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巩蔼赶紧去和那些成年罪奴扎堆团聚,她喊杨妙迁:“过来,快过来,别单独待着。”
杨妙迁拽萧濯浊拽不动,着急地要哭时,成年罪奴里忽然有人咋呼:“快跑吧,平州不是人待的地方,此时不跑,再没机会了!”
第257章 凄凄巩蔼
被鼓动的罪奴四散奔逃,他们的木枷在黑夜看不清路时,更起作用,都是没跑多远就自己跌倒,然而人拼起命来力量可怕,留守驿吏的人数太少了,去追东边的逃犯就顾不上往西跑的,逮回来朝左逃的,别方向的已跑没了影。
萧濯浊呆滞的目光忽然发出狠劲,她撞开杨妙迁,朝大影消失的方向使劲跑。
“阿萧——”杨妙迁慌了,说不上是想追回萧濯浊,还是她自己也想跑,总之,她跟在了对方后面,她太害怕了,只能感受到耳边的风声。
林中远远近近的喊叫声渐小。
萧濯浊被脚下树枝绊倒。
杨妙迁恐惧停下。
她二人前方,视野的尽头,庞大黑影手挽弓箭朝她俩走来。
此怪人,便是从平州逃往洛阳的府藉罪民高聪。
他身影看上去高壮异常,是因为在身外罩了层羽毛、兽毛制的大氅,紧系一根根羽毛和一绺绺兽毛的,全是人的头发,可见这几十天里,被他杀害的人命、兽禽有多少!
“你们是罪奴?”高聪一张口,牙都是红的!
萧濯浊浑身战栗着回话:“是。求你别杀我,我想跟着你,你能收我为徒么?我什么都敢干。”
高聪狞笑:“什么都敢干?那你杀了她。”
杨妙迁的精气神和力量这时才返回她躯体,可是现在才逃跑晚了,高聪拎住她扔在萧濯浊脚旁,重述命令:“杀了她。”
杨妙迁哭着喊:“阿萧,别听他的,快跑。”
萧濯浊抖得更厉害,可她咧开嘴,学着高聪的笑对昔日同乡说:“我一直讨厌你,你真的从来不知道吗?”
“阿萧?”
“闭嘴!我讨厌你们所有人!齐兴郡那场战争,那么多人家破人亡,是萧齐的将军、萧齐的兵不出力!是萧齐害了我,不是我害了萧齐!”
萧濯浊一句跟一句地痛斥:“又不是我出卖了一郡百姓,为什么族姊整天在我耳根旁一遍遍述说仇恨?好似我参与她的蠢谋划,就能报了仇似的,结果呢?结果却是她不断连累我,害我被逐出宫学,被剃了头发,吃尽苦头!”
“她倒是脸皮厚,不怕被人嘲讽,我不行!那些人的嘲讽,每一句都跟刀刮我肉似的疼!我受不了!”
杨妙迁解释:“这些都不关我的事……”
可萧濯浊终于能发泄出所有委屈了,岂听对方解释,她一石头砸下去,有一就有二,惨叫声里,她一下下砸,更咬牙切齿:“又是她出什么烂主意,养什么毒虱子,屁用没有,好在她活该,被长秋寺打死了。你怎么不一起死?你不是最正义吗?不是好讲道理吗?哪地方吵架都少不了你,我都被流放了,你还给我讲道理!我让你讲,我让你讲……”
高聪蹲在一旁用草杆卜筮,嘴里嘟念:“奇怪,卦象居然警示我,我得立即赶路。”
萧濯浊爬过去恳求:“师父,我还想杀一人,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她见对方犹豫,又立即说,“我知她性情,她一定在附近藏着。”
“在附近?”他大氅的领口豁着,正好缺几绺头发。
高聪之智不同寻常,他视线扫视周围,计算着刚才那群罪徒的位置,于是径直朝一个方向去。
巩蔼尖叫一声,从树后显露形迹,木枷太碍事了,她跑几步摔倒,爬起来再跑时,后背受到重击,竟是中了一箭。
这次她挣扎不起来了。
“别杀我,呜——我想活着,求你们了,别杀我。”
萧濯浊往巩蔼肚子上踹,讽刺:“你现在知道求我了?怎么不求你的尉讲师了?尉窈是不是托人照顾你了?从司州到相州,就你轻松,不被欺负,你继续求尉窈啊……”
巩蔼只挨几脚就惨叫不出声了,将要昏迷,接着被披氅人突然拧断萧濯浊脖子的一幕吓清醒。
高聪把萧濯浊尸体踢一边,嫌弃道:“啰嗦。”蠢婢以为叫声“师父”就能利用他?这世上配利用他的,只有皇帝!
