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众人一边走,根本不用尉骃问,闭嘴鼠便一五一十告知:“咱们家主的规矩是,按所有儒生投靠的日子远近,每个月、每五人一起去书房拜见一次,如果家主满意,立即就能给好差事。不过这段日子家主不常回府,郎君可能要多等些时日。”
“因为投靠的儒士多,不管是独自住的,还是一族、一家,都只允许住在这最多半年。”
“别院不管吃。郎君放心,生活器物是全的,只是打水、劈柴的活得你们自己干。”说到这,他指着左方向,“那边冒着好多灶烟的地方,就是领木柴的庖厨。”
“不管领什么、借什么,都得出示证明你们身份的契符。今天来不及了,过会儿我去和庖厨说,明、后天郎君记得找此院的主事领契符。主事姓陆,就住在庖厨隔壁。”
“契符必须保存好,郎君一家在城中找活干,或者买地购房都能用到,洛阳城每隔几天有严查日,要是盘问到郎君一家,凭契符便可知道你们是家主的门附。”
“一旦丢失契符不要着慌,立刻去县署报失,再去跟陆管事说明情况。”
“就这个院子吧,空着东厢两间屋,你们住下后我去和管事说,就不再往这个院安排人了。卸完行囊,牛、车要是你们自己的,就寄放到西北角的牲口棚,要是租借的,尽早还了,不然每天的草料钱得你们自己出。”
尉窈笑眯眯向闭嘴鼠揖礼道谢。
此门僮从未见过揖礼姿态如此雅致好看,且是对着他揖礼的女郎,于是他多提醒一句:“人多心杂,你们又是初来乍到,千万别和旁人吵嘴打架。陆管事最烦聒噪人,他要是烦了你们,把郎君拜见家主的次序一直往后延,那就麻烦啦。”
尉窈一家打扫屋子,整理用具时,尉茂随两位兄长出府,兄弟三人要去城北的武演场,观看羽林军掷戟、抛刀演练,最快也得后天回来。
尉豹想起一事,问:“阿茂,许久没听你提步延桢了,回平城了?”
“是,回去了。”
“打起精神,到了武演场,我带你会些新伙伴。好了,实话跟你说吧,阿父扣下你的几封信,阿母全拿到了,也寄往平城刺史府了。”
尉茂对元刺史已存几分真正的父子情,再加上前日看见天上掉下来一只伤了眼的麻雀,心里怎能不难受。最重要的是,义父懂他心事,回信时一定会把尉窈的消息隐晦表述。
他哪知道魂牵梦萦之人,此刻就在松林别院。
这时候尉窈一家已经把所有物什都搬进屋了,东厢这两间屋都不大,庭院也不大。
搬抬的过程中,住在北屋的儒生、西厢的儒生全出来过一次,相互道姓,北屋儒生四十余岁,姓尉,西厢儒生最多二十年纪,姓陆。
彼此都没有深交之意,这样挺好,免得花心思敷衍。
东西太多,不急着归置摆放,尉窈和阿母把牛车赶往牲口棚,先交一天的草料钱,还好,一头牛只收一文铜钱。然后尉窈回院看屋,阿父去找陆管事,阿母则去庖厨领木柴,问些烧火做饭的事。
刚才阿父已经把两间屋里的蜘蛛网全清理了,尉窈找出睡觉铺的草席和毡,把它们立在屋墙外头晒,扫好地后,她慢慢归置杂物。
庖厨院。
这里供应的是奴婢的饮食,包括府宅里部分奴婢,仅堆垛一段段粗木的大柴棚就有五个,来来回回走动的全是管事,他们分工不同,有人管柴,有人管灶,有人管烹调。
管木柴的妇人姓薛,顾不上跟赵芷多说:“你自己劈,劈多少带走多少。”她转而边寻人边呵斥,“棚顶漏雨说几次了,怎么还不补?今天劈柴的苦力怎么少了俩人?人跑哪去了?”
薛管事从几个灶屋走进、走出一圈,回到漏雨的那个柴棚时,发出惊讶“喔”声。
这么短的时间,赵芷劈好了一地的细柴,每根柴的细度几乎一样,赵芷寻思反正不限量,且她带了绳子来的,就打算再多劈些。
“哎?刚才是你吧,刚从平城来?我这人记性差,你姓……”
“赵。”
“赵妇人,我知你劈柴是回去煮饭,打个商量,你帮我多劈几段粗木,我给你装些饼还有热羹,省得你回去忙活了,行不?”
