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李宣茂:“保护仆射,围人墙保护仆射——”
已发现的刺客是两名,不等兵卒重重围住他们,二刺客均用箭自尽。
人墙内部,赵芷是没什么事,元澄、元禧二王坐在地上,脑袋懵懵的。
这妇人什么力气?他二人一个高壮一个肥,刚才全被她带着飞离地面。
狗蚤的,铜驼街的地真硬!
李宣茂、刘小苟挤进来,军医在后头,用几层布托着四支带血弩箭。军医禀道:“箭上全浸了奇毒,有异臭,得细细验才知是什么毒。”
刘小苟告诉元禧:“刘护卫肩膀中箭,人没死,可是神智不清。”中箭的护卫是他同族兄弟,他掩下复杂情绪,向赵芷揖礼。
“谢赵护卫救太尉。”
赵芷谦虚道:“这次是运气好。”
这话不如不说。
咸阳王瞪退刘小苟,和任城王走向元悔的尸体旁,见尸身从颈部伤口往外扩散乌黑颜色,连血色都掩盖不住,二王更觉后怕。
至于元丕的另个儿子元过,已经哭哑了声。他们才来洛阳一天啊!一家人只剩下他了。
咸阳王和善语气称呼元澄:“族叔,赵护卫……”
元澄:“是啊,今天幸亏赵护卫!不然我再也听不到太尉唤我族叔。”
廷尉公孙良带着下属常景来了,将刺客、元丕案一并接过,铜驼街秩序恢复了正常。
此时咸阳王以为刺客是冲着元澄来的,元澄自己也这么想,然而廷尉署由刺客所在位置、弩箭的结构,以及二王站的位置、中箭者站的位置等等,很快推论出两名刺客的目标,居然全是要杀咸阳王!
令咸阳王更加不安的是,受伤的刘护卫被抬回府后又抽搐、又胡言乱语,刮骨治疗后还是死了。
这到底是什么毒?
再说尉茂,一路提心吊胆回家,傍晚的时候,阿父遣人送信回来,信里说铜驼街有人作乱,城中要加强防卫,原本定下的后日休沐往后拖延。
尉茂悬着的心更悬了,真的出事了!
和赵师母有关么?还是巧合,刚好今天出事了?
越是着急,越不能慌。
晚上,尉茂在脑中一遍遍过着赵师母和他分别离去的样子,他猜出师母是白登山遇熊时救他的民间勇士,可是她沉稳从容的转身姿态,他一定还在别处见过。
尉茂在想象里给赵师母披戴各种乔装,然后配上她利落的转身动作。
啊!
想起来了!
去年七月,胡国珍之女在有梅园林施恶毒奸计,致窈窈无辜被打,那场群架里遭殃的小伙伴一起出城追逐胡国珍一家,可惜只截住胡妻皇甫氏和假的胡女郎,当时那对“母女”声泪俱下,眼见着博取若干伙伴的同情时,二十多骑刺史府的骑兵赶到。
带头的骑兵扶皇甫氏上马车,结果假母女死在了车里。
那骑兵首领,是师母!
终于知道谁杀了皇甫氏。
尉茂激动不已,武功如此非凡,深沉不显的奇女子,是他将来的岳母啊!不行,师母武功厉害,尉夫子心眼多,窈窈心眼也多、读书又好,他得比所有少年都强,才能配上窈窈。
不然“四道菜”只有他是小咸菜,早晚可有可无。
熄灭的烛重新点燃,尉茂又学了半个来时辰才睡觉。
次日,城南,四通市“南盈”书坊。
此书坊兼制造笔、墨,是左将军尉彝家的产业,尉骃在这里抄书赚钱,抄累了就在书坊周围走走转转。
此街售书的固定店肆不多,因为挨着辟雍、国子学遗址近,卖书的儒生非常多,各个操着外地口音,自称手中的书是祖上所传,或者从战乱地拣的,谁要是信读书人不骗人,铁定会被骗。
尉骃家里存有《尔雅》,他最想找的书是另三种训诂基础《说文》、《方言》、《释名》。
南盈书坊里的掌柜和厮役已经习惯尉骃每天空手出去,空手回来,今天不一样了,尉骃紧紧抱着一卷套有缥囊的纸卷回来,掌柜能看出尉骃强压亢奋,令他忍不住好奇:“尉骃郎君,买到了什么好书?”
“来。”
掌柜乐呵着过来,看见套着书卷的缥囊是寻常粗布缝制的,上面没有绣纹。
尉骃兴冲冲取掉缥囊,展开纸卷。
掌柜提醒:“尉骃郎君可千万别上当啊,近来作假的儒生全使这招,故意用粗布缥囊包书,装成家贫卖书的不得已样。”
“我知道。可我觉得这是首好诗!”
诗?
掌柜兴致全无,道:“萧齐那边的?我就说你上当了吧,现在那边的诗全都不好卖。”萧齐儒生最喜欢作诗,春夏秋冬都能找到悲痛感受,纯粹没事找屁吃!
“非也。”尉骃见掌柜走开,说道:“你听我念几句。”
“行、行,你念。”
“唧唧复唧唧……”
此刻掌柜,连带周围厮役的神情全变猥琐。
“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哎?”
掌柜等不及了,把纸卷拿过手,先斥众厮役“好好干活”,然后示意尉骃跟他上二楼。
上楼的过程里,掌柜边扫几眼诗,差点绊倒自己。
二楼里,掌柜轻轻念着,诗中文字自带力量:“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他声音已经哽咽:“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归来见天子……”
整首诗念完,掌柜陷在诗所描述的畅想里,几息平缓后,他才难为情的拭泪,说道:“我母亲就随军去征过柔然,唉,只是她永远葬在那了。”
“尉骃郎君,此诗你从附近买的?卖诗之人说这首诗是谁写的了么?郎君别误会,我没有强要此诗之意,但这种好诗如果由一人藏着,就失去意义了!自古上战场的不乏女英雄,但是被记住的,有几人啊。我不忍此诗里的木兰女像我母亲一样,没有人记住她的忠勇,没有人记录她的功劳!”
