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女史 第143章

作者:悟空嚼糖 标签: 穿越重生

司州署的廨舍区划分东西两片,东片是刺史属吏所在,西片是别驾属吏所在。

元志从平城带过来的属吏,如今都挤着住在州署里。当然了,挤着谁都不能挤着元志,他独居一小院,元茂提着食盒匆匆步入,如他所料,左将军尉彝又来了。

元茂向二人揖礼:“父亲,尉将军。”

尉彝的嘴张了张,自己的儿称“父”,称的却是别人,他心里真不是滋味啊!

元志问:“今天玩得高兴吧?”

元茂一边打开食盒,一边回:“高兴。我恰好看见尉将军府上的薛部曲参加了比试,使的武器有趣,是一双擀面杖。”

尉彝看着几样素食里,有自己最爱吃的煎豆腐和菜卷,总算舒坦几分,问:“你说的是薛面娘,比赢了还是输了?”

“输了,不过输在武器相克,明天再战一定能赢。”

元志给元茂使个眼色,偏偏气人地说出来:“没外人在,你挨着尉将军坐。”

尉彝故作嫌弃,把元茂的胡凳推远:“不用!”

元茂厚脸皮先坐下,带着凳子一起挪近生身之亲。

尉彝:“行了,再近就坐我腿上了。”

元志“哈哈”笑,三人之间的别扭气氛终于稍稍缓和。

元茂才把素食分给两位长辈,医官兼验尸小吏的管贤端着药碗进来。

元志烦躁道:“早不煎药,晚不煎药,偏赶着我吃饭的时候!”

他喝药,尉彝看着,又想起那天御医王显找他时的一番话。

王显:“陛下没有逼你成全元别驾的意思,是我自己找你,为你和元别驾说和说和。”

当时尉彝厌恶指责:“你要是不想我与你结仇,一句屁话都别讲!什么屁说和,我不想听!对了,你想做好人,咋不把自己儿子过继给元鳏夫?!”

王显:“你这话说的,谁有你能耐啊,仨儿!我就一个,若过继出去,等我老了谁给我送终?”

“哼!”

王显:“医者仁心,我只说清楚元别驾的病情,别的不提,行吧?元志去平城时,他眼疾根本没全愈,引发心脉染病,继而伤了肾,就算再娶妻也生不了了。等等,我还没说完,昨天陛下令我给他诊脉,唉,他命数最长也就五、六年吧。”

尉彝惊讶,他知道王显不可能拿这种事情诓他,可是元志那厮怎么看,都不像只能活五、六年的样子啊。“要是好好诊治呢?”

王显叹息:“我说的五、六年,就是得好好诊治,要是不计较、过于劳累,恐怕……”他竖起三指。

只能活三年!

“尉将军啊,我不劝你可怜元别驾,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可怜不过来。但是你儿茂郎的前程,你不能不怜吧?元别驾当初因着救先帝,眼部才挨了一箭,陛下感念此恩,才特许茂郎君过继改姓后,授五品上阶的‘侍御中散’一职。”

王显:“我再透露你一消息,这是最后一次授‘侍御中散’职,往后此官职废置。你想想,茂郎君才十一,又是我朝最后一位以‘侍御中散’起家的少年俊才,史书能不记一笔?尉彝,你可以不管元别驾的死活,可茂郎君不管姓尉姓元,生身父都是你!你莫阻你儿的前程啊!”

“尉彝,此事轻重你心里有数,尽快考虑。”

元志:“尉彝,尉彝?走什么神哪?”

他喝完了药,大声把尉彝喊回神。“快吃,咱茂儿聪明,猜到你今天来,特意买了好几样你爱吃的,别凉了。咝——”

元茂听见这声倒抽气,赶紧给元志揉腰,问:“又疼了?”