“咔!”
随骨碎的一声,巩蔼断了气息。
高聪把她的头发割下,就坐在尸体旁边,将积攒的羽毛和兽毛缠系在氅衣领口。
巩蔼系发辫的头绳有编成股的花样,虽然绳很脏了,可花样仍新奇好看,高聪就用这根绳当成氅领的系带。
他走后,这处树林成了野兽的宴场。
可怜被他杀掉的一众冤魂,天不管,地不应,要永远飘在野林中。
洛阳城南。
劝学里。
尉窈只有夜深人静,温习功课疲乏至极时,才借着来回走动琢磨些前世的疑惑。
长孙无斫为什么离开平州,重返平城呢?
她执着此疑,一是可以解困,二是锻炼思考能力,寻求真相排在最后,毕竟真正原因是什么,与她的生活无关。
尉窈想,长孙无斫处于做事奋进的年纪,赶如此远的路去平城,一定不是为了访友。
只能是公事!
无论从对方的年纪考虑,还是出身,可推测长孙无斫执行的公事,不是很重要的、很危险的,而且很有可能,还有一大群少年权贵与他同行。
那么公事的范围,就可缩小了。
要么是抓捕逃犯,要么是疾行开路镇遏。
尉窈再回想宗隐审过的案子里,有两桩案子,他提起过“平州”。这两次提起,都神神秘秘,想勾她问他,引她崇拜他。
第一桩案是大祸害赵修被杀后,牵连的罪徒多如虱蚁,宗隐被调去审案,当时他说:“你知道有的人多厉害么?从平州跑到京师,什么罪都没有,好些罪徒都说他和赵修走得近,可是多少人攀扯他都没用,上头就是不逮他。”
第二桩案是赵修死后一年,另个宫中权贵被诛,也是牵连罪徒无数。宗隐审完了案回家说:“羡慕哪,从宠臣沦落到发配平州,私回洛阳,能比从前更风生水起!唉,我要是能跟着此等人物做事,该多么威风?”
尉窈回想到这,能确定的是,宗隐两次提到的,是同一个人。此人因犯罪被流放过平州,然后私自逃离平州境,逃来了洛阳。
从时间上倒着推算,此人逃离平州的时间段,能不能和长孙无斫离开平州的时间对上呢?
困劲熬过去了,尉窈暂停思索,坐回书案继续背书。她把烛苗拨得更亮时,顺手把蹭歪的毛笔盒摆正,再顺手捏捋绑盒子的红绳一下。
这红绳是巩蔼送她的。巩蔼说,编织的花样是她阿母自己想出来的,世上还没有别人编过呢。
第258章 残墙双鹿画
诗经《鸡鸣》曰:东方明矣,朝既昌矣。
意思是日出东方时,正是官员朝会昌盛时。天边才见亮,洛阳皇宫几条官员常走的宫门大街,已经车马频频,往来不绝。
如今是五位辅臣主持朝政,为了缓解御道拥挤,从今天起,太尉让辅臣们分开宫门进出,并且能在宫门口递上奏请、非紧急等回信的官员,不得进宫。
此举措正好分开尚书令王肃与右仆射元澄,二位辅臣不和的原因,主要是后者人胖心眼小,总明里暗里贬低王肃是落魄南儒。
“朝廷把王肃的官职安排在我之上,我是没什么不满,可是我从叔广阳王是尊贵的宗室老臣,凭什么让王肃压一头?”
类似这话,胖澄王每天都对着不同的朝臣抱怨一遍,反正广阳王整天宿醉不醒,迷迷糊糊的,不反驳就是也认同这番抱怨。
熟悉元澄的官员如今全躲着他走,因为谁都不愿在辅臣间站队。
今早有人主动上前,是司州别驾元志,他早早等在阊阖宫门处,把奏请递给任城王,简述奏请内容。
“耽误仆射片刻。朝廷一直以重整礼制为要务,可是我来到洛阳后,发现京畿之地的学令推行,反而比不上周围州郡。崇儒尊道,学校为先!下官知恢复国学建造非一年、两年之功,所以奏请先建四门小学,请仆射代下官将此奏请转呈于陛下、太尉。”
元澄没接,话里带刺道:“我只是辅佐尚书令的右仆射,王尚书官职在我之上,是先帝寄予厚望的江东名儒,还与太尉交好,你应把奏请给王尚书。”
元志再揖一礼:“新学令一直是澄王负责推行的,从前我在平城,远离京师要地,多亏了澄王时时惦记,还派学官跋涉远途,去平城给予嘉奖。下官只认澄王,还请王帮我,帮魏土所有好学儒生!”
