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尉窈立即背诵出:“揫、敛、屈、收、戢、蒐、裒、鸠、搂,聚也。”
背对了!元恌嘴巴撅更长了。
尉窈问:“夫子把每个字为何具有‘聚’的意思仔细讲解了么?”
“讲了,他讲的时候我能听明白,每个字都引用典籍里的故事告诉我了,但是他讲完以后,我还是背得很辛苦。今天早上一起来更记不清了。”
这可怎么办呢?尉窈自己的法子是背不过硬背,然而她知道一部分小童就是开窍晚,加上玩心重,遇到晦涩文章跟看天书似的难。“聚之前的释‘美’,殿下现在能背全么?”
“释美?”元恌的胖下巴微抬,边想边说:“有皇皇、藐藐,有嘉,有珍,嗯……还有……还有穆穆。”他摇头,剩下的想不起来了。
唉,《尔雅》太难了!比背诗难多了!
尉窈拿出行囊笔和纸,写出剩下的答案,在其中加了一个不属于“美”意思的“乔”字。“我多写一个其余意思的字,殿下能找出来么?”
元恌之前是背过的,在看到这几个词时当即回想起来,他指着“乔”说:“是这个。”
“答对。”尉窈笑着宽慰对方:“《释诂》的本意,是让我们用现在能理解的语言解释古字,你知道‘乔’字没有‘美好、美盛’的意思,就代表你已达到这组词所需的基础。剩下的是日复一日的重复温习,而非一天内把从前学过的全牢记。”
元恌眼中绽放神采:“女郎说得有理!”
尉窈再道:“等明年,殿下长大一岁,肯定比今年的殿下更聪明,想事情更透彻,对文字的理解也会提高,学习《尔雅》别篇一定不会像现在一样吃力了。”
“是的是的!女郎,我有个同门叫元世贤,便是先前在奚官署和我同行的郎君,他学习比我还要吃力,只要夫子张嘴,他就犯困,你有好法子教元世贤听课吗?”
这顿饭吃的,四文钱干四千钱的活!
尉窈:“有法子,一个月应当能改掉瞌睡习惯。”
元恌来时抱怨满腹,走时昂首阔步,他去瑶光尼寺看营造的进展,遣武士去宫里找到元世贤的父亲元嵩,告知如何改元世贤瞌睡之法。
这名武士是元恌现居之地清河王府的人,七王年纪小可以胡闹,武士不敢,毕竟武中郎将元嵩是任城王之弟!武士对元嵩实话实讲,说主意非七殿下琢磨出来的,而是宫学一名姓尉的女讲师教给七殿下的。
武士离去后,元嵩才呢喃:“尉讲师,看来就是兄长护卫长赵芷的女儿尉窈。”
元嵩的兄长是任城王元澄,因元嵩在宫里的时间多,手下亲信也多,任城王就嘱咐弟弟,平时多派一队禁卫在奚官署附近巡查,后宫争斗不输前殿,如果尉窈遇上难事,能帮则帮,一旦遭人陷害,先把人保住。
事情就是这么巧,元嵩走向斋宫巡查时,另个方向来了几名御食监的宫女,元嵩拦住这行人,照惯例询问:“平时都是御食小监梁氏来,怎么换人了?”
当先的女官姓张,先行礼再答:“梁小监的妹妹在奚官署犯错被打死,梁小监因悲痛犯了心疾,我姓张,也担任御食小监,今天起由我送早食。”
元嵩顺道在这些人前面走,等他点完此处的羽林军人数回到斋宫前方时,宦官王遇把食盒提出来,训斥张女官:“怎么搞的,庖厨换人了?今天的粥食不对陛下胃口!”
张女官刚要解释,元嵩突然意识到什么,他大步过来压着声责怨:“莫在此处喧哗,你去侍奉陛下,我和她说。”
张女官暗骂倒霉,几人随元嵩走出斋宫范围,元嵩警告道:“做好你们该做的,御食监要是缺人,就报给长秋寺补人!而非向陛下狡辩你们为何失职!”
“是。”
元嵩背身而走时,给跟前羽林兵一个眼色。
禁军的武勇,武力次格者为虎贲,上格者才有资格为羽林,此名羽林小心尾随,半个时辰后回来禀告元嵩。“她们很小心,我找了好几个宦官、宫女换着法尾随她们,都没听到只言片语。不过我相、咳,我有个同乡在御食监,听到御食小监张氏和另名御食小监梁氏的谈话了。”
“她们提没提到姓尉之人?”
