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尺鲤
可若是按着如今手持兵力的局面,褚峻并没有弱势,所以即便是有定远侯十万交州军的帮助,也不应该是男主胜利才对。
……
牢狱。
挂在架上的人身上血迹斑斑,只垂着脑一动不动,恍若死人,可若是有心人靠近了一些,必够听到,昏死过去了的人干燥的嘴上下阖动着,似在喃喃着什么。
“我要见赵筠,见赵筠……”
冰冷的凉水劈头盖脸地落下,昏死了过去的男人勉强睁开了双眼,他愣愣地看着不远处坐着的儒雅谋士,即便心头一片寒凉,嘴里也依旧不断地喃着,“我要见赵筠,我要见赵筠……”
“这怕不是受不住酷刑,得了疯病了吧?”悠哉悠哉地坐在胡椅上,寇驰看着牢房里悬挂着的人,偏过头问道,“都已经念叨这么久了,军师,要不要问问?”
牢房血腥气浓重,仲羽拧着眉,点了点头,寇驰咧着笑,很快示意一部曲上前问一问,问马康年为何执意想要见赵女郎,可是有话要说。
马康年狼狈不堪,彻底没了平日里的世家子做派,听着士兵冷声的问话,他愣了愣,嘴里喃着的也停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为什么要见赵筠。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平北王素有凶名,连带着帐下的将领也手段残忍,自己做了这样的事还被冀州士兵抓住,定然是活不下来了的。
赵筠是平北王妃最疼爱的外甥女,如今平北王北伐出征,只要赵筠能够为他向平北王妃求情,他一定会没事的。
虽然他和赵筠并没有太多交集,可不知为何在冥冥之中,他总会下意识地笃定,赵筠肯定不会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死的,肯定不会的……
马康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寇驰无趣挑眉,哂笑着,“这小子也是从盛京过来的,想来和赵女郎相识,如今恐怕是自知难保,估摸着是想要赵女郎求情呢。”
可惜啊,这救命绳不过是稻草。
他们能够查到这小子还有他那个同伙,还多亏了赵女郎机敏呢。
想起这半月来东市因为了疫疾丧命了不少的上了年岁的庶民,寇驰咂了咂嘴,眼底却是略过一阵森冷寒意,只勾着唇,又对着几个部下示意地点了点头。
……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不过半月的时间,平北王将戎人中的北勒彻底灭族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冀州。
冀州靠近草原边域,苦戎人久矣,即便如今被灭族的不过是戎人中比较小的一个北勒部族,却也足以让冀州边域的庶民欢呼狂喜。
信都郡,程氏。
冀州居北,地域苦寒,因此多年来文风不盛,少有累世公卿的世家,多是豪强商户之流,程氏作为远近闻名的商户之家,多年来经营着各种的酒楼店铺,其下有走南闯北的商队,实在是巨富之家。
而此事,程家主宅。
程世镜在听着下仆来报的话,手里的画笔掉落,脸色霎时苍白,眼神呆滞,如同失了魂一般。
这一下可把伺候着奴仆吓傻了。
一个个地惊慌失措。
程世镜心里惶然惊惧,也彻底没了作画的心思了,他将书房里所有伺候着奴仆全部都赶了出去,一个人躲在了书房里,无论任凭屋外的奴仆怎么唤他,他也不肯吭声。
程家金尊玉贵的郎君这样反常,很快就引起了其程氏族人的注意,程家大夫人听着奴仆的话,立即赶到了小儿子的书房。
可任凭她这么唤,书房里的儿子还是一声不吭,程大夫人心里有些急,也顾不得其他,忙让下仆将书房的门砸开。
“镜儿,镜儿你怎么了?你别怕,有什么事就和娘亲说,母亲在呢。”
才一进书房,就看到了几乎呆愣愣地坐在胡椅上的儿子,正蜷着身子还用手抱着头,程大夫人忙走过去揽住了儿子,柔声安抚道。
程世镜面容发白,看着揽着自己的娘亲,就如同抓住了一根稻草一般,“母亲,我闯祸了,怎么办,我闯祸了母亲,我该怎么办啊,平北王定不会饶我的,定会让人杀了我的,母亲,救我,你救我……”
听清楚了平北王这三字,程大夫人脸色大变,也顾不得自己儿子的惊惧,立即扶着儿子的肩,疾声道,“你闯什么祸了,给我说清楚!”
母亲少有这样色厉的时候。
程世镜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还是白着一张脸,将自己所闯的祸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程世镜是程氏这一辈中年岁最小的子孙,他不像长子嫡孙那样需要继承家业,又是年岁最小的孩子,因此自小备受宠爱,因此也逐渐养出了张扬放肆的性子。
好美色,是个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人物,成日里最喜和旁的郎君在花楼给花魁大家争风吃醋,每每见到一个容色出众的女郎,还想偷偷画上几张画像收着。
冀州作为平北王戎戍的地域,去年平北迎娶了王妃一事,不过几月就已经人尽皆知了,同成婚这一消息传来的,还有平北王妃容貌艳色绝世的名声。
他是最喜好女子容色的。
不光喜欢看,还喜欢画,更喜欢藏。
冀州中,平北王妃美名最盛。
程世镜自觉自己见过的美貌女郎无数,还未见过平北王妃何等相貌,所以胆大包天暗地里花了大价钱,托人从盛京带回来了一卷画像。
一卷平北王妃的画像。
后来跟着家中商队去了草原溯水附近,他百无聊赖地远离了商队,最后画像从大氅里跌落,被一戎人捡到了,那戎人还自称是北勒的人……
“既然被旁人捡到了,那你当时为何不拿回来?”程大夫人脸色沉了下来,也顾不得眼前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了,冷声斥道,“你可知私藏和私传平北王妃的画像,这些可都是砍头的大罪!到时候不仅是你一人死,连我们程氏一族都要死!”
