡,又怎么会突然出现疫症呢。
阮秋韵心里担忧,她眉目微敛,温声轻询,“那几位医女医者如今怎么样?”
来报的部曲躬拱手低眉,“几位医者医女同患了疫疾者有所接触,已经在一客栈里安置了下来,一应的日常用物也已经备好。”
这是已经被隔离了意思。
阮秋韵心里有了计量,待部曲离去后,就立即看向了两个依旧垂眉思索的女郎,“出现了疫病,荥阳内兴许会生乱,你们这段时日,先在府里待着,不可以出去。”
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太差了,一场瘟疫能够带走的性命太多了。
还在思索着的两位女郎闻言立即抬眉,只见姨母(王妃夫人)面上少了平日里温和宠溺的笑意,柔和美艳的面上尽是认真正色,眼眸里还隐隐带着忧色。
赵筠怔了怔,立即又如同往日一样,举着手给姨母做着保证,“姨母放心,筠儿保证哪里都去!”说完后,又似不经意地抬手撞着身侧的好友。
王妃夫人的眸光已经落在自己身上了……感受到筠姐姐的示意,项真抿了抿唇,也似赵筠一样举起了手,声若蚊蝇地道,“还请王妃安心,项真也必不让王妃担忧,定不会擅自出府的。”
小女郎生性羞怯,脸颊红了一片。
本来因为听到出现了疫症而有些沉压压的心松了松,阮秋韵眉目柔和,唇角微扬,也将手拢在了未及笄小女郎扎着的双髻上,“嗯,我相信你们,真儿院子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和我说,也可以和筠儿说。”
“嗯嗯,好的,谢谢王妃夫人。”
感受着从髻间传来的轻柔力度,项真抿着唇,只觉得自己脸颊一片滚烫,又唤出了心底的那个称呼。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用过了晚食后,两个孩子也回了自己的院子,阮秋韵洗漱过后,却并没有休憩下来,只跽坐在了书案前,久久不曾言语。
揭开了灯罩,将里头有些昏暗的烛火挑明一些,莲蝶抹了抹簪尾,又将簪子插回了自己头上,垂眉见案上的纸张依旧是只字未落,迟疑了片刻,不由劝道,“已经入夜了,王妃不如明日起了再写吧。”
阮秋韵回神,摇了摇头,正想让莲蝶先回去休息,可侧眸望着年岁比旁的侍女稍长一些的莲蝶,沉思了片刻,轻声问道,“莲蝶,你以前有没有见过瘟疫?”
莲蝶怔了怔,回过神后立即颔首,“回王妃的话,奴是见过瘟疫的。”
大部分卖身了的女郎,无外乎都是家里遭了灾,当年家里遭遇了涝灾,后又出现了瘟疫,逃亡的路上,家里死了好多人。
“……自从涝灾之后,好多人都被饿死了,奴那时看到了遍地都是死人,啃树皮食观音土的人很多……后来朝廷的赈灾粮到了,本以为能够得救了,又突然出现了一场瘟疫,死的人就更多了,就连奴的祖父祖母,伯父叔父伯母婶母他们还有母亲都死了,一家人,最后也只剩下爹爹弟弟还有奴……”
本以为涝灾过后就是可以活下去了,可没想到一场疫疾,就夺走了家中大半人的性命,后来为了能够养活弟弟,爹爹就将她卖了。
莲蝶年岁比旁的婢子要大些,却也最多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岁,说起少时经历过的涝灾,想到当初的绝望,只面色泛白,眼里也隐隐带上了泪意。
阮秋韵看在眼里,待莲蝶说完后,递了一方帕子过去。
莲蝶缓了缓,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了王妃手里的帕子,抿了抿唇,低声道,“谢王妃,奴失态了。”
“没事。”阮秋韵摇摇头,眉目温和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再坐一会儿,很快就睡下。”
莲蝶有些迟疑,还是恭身退下。
烛火盈盈,书案上方才被挑过了烛火很快又黯淡了一些,连带着落在书案纸张上的光亮也黯淡了一些。
乌发只坠腰间,丰腴美艳的妇人只着一身单薄里衣,唇瓣轻抿,微微敛起的眉目在烛火下尽显娇艳。
关于疫病的治疗,阮秋韵的确不太清楚,可现代社会中如何去防止预防瘟疫,却是已经是有了一整套相对于固定的做法的。
隔离,可以切断疫病的感染;酒精、碳酸钙、磷酸钙可以消毒环境,可以试着用高度白酒、碾碎的贝壳粉、草木灰代替;因疫病而死亡的人的尸体,也需要进行深度的掩埋或者焚烧,以防止疫情加重;叮嘱大家尽量饮用热水;若是可以,也可以用布帕做一些覆住口鼻以防感染的口罩。
想着现代社会时对于疫症的大概处理方法,妇人敛眸凝神,提笔落字,只尽量将这些方法用比较符合这个时代的字句写出……
第88章
“荥阳城内为何会出现疫疾?军师, 此事其中定有古怪。”
立即调了城中牙军将整个荥阳里外守住后,已经是深夜时候了,寇驰并未做过多歇息, 就马不停蹄地来到仲羽的住处。
能够带兵打仗的都不是不通文墨之人。
荥阳作为冀州府郡,向来是冀州最富庶之地。这两年荥阳虽说不上风调雨顺、穰穰满家,却是从未出现过旱涝大灾,疫症出现在荥阳郊外下的城镇乡县不无可能,可突然出现在守卫森严的荥阳城内, 确是过于可疑了。
又派了医者前去诊治确认,得出了的确是疫疾的消息,仲羽沉吟片刻, 只道,“徐州临淮郡前一年遭了涝灾, 听闻当时尸横遍野,后来也出现了瘟疫, 即便是朝廷派下了医者前往,如今疫症也还未彻底消除。”
徐州临淮县涝灾一事,即便是远在荥阳,寇驰也有所耳闻, 他闻言后,不由猜测, “军师,那你说会不会是有徐州临淮人士来了荥阳, 所以就一并将疫病带了过来?”