“行。劈多少?”
薛管事没寻思这么好商量,喜得合掌而拍:“你看着劈,我给你装饼去。”
第192章 别院后方的果园
赵芷一向话少,直接埋头干活,对方提着食盒回来时,她刚好劈完三段粗木,继续搬木头,继续劈,四、五……
咔!
咔!
再搬、再劈……
“好了、好了!可以了。”薛管事眉开眼笑,招呼道:“跟我来。”
赵芷随对方进来的灶屋是专门烹肉制酱的,薛管事挑拣卤肉、几样咸菜,盛到新的小食盒里,这种小食盒是统一规制,搁到刚才的大食盒最上层后,薛管事再朝地上一个大铁壶扬扬下巴。
赵芷会意,提起壶,里头热水是满的。
出来灶屋,对方送出几步,叮嘱:“别张扬。以后来了直接找我。哎?我跟你说我姓薛了么?”
赵芷点头:“谢薛管事。”
“哎,再等一下。”这妇人脚下跟踩轮子似的急,快步取来一捆艾草,“回去放在屋子里,除霉味。”
赵芷拐到庭院前面的小道上,尉骃也从陆管事那回来了,夫妻俩进院门,居北屋的尉姓儒生严肃着脸往外走,估摸着尉骃夫妻进去屋了,尉儒生摇头晃脑“嗤”一声冷笑:“头天就贿赂庖厨,不以力谋生,这是来谋差事,还是享福来了,呵。”
尉窈一家没有食不言的习惯,尉骃把从陆管事那打听的事告诉妻子女儿:“明天应当能拿到契符,然后咱们去县署询问诵授讲师之事。不过县署位置颇远,一来一回得折腾一天,我的想法是,拿到契符后,带你们去西边的大市游逛,隔日咱们起早去县署。”
这种事赵芷从不拿意见。
尉窈愉快点头:“太好了。”她前世嫁进宗家几年,都没有把洛阳大市逛全,原因是嫁给那人不是十分可意,连带着对逛街游玩全缺乏兴致。现在不一样了,还有什么事能比和家人一起逛街更温馨的呢?
尉骃继续讲:“尉侍郎回府时间不定,就算回来,也是亲自教导三公子尉茂文武,陆管事意思很明确,去前院的人排到我,最快也需三个月。”
“凡事需早做准备,所以我打听了,洛阳大市、小市、城南的四通市里,均有侍郎家的产业,以书坊居多,等待拜见的这段时间,我可以凭契符在尉家各个书坊抄书挣钱。”
“松林别院不是久居之地,既然不能久居,我们不如早早买个稳定住处。”
赵芷狼吞虎咽五张饼,半饱了,终于腾出嘴了:“行。”
尉骃端水给妻子,再道:“还有孔夫子、崔暹馆长让窈儿去拜见的袁儒士和崔侍郎,等询问清楚诵授讲师,视情形定拜谒之事。”
袁儒士袁翻,便是去年夏天受任城王派遣,到平城行新学令嘉奖的官员之一。
崔侍郎名休,现担任北海王府长史,兼给事黄门侍郎。
赵芷喜滋滋看女儿,夸道:“咱家窈儿有本事,都能认识京里的大官了。”
“我以后会认识更多大官的。”
在父母跟前,尉窈不用谦虚,还略显骄傲。离开崔学馆的时候,恩师亲写手书,并附一封崔馆长提前写好的举荐信,叮嘱她到了洛阳后只要稍安定,就去拜谒袁儒士。因为崔侍郎的官职高,如果没什么极困难之事,那就暂不拜谒,因此阿父才说视情形而定。
一家人快速吃完饭,铁壶里的水仍挺热,尉窈把食盒烫干净,这时候尉儒生背着木柴回来,面无表情地对尉窈说:“在此庭院生活有规矩,泼水只能泼在自家院墙两步内。”
尉窈本来就全泼在墙根下的,由此看出这中年儒生不好相处。赵芷站到门口盯了一眼对方,尉窈知道阿母生气了,她把食盒摞好,雀跃着问:“阿母,你累么?要是不累,下午咱们在周围转转吧?在路上听过好多回了,都说洛阳遍地是钱,我就不信我拣不着,哼。”
赵芷最喜欢看女儿撅嘴撒娇的小模样,于是一家人欢欢喜喜锁门,还了食盒后出松林别院。
宜年里往西、西南均有集市,逛集市不急,先熟悉周围环境最重要。他们顺着黄色的别院外围走,可看出这片地是东西距离短,南北距离长,院墙四周只有南边栽着密集的翠竹,其余三边尽栽常青松树。
北墙后方有个小果园,十多个孩童在林里玩蒙眼抓人的游戏,每抓到一个人,所有的孩子都嗷嗷尖叫。
赵芷拉着女儿的手问:“窈儿还记得小时候也玩过这个么?你藏起来,让阿母蒙上眼睛抓你。”
尉窈乐:“阿母每次一进屋就知我藏在哪,我就不喜欢玩了。”
她突然冒出个主意:“今天换我蒙眼抓阿父、阿母,好不好?来嘛,阿父阿母陪我玩——”
“玩!”赵芷、尉骃异口同声答应。
果园不算大,他们避开那些孩童,尉窈用手帕蒙好眼后,阿父童心未泯地伸手指问她:“几?能看见么?”