程世镜面容惨白,只哆嗦着不敢说话。
他自然知道这是大罪。
只是那画像是秘密得来的,他也一直仔细地收着,即便是贴身伺候的奴仆也不曾瞧见,当时戎人虎视眈眈,他只有自己,最后还是表露出了自己是跟着商队一起过来的商人,戎人才放自己离开。
那样的情况下,谁还敢去要那一张画。
本以为仅仅是没了一幅画像,却不曾想平北王突然出兵北伐,北勒一族更是首当其中被尽屠了。
平北王会看到那幅画吗?
程世镜六神无主地想着。
下一刻,就见自己母亲面色一寒,高声唤道,“来人,进来把小郎君绑起来,绑着去老太爷老夫人院里。”
程世镜很快就知道了母亲的想法。
他面露惊恐,挣扎着起身,嘴里不断地道,“母亲,不要,祖父祖母父亲他们会打死我的,母亲,我离开,我即可就离开,绝对不拖累我们家的——”
嘴被堵住,嘴里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程大夫人狠着心撇开眼不去看小儿子的惨状,只将小儿子直接绑到老太爷老夫人的院里,还让人唤来了夫君和大儿子。
事关重大,程夫人不敢有所隐瞒,只一五一十地将方才小儿子的话尽数述出。
明明已经入春,屋里的气氛却一片冷凝,程家大老爷气地胡子发抖,只让人将自己那个孽子拖出去,狠狠地打!
打死了了事!
屋里没有一人拦着的。
屋外响起了凄厉的哀嚎,可屋内的一众人却是无暇顾及,只额角沁着冷汗,不断地去思索着能够保全之策。
程家大老爷缓过气,犹豫了片刻,才沉声道,“平北王军务繁忙,很大可能不会注意到一卷小小的图卷的。”
这个可能性极大。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程氏一族的上千人性命,又怎么可以安放在这么一个侥幸上呢?
第92章
无论是有意无意, 平北王妃画像还是经过他们程氏族人之手才落入戎人手中的,即便程世镜并非故意为之,可私藏贵人画像一事, 也是一项顶天的大罪了。
这个贵人,还是平北王妃。
已经久不管事的程老爷子眉头紧皱,良久后,才缓缓抬头,目光划过屋里一众的长辈, 最后停留在自己最为器重的孙儿身上。
与其他族人不同,其面上仅有思虑之色,而并无忧色, 程老爷子眉目松了松,让老妻和其余族人先行下去, 只让长孙一人先行留下。
“世览你说说,可是想到了好法子?”待众人一离开, 程老爷子就迫不及待地问。
程世览知道祖父的意思。
他面色露犹豫,思虑了片刻,才起身拱手道,“祖父, 无论平北王有没有见过那副画卷,纸包不住火, 我们擅自隐瞒,总归是下下策。”
这个道理, 程老爷子也清楚。
他眉头又皱起, 又看着自己孙儿。
程世览冷静地继续道,“既然擅自隐瞒是下下策,我们不如还是主动说清楚, 也可趁这个时机将功补过。”
将功补过。
程老爷子抚着须髯的手停住,他眼睛微眯,看着孙儿的目光略带迟疑,有些试探性地询道,“如何将功补过?如何补?”
程世览拱手抬眉,并未多言。
可即便他一字未出,程老爷子却是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心里那隐隐的揣测被印证了,他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屋里的气氛再次凝滞了下来。
程老爷子面色复杂。
他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犹豫不决,遂转过头,看向自己一直器重的孙儿,“那事事关重大,不可随意施行,且我们手头上并无任何证据,若是不小心引火上身可怎么办……”
程世览面不改色,只敛眉沉声道,“孙儿无能,如今唯一能够想到的,也唯有这个办法了。”
他抬眉看着已经眉发花白了的祖父,顿了顿,又道,“若是祖父不想用这个法子,那不如就等平北王凯旋,我们带着世镜一起前去叩首请罪。”
只是若是真的到了那时,程氏一族是生是死,也真的是全在平北的王一念之间了。
程老爷子沉默了许久。
良久之后,才道,“你和你父亲明日修书一封,然后带着商队,亲自前往溯水一趟,拜见平北王。”
顿了顿,想起那个孽孙,又道,“把你那不争气的弟弟也一并带上,不管死活。”
至于最后这孽孙的性命保不保得住,他已经无暇顾及了,只求平北王能看在程氏一族献上重要消息的份上,莫要因为那个孽孙的罪过而牵连了整个程氏一族。
知道这是祖父最后的决定,程世览眉宇渐松,立即拱手应是。
……
徐州的疫疾并非大周初次发生的疫疾,因此对于一些经验丰富游医而言,尚且有医治的法子。
四月下旬,东市连着附近的几个坊还未解开封锁,早晚地面上都会泼洒一些酒水,还会经常烧着苍术和艾叶,因此整日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和药香。
白色布帕遮掩着口鼻,女郎伸手探了探榻上昏昏沉沉睡着的女郎的额,察觉到对方额间的热度逐渐退下后,眼底略过一丝明显地欣喜,又给对方诊过了脉后,才执起药匣出了门。
推开隔壁的房门,迎面而来的就是缭绕的烟雾,秦如萱转着身,任由苍术艾叶燃出的白色烟雾将自己团团包围,待烟雾彻底散去,才安然走了进去。
边走还边欣喜道,“各位教习好,我方才去看过了,沫姐姐身上的热都已经彻底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