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李隐哭泣:“我念诗是因为喜欢念,读书是因为我想读,我就算争强好胜也要走正道!如果让我践踏别人的成就而扬名,我会觉得我卑鄙。”
李志忍耐怒火,此话不是在说父亲卑鄙么!算了,她还小,不知家里现在有多艰难。
“放心吧,我能劝动父亲。”前提是父亲恢复官职,重掌政事中枢。
遥远的徐州。
十二岁的京兆王元愉是先帝第三子,元愉在十岁的时候就出任徐州刺史了,不过府中与地方事务,均由范阳卢氏出身的长史卢渊主持。
这一晚,元愉因为一女子,令卢渊大为失望,有了离心。
此女姓杨名奥妃,在元愉回府的路上清唱歌谣,元愉打马靠近,月色下对杨奥妃一见倾心,当晚他不顾还在守丧孝期,把杨奥妃带回王府。
卢渊闯进庭院,高声提醒杨奥妃来历不明,劝诫元愉不要做出后悔终生的蠢事。
然而一个见色智昏,一个蓄谋已久,已把嗓子喊嘶哑的卢渊只看见屋内烛光增亮,元愉与杨氏女子张狂嬉闹,身影映在纱窗上,简直是活脱脱的魑魅魍魉!
“我怎会辅佐这样一个卑劣之徒!”卢渊气极,大病一场后,身体再不如前。
这时候,宣元愉回京的使者日夜兼程,已经进入徐州境。
洛阳内城。
铜驼街西侧有“昭玄曹”,是管理僧尼的官署,和昭玄曹隔道而建的稍微小些的官署,是“神部曹”。
神部曹既掌皇族的祀天之礼,也管理西域小国、各族在魏的原始巫教,如高车族,库莫奚国,及高昌、波斯等等。
廷尉署的医官崔彧从下午就过来了,和他同来的是廷尉少卿的族中后辈崔纂,等到晚上戌时末,神部长奚鉴才腾出闲空见他们。
崔彧拿出饲养毒虱的木盒,简明表述来意,然后道:“里面只剩下一只毒虱了,我怕木盒内藏着能散疫病的毒物,一直没敢打开盒子。”
“做得对。”奚鉴看木盒扣咬得很紧,便叫来一女巫,用细锥撬开盒子,眼见着有灰尘般的垢气散出来。
女巫戴有手套,用手掌轻捂在没了盖子的木盒上,等她感觉手心有异动,拿开手掌,毒虱已经引在她手套上了。
女巫不会说汉家话,向奚鉴叽里呱啦几句后,当着崔彧、崔纂的面捏死毒虱。
奚鉴向崔彧二人译道:“盒里面是头发,浸血和药,养虱用的,比虱上的毒厉害多了。哈哈,看把你们吓的,这团糟污和虱毒都不足以致命,要命的是虱子钻人耳孔的下作手段。”
崔彧:“近来的奇案多与巫咒有关,说实话,连我也惧怕,更别提狱署的吏卒。关于各种巫咒术,还请奚官长多指教。”
奚鉴:“好吧。来,我带你俩长长见识。”
二人和这名巫女都随奚鉴进入一间仓室,这里摆着瓮瓮罐罐,里面饲养着各类各样的蛇、蜈蚣、蝎子,以及叫不出名的奇虫。
崔彧、崔纂浑身起鸡皮疙瘩,好在这里充斥着草药气息,奚鉴和巫女都没有捂口鼻,崔彧二人才没扭头逃跑。
崔纂问:“这些蛇虫都是用来施巫术的?”
奚鉴:“养来吃的。哈哈,逗你的,确实是——养来吃的。”
崔彧苦笑,拱手请求:“哎呀奚官长,我二人着实胆怯,你就别逗我们了。”
奚鉴仍一副打趣模样,问:“崔医官,你觉得用毒虱杀人快,还是用刀杀人快?”
“当然是刀。”
“那用刀劈在人身,是不是不管劈哪,人都有可能死?”