这个猜测不无可能。
只是徐州临淮和荥阳距离遥远, 即便是快马加鞭也需要一月余,徐州和冀州之间又还有青州和兖州相隔,即便是身染了疫疾的庶民真想逃亡活命, 也不会来冀州,来荥阳。
若是染了疫疾的庶民想要活着从徐州离开,进入荥阳,没有旁人的帮忙,定是不可为的。
仲羽面色渐沉。
“这两月来,城门处非冀州户籍出入荥阳者的名录,你让城尉拿来给我看一看,让士卒将几处城门彻底守住,不可轻易让人出入。”
非荥阳户籍的庶民出入荥阳,在进入城门时,大多是需要登记在册的,名录自是有的。
寇驰拱手应下,却并没有立即退下,只犹豫了片刻,又道,“军师,如今荥阳城内出现了疫疾,可王妃尚且还在荥阳中……”
城内生了瘟疫并非小事,若是王妃不小心染上了疫疾有了什么大碍,他们这些被主公吩咐了留守的将士,简直万死都难辞其咎。
“如今瘟疫还未彻底蔓开,不若先行让王妃离开荥阳,等瘟疫彻底结束了,再将王妃接回?”寇驰迟疑了片刻,还是提出了建议。
这也的确不失为是一个好法子。
只是相比于冀州各处,有牙军等军力镇守着的荥阳要安全许多,若是王妃只身前往冀州其余郡县,即便是身侧带着荥阳的部曲重兵护卫,也容易遭遇伏击……
此计不妥。
仲羽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显然有些为难,正想遣人前往都督府询问一下王妃的意思,却听见自己府里奴仆来报,王妃派了都督府的部曲前来。
都督府部曲眉目冷肃,只将手里的信笺递上,待仲羽接过了信笺后,才沉声道,“王妃有言,如今荥阳出现了疫症,救治疫病才是当务之急,大都督府闭门不出,还望仲先生无需忧心。”
这个时候,已经很晚了。
仲羽眉目敛起,“我知道了,这位郎君,替我代王妃问好。”
轻甲部曲言简意赅地应下,遂转身离去。
仲羽回到了书案后坐下,然后信笺打开,一目三行地看完后,就径直递给了正好奇地伸着头的寇驰。
寇驰接过了信笺,也匆匆地看完,他眉头拧起,看向面带思虑的军师,有些迟疑道,“军师,这信上写着的法子,你可曾听过?”
瘟疫时,将患病与未曾患病的庶民分隔开的确是见过,可用白酒牡蛎壳粉草木灰等挥洒、掩埋焚烧患疾的尸体、以缝制布帕以掩口鼻……即便是少时经历过瘟疫的寇驰,也从未听说过,更从未见有人这样做过。
“既然是古籍之言,我们未曾见过也理所当然。”思虑了良久,仲羽眉目才缓缓舒展,吩咐道,“既然如今无计可施,就按着信笺上的法子先去行事……也需得医者尽快配出能够治疗的方子,其中所需要的一众药材,都由官署统一前往荥阳各大药房购置。”
他眯了眯眼,“若是有恶意提价者,杀无赦。”
儒雅的谋士话里带着森冷寒意,寇驰恍若不觉,只拱手起身,然后领命退下。
……
北方的草原一望无际,广阔无垠。
游牧民族并无统一政权,大大小小的部落不计其数,常年居住于西北草原上的规模大些的游牧部落有十个部落,依次为阿布尔、巴拉、赤那、铁勒、沙驮、乌其、少布、萨纳、日固、赤勒
在戎狄十部中,阿布尔、巴拉、赤那这三族是十部中最为强大的部族,三部三足鼎立居于草原中最靠近水源,最肥沃的中心处。
其余七族较之相对弱小,则是如同众星拱月一般处于草原外围,围着中间三族建立着自己的族地,虽并无分明的尊卑界限,可碍于实力的原因,七族也尽供其中三族差遣。
天色昏暗,月光清寒。
铁勒营帐外的不远处。
“报!敌袭,有敌袭!”
披着异族轻甲的铁勒骑兵在草原上策马狂奔,在隐隐看到的不远处族人的营帐火光后,更是眸露希冀,不断声嘶力竭地嘶喊着,企图将敌袭的消息传给族人。
下一刻,呼啸风声被凛冽的箭羽划破。
哧!
映着篝火淡光的乌黑瞳孔逐渐失去了鲜活的光彩,鲜红的血液从嘴角缓缓留下,方才声嘶力竭的呐喊也变成了苟延残喘的嗬嗬嗬嗬,鲜血也随着喘声不断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