元志:“不疼,不疼。可能要变天了,隐隐有点酸,无妨。”

元茂仍揉着。

这饭没法吃了!尉彝坐也不是,立即走也不好,他从布囊里取出一卷册,递过去。“今天太尉几位官长阅看完《木兰诗》原稿,还我了,借你看看。”

元志一把夺过来。

尉彝暗暗嘀咕:估计元鳏夫活三年没问题,手劲挺大。

元志推行新学令,数年不遗余力,然而大魏寻常儒生多如牛毛,有才藻的文章诗作少如麟角,因此常被萧齐嗤笑,讽魏的礼制推崇举措,全如“兔丝、燕麦、南箕、北斗”,有名而无实。

《木兰诗》的出现,正是时候。

不过……

元志蹙眉,觉得原稿里的字很熟悉啊。怎么跟岛夷儒生的笔迹一样呢?

尉彝察觉,问:“怎么了?”

元志头不抬,吩咐儿郎:“阿茂,你去书房取一卷岛夷儒生的志传来。”

“是。”元茂快去快回。

尉彝接过来,打眼两列后,脸红耳赤,先瞪着元茂问:“这种骚……啊……你看过?”

元茂往父亲背后躲。

算了,往后又不是自己的儿了,尉彝烦躁摆手:“你出去吃,我和你父亲有话说。”

元茂为表示自己不偷听,干脆去院外头浇石榴树。这季节石榴花留不住了,一排盆栽上总共残留两朵花。

嘿,一朵是窈窈。

嘿,一朵是他。

第249章 儒佛之争?

没多会儿,长辈们说完话出来了。

元志下来台阶后,轻捶一下腰,元茂见状过去搀扶,元志冲儿郎摆下手,示意不用。

父慈子孝之情,令尉彝后悔无比!迁都之始,他真不该受当时废太子一派反对南迁的主张影响,也不该听信洛阳防务不稳的流言,让他和阿萝下了此生最错的决定,暂把茂儿舍下,舍在旧都的族里。

其实世事无论太不太平,一家人都该在一起面对的。

尉彝骄傲惯了,再后悔、再酸楚也不会表现出来,他冷言叮咛:“好好学做事,尤其在宫里,不得任性!”

尉彝一离开,苟主簿带着元志的从侄元瑀过来。

四人坐于廨舍,元志先问:“事情跟尉窈说了么?”

城南劝学里。

尉窈一家三口围书案而坐,两盏烛灯全挨近赵芷,她白天选好了布料,一边给女儿缝寒鞋,一边听父女俩说话。

尉窈先把白天元茂让她转述的话重述一遍:“他和我说了两件事。一是大长秋卿白整,已赴县南边的伊阙山选石窟开凿地址。元别驾得到的消息是,此石窟将仿照旧都灵岩石窟的规模建造。”

“第二件事,元别驾将要奏请四门小学的营造,广召小学博士,还要广召参与撰着启蒙经义的普通学官。”

尉骃点头,示意女儿先分析。

尉窈已经思考一天了,她神情严肃,没有丝毫迟疑道:“这两件事乍听相互无关,其实是相联的。一旦开始修建石窟,别说四门小学了,太学、国子学的营缮均会延迟,给石窟的营造让道!”

“先帝发布的新学令,将会有名无实!太学石经的修复,更会遥遥无期!”

“我想,元别驾奏请修建四门小学,几位辅政重臣应会允许,陛下调元官长为司州别驾,那元别驾的第一份奏请,按道理,陛下最该准许,为元别驾立威。但是此奏请和石窟修建冲撞在一起,就难说了。”

“此事往小了说,是争建官学,往大了说,是儒与佛之争!究竟谁给谁让道,迫在眉睫!元别驾需要任城王的鼎力帮助,所以今日要通过我,转述给阿母,再转述给任城王。”

身为儒生,尉窈当然期盼阿母答应,可是身为子女,她又不希望阿母参与此事。因此她再慎重言道:“任城王在先帝时期就主持新学令的推行,现在又身居尚书右仆射之职,此奏请由任城王促成,比其他辅臣的促成更有分量。也正因如此,如果四门小学确定营造,延迟了石窟的修建,恐怕陛下会对任城王、元别驾不满。”

“而阿母为着元别驾欠任城王人情,将来陛下亲政后如果贬任城王远离洛阳,阿母仍担任澄王的护卫长,便得也离开洛阳,如果辞去护卫长之职,就会背上不仁不义的恶名。”

“女儿就想到这么多。”

尉骃开口,先夸赞道:“能想到儒与佛之争,很好。”

然后他念述白整和其官职,徐徐数言,抽丝剥茧!