“是。”
“既然如此,为什么毒虱只能钻耳孔杀人,令你恐慌,而我随身佩带着刀,你二人却都不害怕?”
“这……”崔彧、崔纂陷入思索。
奚鉴示意女巫,把一只蝎子扔在地上,他一脚踩烂,然后继续道:“毒虱一捏即死,蝎子靠近我,我一脚能轻易踩烂它。你二人究竟害怕它们什么?”
他当先离开这间仓室,崔彧几人跟出来。
返回奚鉴的廨舍,好神奇,此刻崔彧、崔纂再看书案上养虱的木盒,居然丝毫不恐惧了。是啊,里面就是一团浸血、浸药的脏头发!再细想,虱子和胡麻差不多大,再具毒性,能毒到哪去?
第230章 江书女案破
奚鉴娓娓而言:“所谓蛊咒,其实是利用各种爬物到处乱窜,制造疫病以达到祸害目的。”
“人们谈蛊色变,一是自古以来总有人以讹传讹,夸大蛊术。再就是施蛊者专门寻找稀奇古怪的蛇虫饲养,用蛇虫骇人的外在引人畏怯,甚至妖化蛇虫。”
“当然了,我们确实要提防蛊毒,但是蛊毒难解的原因,不是毒物携带着诅咒,而是喂养蛇虫的毒饵复杂多样!被它们咬爬过后,人的肌肤往往生出急疮。”
“急疮需要急治,一时间找不到可解的药,这时亲戚邻里间难免有自作聪明、实则愚蠢之人献出治疮土法。有的土法是把草灰混在水里给病人灌服,有的土法是在病人脚边砸小人,哈哈,你们说,什么病能用这些愚蠢土法治好?”
崔彧:“撞运气,身体无比强壮者才能活下来。”
奚鉴:“是啊!崔医官,你再想,人得风寒需要治几天?伤筋断骨需治几个月?一刀断首更干脆,连治都不用治!那为什么中了蛊毒,便想一两天治好?哎哟,虫子钻你耳朵里去了,逗你的,哈哈。”
崔彧、崔纂被戏弄好几回,全耷拉眉眼地出来神部曹。奚官长真讨人嫌啊,以后再也不来了!
破晓喧街,富贵帝城。
今天接尉窈去宫学的,除了侍童谢谊,还有杂书典籍库的女官孙才人。
尉窈惊奇发现,自己之前虽见过孙才人一次,可对孙才人居然没什么印象。
孙才人外貌普通,盯着地面走路,一句话都不言。
谢谊小声告诉尉窈:“还没查到凶手,现在长秋寺不光查江书女的案子,还在严查劳役区。董才人又被调回《尔雅》典籍库,由长秋寺的内官来宫学轮值,内官改了规矩,往后接、送常教讲师,必须是两个人,其中必须有一位女官。”
尉窈看着孙才人的背影,明白为什么是对方与谢谊同来了。宫学总共九间典籍库,有两间是贮放杂书的,孙才人所在的书库书籍最少,才被当成闲人打发来忙碌别事。
永巷很长,从千秋门到宫学的距离,要过永巷一大半。每当有翠鸟停落墙头、树上叽喳时,过路的宫女都忍不住抬头望翠鸟,然而孙才人始终低头走路。
“孙才人。”尉窈跟上对方。
孙氏略诧异看眼尉窈,重又垂眸,边行路边腼腆道:“尉讲师记得我。”
孙女官说话声真小,幸亏尉窈仔细听着,不然真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尉窈也表现出和不熟之人说话的拘谨:“宫学没多少女官,我见过的,都记得。”
孙女官嘴巴动了下,没发出声音,身体更紧张、头更低了。
尉窈:“我想问才人,你那间典籍库里有《说文》、《方言》或《释名》么?”