第225章 《木兰诗》的作用
尉骃一笑,先让掌柜放心:“我把诗给你看,就是不准备独藏。”然后他道,“卖诗稿的是名孩童,梳着朝天揪,刚才在坊前街徘徊,他说木兰诗是家中长辈写的,从没给外人看过。”
掌柜:“这孩子的母方亲族里,想必有从军出征的,不然谁会以浩浩然笔墨记录女子的从戎经历。”
尉骃赞同:“应是。我觉得诗好,不忍心诓那孩子,便将昨天抄书挣的钱全给他了。掌柜再品品诗,我买的不亏吧?”
掌柜眼珠子快瞪出眼眶了!
“亏啥呀!我没记错的话,你昨天总共才挣了三十文吧?”
尉骃:“三十文少么?”
“当然……”掌柜反应过来上当了,闭嘴。
儒生在南盈书坊抄书,按字的品级定工钱,“凡品字”抄一段给一文,“中品字”抄一段给两文,“上品字”抄一句给一文。
笔墨纸均由书坊出,每天一结算。
掌柜给尉骃评定的是“中品字”,昨天尉骃拿到整三十文,感叹:“洛阳价贵,三十文勉强能供家人一日三餐。”
然后掌柜回了句:“三十文不少啦,知足吧。”
盯着《木兰诗》,掌柜决定:“这样吧,我给你改为上品字,你把此诗原稿给书坊,怎样?”给字定品这事,还真不是他小气,主家有规定,“上品字”只能定一个人,为防遇到写字特别好的,这个名额始终空着。
尉骃问:“刚才买诗的三十文?”
“哎呀,我还能贪你这点儿……”掌柜收住嘴,改言叮嘱:“有件事咱们得说好,你可以抄诗自藏,但是主家对《木兰诗》宣扬前,你不能先往外透露。”
“放心,规矩我懂。”
字被定为“上品”,尉骃就能独占二楼的小书房抄书了。掌柜下来楼梯,吩咐亲信厮役:“你在门前街上多转几趟,寻找一个梳朝天揪的孩童,找到后问问那孩子有没有诗或者书卖,如果有,把孩子带到书坊里来。”
结果当然是找不到人。
梳着朝天揪的尔朱荣送小伙伴奚毅去了,俩小家伙难舍难分的,奚毅还把屋宅钥匙留给了尔朱荣。
《木兰诗》由京畿之地迅速传扬四面八方,至于撰写者是谁,直到元志来京任职,才发现诗稿笔迹与“岛夷儒生”的字体一致!元志思来想去,终于怀疑到了尉骃。
后话略提,先说眼前事。
今天赵芷休沐,任城王府的典师王神念遣侍卫驾牛车,帮赵芷载回沉甸甸的赏钱。
咸阳王也赏赵芷了,赏的绢帛,自认为比铜钱实在。幸而王典师知平民生活的难,赵芷家是没法贮藏住那么多绢帛的,于是王典师按市价把绢帛折算成了钱。
算上广陵王赏的,原本该有五十万!
钱多么?
对庶民来说极多!但是在官场的迎来送往里,钱就不值钱了。
下午离开任城王府时,长史李宣茂提醒赵芷,咸阳王给的赏,最好拿出大半,尽快送给咸阳王府的斋帅刘小苟。
“刘小苟任职多年,不仅深得禧王信任,还结交了许多禁卫军武官。这次你救了禧王,刘小苟难免被人议论失职,时间一长,他对你的感激兴许会化为怨气。他自己肯定不会找你麻烦,可是巴结他的那些禁卫兵呢?到时损招齐出,防不胜防啊。”
赵芷给夫君、女儿说:“所以就剩三十五万了。”
一下子给刘小苟十五万!
尉窈气到抹眼泪:“我不是心疼钱,可那些钱是阿母拼了命挣的!十五万,黑心肝!阿母,你得当心,这种人不一定识敬,当心他拿了钱仍旧使绊子。呜——”
尉窈忽然明白了,捂脸大哭:“阿母是怕刘护卫给我使绊子!”
女儿哭,尉骃能不难受么?再加上他比女儿疼母更心疼妻子,可这时候他再难受都得忍住,还得激励:“不出风头,等于白来洛阳,风头太过,难免遭嫉。往后这样的事会和吃饭饮水一样平常,窈儿要适应,阿芷,你也要适应。”
母女俩都不太明白他的话。
尉骃看着妻子,说道:“你的本领只担任王府护卫,是大材小用,且陛下亲政后,任城王不一定还能留在洛阳。窈儿年纪太小,仕途之初必须有人帮她护她,靠别人不如靠自家人。”
“今天我把《木兰诗》送进南盈书坊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女将立功的传说将广为传扬。借传扬之风,阿芷当恢复当年的意气风发,如鲲鹏扶摇直上!和男儿一样入朝为官!”
“师父,师父——”尔朱荣来了。
尉窈一家暂不言刚才话题,赵芷的温婉只在家人面前显现,出来主屋,她一言不发先试尔朱荣的功夫。
买题夫子才提醒少主一句“小心”,就被赵芷抓着臂膀一拽、一搡,跌个大跟头。
“你二人武艺都没进步。”
尔朱荣撅着嘴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