“修建灵岩石窟,监造者是沙门都统昙曜。而今陛下派宦官首领白整去伊阙山,可见此内官便是将来修建洛阳石窟的监造者。监造者身份的变化,表明陛下最信的,是宦侍。这些宦侍里有信佛者,有儒学名士,也有之前只信金银财宝的赵修。”

“啊……”尉窈顿感眼前出现一条新思路,她没有插嘴,静心聆听。

司州署。

苟主簿:“监造洛阳石窟一职,向来属于沙门统,陛下却派宦官过去,说明在陛下心里,最信任的是宦侍。”

他看向元茂,教导:“至于召孙惠蔚进斋宫,不讲儒经讲佛经,也先得是陛下信任孙惠蔚,愿意听孙惠蔚讲话,而后讨论佛经。这个顺序不能错,错了,接下来咱们的推测就会全错!”

“四门小学的营建,必须排在伊阙山石窟开凿前面!你父亲让你跟尉窈提这件事,确实是要通过赵护卫转述给任城王,但不是让任城王帮着你父亲说服其余辅臣同意这份奏请,那样的话,你父亲还没开始做事,先欠任城王一份大人情了,再者,任城王凭什么要搭上自己的仕途帮这种忙?”

元志说道:“我只想让任城王告诉我,陛下最信任哪位宦侍,只要这份信任胜过白整,我就建议由此宦官监造四门小学的营建!”

苟主簿对着元茂、元瑀笑,总结一语:“你二人以为是儒、佛在争,其实是陛下与辅臣在争,转化为宦侍与外朝官争。”

元茂:“我明白了,任城王对父亲的奏请正常对待就行,能不能修建四门小学,不在哪位辅臣帮助父亲,得看有没有宦官在陛下跟前的得宠,远胜大长秋卿白整!”

元志:“对。可惜你进宫时间太短,不清楚此事。”

“往后我会清楚的。但是……”元茂担心而问:“尉夫子万一猜错,万一和我猜得一样怎么办?”

苟主簿:“他如果猜对,证明你父亲没看错他,往后便可费心周旋,给他前程。如果猜不出你父亲的用意,那尉窈一家想兴旺,短期内就只能依靠你师母。”

他在心里默默加一句:你不争气的父亲会心疼的!

“再说广召普通学官之事。”

劝学里。

尉骃也说道:“窈儿不需把心思放在如何奏请上,元别驾要提醒你的,是奏请里的内容……广召普通学官。”

“元别驾用心良苦,要为着你,开辟一条女子为外朝文官的新路!此路现下遇的时机正好,一是木兰营成立在前,女子既然能为武官,也能为文官。”

“其次,倘若咱们刚才猜对了,元别驾提起四门小学营建的奏请,提议某位宦官为监造,那元别驾能得到什么?好处全给那位宦官了,因此元官长在奏请里加上你,那位宦官肯定不会反对。”

尉窈激动道:“我知道了。我要做的是从现在起,更努力学,把训诂基础学扎实,让同龄人里没有能和我比肩者,那么元别驾提议我参与启蒙经义撰写,便是顺理成章之举!”

第250章 秋草送友人

和父母说完话,尉窈回到自己屋,从一大堆旧竹简里选择一卷出来,这些笔记是恩师年幼学习《尔雅》记录的,内容相比现在恩师对《尔雅》的解义,既不详细又缺乏典籍的印证。

恩师把旧笔记全带到洛阳来,是因为往后要久居于京师,可是旧笔记太多太杂了,目前文雅精舍根本没有平城崔学馆那样的好条件存放,无论简策还是书册,很容易发霉或虫蛀,等到被损坏再挽救就来不及了。

于是尉窈征求恩师同意,先把所有《尔雅》简策找出来,搬到她家由她拆开,把已发霉、有虫咬痕迹、字迹不清的全除去,用新竹简抄写,然后补全注疏,重新编策。

等她做完这些,文雅精舍存放书稿的库房应该盖好几间了,便可把《尔雅》笔记存放进去,她再整理别的学术。

整理旧笔记的过程,便是重学《尔雅》和练习书法的过程。

此卷内容是《释言》篇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