“没有。”
走出好几步,孙氏才又说:“有应劭撰的《风俗通》,法显撰的《佛国记》,还有戴逵撰的《竹林七贤论》。”
又几步后,她补充:“书籍都不全。”
好吧,确实没有尉窈感兴趣的。
到达宫学,有的学舍关着门,看来是暂时停课。
孙才人一直当先带路,马上到齐兴学舍了,董女官匆匆过来,喊孙氏:“那个……杂书库的,快,长秋寺进了几车新书,苏内官让我带宫女过去,我走不开,你替我过去一趟。”
一列羽林军路过,都没有防住接下来的变故。
董女官不等孙才人答应就往回走,只有尉窈看见后者从布囊里取出一只笔,两步追上董女官,箍其脖,用笔扎进对方眼眶。
“咣”!
孙才人听见关门声响,回头,不见了尉窈和谢谊。
谢谊此时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可怜这孩子抖成了受惊鹌鹑,一遍遍惊恐嘟念:“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
孙才人没想自尽,由羽林军把她捆绑,宦官苏兴寿边骂咧边跑过来,他可真倒霉啊,刚开始轮值又死一人,让他赶上了!
“押去长秋寺!”
孙才人向着尉窈躲避的学舍喊:“尉讲师,你是第一个记得我的人。”
尉窈确定安全了才开门,她把谢谊掩在身后,不让对方看见董女官的尸身被抬上牛板车。
张龙子带着手下的羽林兵过来了,他问:“尉讲师,刚才行凶的女官接你进的宫?”
“是。”
“你们一路过来,对方和你说过什么?谈没谈到过被杀的董女官?”
“她没主动和我说话,我主动问她……”尉窈将路途经历如实回答。
张龙子无奈地呼出一口气,告诉道:“你那名侍童回不来了。人没死,奚官署要严查几天,所有牵扯进昨天你说的那种案的,可能全要发配往平州。”
尉窈揖礼:“我知道了,谢统帅告知。”
“这几天你还要讲学?”
“讲,每月讲够二十八天,俸钱可以加一秩。”
“你加一秩才几……”张龙子恨自己嘴快,挠挠头,说道:“我得去后边的劳役区搜查,要是有内官找你麻烦,你报我的名。”
幸运的是,如此乱腾,齐兴学舍的十六名宫学生一个没少。裴慎还讲述一件事:“刘内官昨晚让我们全在讲师廨舍歇下,没让我们回劳役区干活。”
中黄门刘腾?尉窈琢磨不明白这内官,收起杂绪专心讲诗。
宫学两天间死掉二女官,逮走一女官,只引发短暂的惊惶,这天起,不知多少人关注于此,盯着空出的三个内职。
次日,尉窈的猜测被证实,江书女江文虔也是孙氏杀的。令她后怕的是,孙氏原本想杀她再杀谢谊,只因她在路上称出对方之姓,说记得对方,孙氏才改为随意杀人。
所以董女官和孙氏根本无仇,是倒霉地撞上了。
由张龙人述说,尉窈知道了孙氏杀人的始末,这桩案子不复杂,复杂的是人心。
原来,自从江文虔管理宫学,每年都减少典籍库女官的纸墨供给,让九名典籍库女官有书读,可是欠缺纸墨练字。孙才人看管的是杂书库,她的纸墨最少,然而每个月都被旁人以各种理由借去,从不还她。
孙才人招供的时候说:“别人不要的书,全放到我的书库,我忍了。我来宫学的时候,写字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一点进步都没有,我忍了。”
“九间典籍库,我和她们都是四品才人,我守书库的年数最久,每年书库轮调,她们调来调去,从不调我。”
“我,也忍了。”
“十多年了,十多年了!她们欺负我,还记不住我!叫我的时候都喊我‘喂’,要不就是‘你’,要不就是‘杂书库的’,没有一个人记得我姓什么、叫什么!”
“我……也忍了。”
“可是那天的经历,让我绝望了,我不再忍。”
第231章 她叫孙穰穰
根据孙才人接下来的供述,她杀江书女同样是临时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