元澄高兴了,感慨:“先帝在时,每与我等讲《礼》经,都要反复讲解周礼‘四学’之由。我不曾忘记,欣慰你也不曾忘记。好,现下时机,你提营造四门小学恰好,若是再晚,恐怕……”
他摇头,话不用说尽。
营造学校不是规划地方就能立即建,还得遵循古礼,讨论制度,定诸经课业,选拔文官等等。这期间如果发生战事,或者白整那边定下伊阙山石窟的凿山章程,恐怕所有国学馆的建造都得往后延。
元志没忍住,趁任城王摇头的一息间,迅速窥视马车边的赵芷一眼。她没变,精气神真好,可是他又长白头发了。
元志声音敛小,把心里的担忧如实告诉元澄:“我知大长秋卿白整去伊阙山了,洛阳是不是也要修建旧都规模的石窟?那样的话,我恐四门小学即使开始营造,也会半途而废。所以请教澄王,侍奉陛下的侍臣,有哪位得宠胜于白整?我好登门拜谒,让此人帮着在陛下跟前说几句官学修建十分重要的劝谏之言。”
“侍奉陛下最久的,当属御医王显。可是修建学馆一事,找王显不如找孙惠蔚。”
“下官明白了。”元志一直目送元澄进去宫门,遗憾任城王府的幕僚、护卫都在,他不敢多看赵芷,只得登车离去。
苟主簿等在车内,官吏二人已能确定,尉骃没理会错他们前几天的提醒,至少做到了一点,没向任城王乱开口,没有提前透露四门小学营造这件事。
当天下午。
一行契胡族武士离开洛阳,向着平州方向疾驰而去,他们是受少主恩师一家所托,打听罪徒巩蔼现被流放到哪段路途了。
尉窈中午离开皇宫,赶去文雅精舍的路上还在想着这件事。
她昨晚摸着巩蔼留给她的红绳,心里一阵阵不安,说不上那种不安从何而来,尉窈没有放任着不安不管,她清早离家前去隔壁找荣师弟,还把红绳的样式画下来,交给了师弟,助武士们寻找到巩蔼。
现在城内城外的乱贼已经肃清,尉窈恢复从前的独来独往,她路过太学遗址时,步伐缓下来,思忖找回《三字石经》的事情,朝廷在议了么?
此事每拖延一年,找回的难度就越增。
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童从她前方跑到一堵残缺墙壁处,用小石子在上面乱画。
旧日回忆如水,冲向尉窈眼前,令前世之景和现下目睹重叠。
小童画的是一对鹿。
前世尉窈嫁来洛阳,别的地方不游览都行,太学遗址是必须要来的。就在现在小童站的残墙前,差不多的高度和位置,那时她看到过一对鹿的画痕。
尉窈对乱涂乱画能记这么清楚,是因为墙上的双鹿,像极了她前世送给奚骄那串草珠上,最后一次编织的双鹿结。
今年她来洛阳,还特地看过这片残墙,并无双鹿的画痕。
没想到今日能亲眼看到乱画的由来,尉窈觉得命运真是有趣啊。
小童一看就是调皮性子,画完后,自己“咯咯”笑,他从尉窈身边跑过去,尉窈视线追着他,一回头,居然见奚骄就在她后方!
小童停在奚骄前,伸手:“我画好了,画得对吧?”
“对。”奚骄给小童一把饴糖当作奖赏,小童愉快跑开。
她看着奚骄,再看墙上的乱画,心道:难道前世这地方的双鹿,也是他支使孩童留下的?
不可能!那时他早不喜欢她了,从她的生活里冷漠离去,他不会做这种幼稚事情的。
奚骄走过来,耳朵尖红着,语气却故意冷着解释:“我近来梦里遇见一双鹿,正好遇见那孩子馋饴糖,缠着他阿母买,我不想让他小小年纪体会不劳而得,才让他画鹿,奖他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