第216章 女官势力
羽林兵:“张氏太机敏了,先说自己‘遇到禁卫军将军了,事没办成’,梁氏询问原因,张氏提醒‘当心隔墙有耳’,我同乡就没敢再偷听。”
元嵩:“因为遇到我,事没办成……那她所指的‘事’,便不是给斋宫送早食的差事。”看来非他多虑,张氏很可能想贿赂斋宫的宦侍,将陛下不满早食滋味的怒火,辗转嫁祸至尉窈。
而赵芷护卫之所以担心她女儿尉窈陷入宫女争斗,正是因为奚官署先前被打死的一名宫女。
两桩事,对起来了。
羽林兵:“我相好的还告诉属下,张氏名嘉,是御食监主事女官张安姬的人。梁氏名玄童,与张嘉是同乡。张安姬年逾四十,是刘宋时期被俘进宫的。”
“啪”,他后知后觉说漏嘴了,给自己一耳刮子。
元嵩轻点下头:“这件事到此为止,嘱咐你相好的,不要再打听。”
以元嵩的手段,绝对能悄无声息地杀死张氏、梁氏,但是没必要。
一则,同样的招数,张、梁不能使用第二回 ,此次灾祸,他已经给尉窈挡掉了。
再者,杀张、梁,会给尉窈引来更大的灾祸!
后宫女官势力的错综往来,不逊世家大族之间的姻亲复杂,杀掉张、梁二女,势必惹张安姬揣测。试想张氏都那么谨慎警觉,在后宫待了二、三十年的张安姬,担当着御食监这等被十足信任之官位,张安姬得多么精明!此人背后也定有更坚实的倚仗!
所以不管为尉窈着想,还是元嵩为自身着想,今天这事都得到此为止,确定御食监里有宫女想给奚官署里死掉的梁姓宫女报仇就可以了。
御食监。
元嵩没猜错,宫女张嘉察看庖厨外面没有可疑之人逗留,才把一袋珍珠还给伙伴梁玄童,珍珠是打算送给斋宫宦官的,可惜啊,大好机会被武中郎将破坏了。
张嘉提及元将军的眼神十分锐利,总觉得被他看穿了什么似的,令她胆战心惊。
梁玄童:“所以今日不成,这法子不能再用了?”
张嘉严肃道:“不能再用!如果再用一次,就是我们失职,都别想在御食监干活了。”
梁玄童垂泪:“之前送给宫学江书女的首饰,被人家还了回来,今天这袋珍珠又没送出去,我阿姊的仇是不是报不了了?她就因为说错一句话,被扣上那么大的罪名施杖刑而死,我实在不甘心。”
张嘉劝道:“没让你甘心,只要姓尉的来往后宫,咱们就有机会为你阿姊报仇,一定会有机会的!再者,江书女把首饰退还你,未必是拒绝帮你,她的性格孤而自恃,短时间里帮不上你,当然不屑白拿你好处。”
她看梁玄童半信半疑,继续道:“姓尉的才讲学两天,就害你阿姊被施杖刑,换你是江书女,你不忌惮把一条毒蛇养在跟前么?嗟芝焚而蕙叹,就算江书女不惧,宫学的其余女官难道不怕不悲?”
“对,你说得对,我得沉住气,以后谋划事得更周密!”
宫学,齐兴学舍。
尉窈才休沐两天,十六名宫学生人人带伤,刚养出少许的自信气质,全变回受惊鹌鹑般的憔悴。
有的伤是被管事打的,有的伤是被嫉恨她们的宫奴婢打的。因这两天的遭遇,宫学生们更能体会在此读书的意义,不仅能继续学业,还能救她们的命。
然而想彻底脱离劳役奚官署的厄运,只靠尉讲师和众多女官抗衡是不行的,她们得自救!
自救的法子,首先在学习上,她们需努力刻苦,每个月必须通过女官的考核,令齐兴学舍的诗章水准达到《国风》所有学舍的最优!其次是警惕周围,一旦发现有人想害尉讲师,立即告诉讲师,共同对付那些坏心眼的人!
今天尉窈还是在两堂课间的休息时候,加了场小考试,次堂课开讲时,侍童谢谊拿着批完的考卷去找江书女。
江文虔练字被打断,头一次没维持住清高的姿态,呵斥道:“不是说了,这种小考试不用送考卷给我!”
谢谊吓颤了音,结结巴巴回话:“尉讲师说,凡事口说无凭,都得留证,以免以后……”
“出去!!”
谢谊把试卷放到旁侧的书案上,脑袋恨不能低到脚面上等待。免多长时间的劳役得有凭据,需要江书女手书免役公文,盖官印,交到劳役区主事甄女官那。
所以江文虔烦啊,已经有别的学舍效仿尉窈的做法,要是人人如此,以后她每天什么都不用干,光写免役公文了!
谢谊去劳役区的一路,江文虔的侍女何氏隔远跟着、跟回,然后回廨舍禀报:“谢谊还算规矩,无记录之举。”
“她是宫奴,敢记录女官的日常事宜,不必我脏手,奚官署里所有女官都饶不了她。”
“可是就任由尉窈以履行新学令为由,想记录谁的言行就记录谁么?”
江书女:“随她折腾,这是好事,你看不明白么?宫学的女官,时常被不通文墨、最低品阶的奚官女奴嘲讽,是因为什么?因为我这样的女官空有官职,没有实权。为什么没有实权?因为朝廷看重奚官署是看重劳力,还能是看中宫学生么?”