尉窈:“看不见。我开始数数了,我数完十,你们就不能动,不能耍赖啊,一、二、三……”
折了几叠的手帕下,尉窈的双眼是闭着的,当然漆黑一片什么都瞧不见,她伸出手、脚下慢走,此情此景仿如前世在梦里寻找阿父阿母。
有泪从她眼皮间渗进手帕。
她在心里喊着:“阿父,阿母,我后悔了,我应该听你们的话不嫁那么远,你们来洛阳接我吧。”
不,前世过去了!
今世是他们一家欢欢喜喜来洛阳的!
尉窈的悲伤消散,在这一刻,她彻底成为今世的阿窈。
她语调欢快:“我听到你们在哪了。”
躲在一棵树后的尉骃、赵芷相视而笑。
这时远处那些孩童里,有个小童不合群,被几个小童一起推搡,此童离开那些孩子朝着尉窈来,走近些时,赵芷、尉骃都能看出这孩子哭过,眼睫都是湿的。
孩童灵动的双眼先看赵芷和尉骃,对着他们指指尉窈,很明显在问,他能一起玩吗?
赵芷向这孩子点下头。
小童立即蹑手蹑脚藏到离尉窈颇近的一棵树那。
尉窈听到枝叶被踩的动静了,朝小童过来,小童露出笑模样,他个子矮,避过尉窈双手的摸索,可尉窈预感就快要摸到人了,她变换着手的高矮方向,小童紧张躲着,还是被摸到。
“咦?”尉窈摘开手帕,哄孩子般问:“你是谁呀?”
第193章 任城王遇赵芷
元恌说话声带着偷哭过的鼻音:“我叫阿恌,情理之恌,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窈,深远之窈。”
“听你说话,你读过书?”
尉窈点头:“读的《诗经》,不过我没有学全呢。”
元恌:“好巧,我也是。那你学习好么?”
“我觉得还可以。”
元恌的胖下巴挤出三层:“我比你诚实,我觉得我学得不好。”远处有武士过来了,他立即说,“我得走了,这个月我住在宜年里,下次我还来这里找你玩啊。”
骄阳好时光,照不进深宫幽闇。
自从先帝南征途中驾崩,新帝元恪返回洛阳后,一直居丧于深宫,朝政委任给宰辅。
元恪看完了公文,已经坐在棋盘前许久了,棋盘上面横着摆放三枚白子,只有近身服侍的宦官王遇稍稍能猜测出皇帝的心思。
王遇是受过腐刑的罪臣,因为尽心尽力拜谒出家为尼的废后小冯氏,被元恪发现此人耐得起世事磋磨,且擅长人情事理,于是招至近前服侍。
王遇猜想的没错,这三枚棋,代表的是宗室、勋臣和清河崔氏等汉世族。
先帝遗诏中的六位辅政大臣有两位汉家臣,一是王肃,二是吏部尚书宋弁,此二臣与皇室二王、宗室二王形成协力共谋,又彼此制约的三方势力。
可惜宋弁病卒,六辅臣变成了五个,令先帝布置的平衡局面顷刻间失衡。
凡事有利有弊。元恪做上了皇帝位,考虑事情自然不能和太子时期一样,既然意识到五位辅臣势必要有场恶斗,而他又阻止不了,那就未雨绸缪,备好任何一方的势力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