她语气一转:“尉窈不一样,她不属于后宫,她可以用儒生的身份支持朝廷的新学令,奚官署里再大的官,说穿了都属后宫,敢和外面的儒生为敌么?儒生惯以笔墨为刀,谁敢把脑袋伸过去试刀?”
“所以有尉窈这样的人在,可以抬高宫学地位,久而久之,我们都会受益。不说她了,你赶紧出去,别打扰我练字。”
何氏面色恭顺地出来,快到午时了,她去学舍巡查一遍,“巧遇”女官孟供人,后者小声问:“怎么样?你教你的话,你讲给江书女了么?”
“讲了,别提了。”何氏把刚才江氏所说全告诉孟供人,不必添油加醋,孟供人已经气到嘴齿扭曲!
“江文虔这贱人!她是小书女之职,只是暂顶书女的差事,她当然巴不得宫学地位被抬高,好升为书女,能名正言顺管着宫学!我们这些四品女官能捞到什么?全成为垫脚石了!我现在连屁都不敢当着尉窈那贱人放,生怕她在纸上画几缕烟,扣我个熏臭新学令的罪名!”
“你这……”何氏示意对方小点声,“不至于,尉讲师这两天不是没记嘛。”
“你逗我是不是?她昨日、前日休沐了!”孟供人的怒火戛然而止,糟糕,尉窈讲完课出来了,还朝着她俩这边走来。
第217章 晦气的广陵王
孟供人过于紧张了,其实尉窈是回廨舍。
再说何氏,她侍奉江书女十余年,至今仍是普通宫女,得先向十岁的尉窈揖礼。何氏心里不痛快,假说自己受不了天热,没和孟供人同去庖厨,回到宫女舍后,她照镜自怜。
何氏仅比江文虔小十岁,再不被选为女官,很可能要老死在奚官署了。
“永巷的南边,是什么样子?奚官署的外面,还是我进来那天看到的景致么?那些树,都长活、长高壮了吧?”何氏跟镜子里的自己说话,恍然间,镜中的她除了面容,全变成了江书女的样子,连清高神态都和江文虔一模一样。
侍童巩蔼和宫学生裴慎把尉窈的午饭提回来,很快,其余吃完午食的宫学生都来廨舍了,她们各自找书看,偶尔出现展卷纸动的轻微声响。
尉窈则继续背诵《释名》。
未时末,侍童谢谊、巩蔼和宫学生里成绩最优的裴慎送尉窈离宫,这是裴慎被没奚官劳役后,第一次走出奚官署的围墙,她感觉外面的气息处处芳香,连云朵的形状都是讨人喜的。
尉窈早出宫,是打算步行走铜驼街出南城门回家,不然每天两次租车费,她赚的都不如花的多。
从千秋门走到皇宫的南头,路程约二里半,沿城墙外围的街道拐至铜驼大街,路程不到一里。尉窈今天不闲逛,只顾赶路,视线匆匆略过铜驼街两侧的太尉、司徒等官署。
司徒府和宗正寺中间有大片空地,用白灰画着框,此处是留给国子学的。然而前世尉窈死时,朝廷都没有用心营造国子学,唯有临时搭建的几间学屋、几十名司州和平城的儒生,体现着朝廷仍看重儒学教育的决心。
尉窈唯在此驻足留步,看着空荡荡的地方,她心里燃起一簇火苗。
“我尉窈斗胆许豪誓!重获的这一生,要以一己之力作为星火源头,我要联合大魏、尤其是司州的儒生振兴讲诵之业!我绝不容许官学的营造,再给种种佞佛场所的营造让步!我尉窈……绝不许新学令再次令存实亡!”
空地的最东头,也驻足一儒士。他年近五十,姓孙名惠蔚,因先帝赏识他文才,令他去东宫给太子元恪侍讲。如今元恪是皇帝了,在斋宫为先帝居丧,就下诏令授他为冗从仆射。
朝里不少人羡慕孙惠蔚,都道他将来前途一定如鲲鹏直上云霄!可是没人知道他的担虑。
皇帝最近频繁招他进斋宫讲的,非儒学,而是佛经。
没有一次让他讲儒学!
一国之君,当崇佛之举大过崇儒,会带来怎样的灾难?孙惠蔚不敢想,他更不敢想,将来会不会被世人认为,是他带动这位新帝走上笃佛、直至佞佛的道路?
“唉——”孙惠蔚离去时,留下一声叹息。
与此同时,尉窈继续赶路。
她刚过去的地方,由西至东行来一队人马,当中马车里坐着的,是刚从永康里任城王府审完刺客案的广陵王元羽。
元羽是皇帝的四叔,因先帝时期屡犯德行错误,被挨批惯了,于是元羽逐渐懒散,虽担任着侍中、车骑大将军等职,可是实际兵权如今全握在咸阳王元禧手里。
元羽是真的不在意。
他另有在意的,可惜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