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女史 第17章

作者:悟空嚼糖 标签: 穿越重生

尉窈先询问对方有没有被土蜂蜇。

郭蕴撅下嘴讲述:“好倒霉啊,偏昨天离开竹林晚,发现有土蜂的时候,馆奴护着我们,几个同门又把我护在中间,我没事,他们全被蜇了。你呢?”

尉窈摇头:“我回住舍及时。”

这时另两名学童来到,鲜卑风俗穿戴,头系圆顶灰色狐毛风帽的是奚骄,戴白茅草笠的是崔尚。

崔尚脸上、左手背各有一肿包,见郭蕴向他露出歉意,他反过来宽慰对方:“昨天敷过药,早不疼了。”

他和奚骄往屋里走,愉快地问对方:“奚同门,听说元子直他们昨天在州府外面和好些勋臣学子打起来了?”

“嗯。”

“哎呀,不知道尉茂参没参与?尉同门,尉茂这次联考在你们学馆的前三么?”

“在前三,他去了郑族学馆。”尉窈说完往后方旁听学童的位置走,太好了,她和奚骄各有书案,不需再紧挨。

在她琢磨崔尚和尉茂到底是何种相识关系时,其余学童陆续来了。

纷纷杂杂的闲谈声里,奚骄突兀的讲述只有尉窈能听清:“你同门尉茂的姨母,和郑族小学馆叫郑遵的学子他母亲是至交契友,郑遵母亲是崔尚同门的姑母。”

尉窈惊愕,惊的不是尉茂跟郑遵、崔尚有这样一层渊源,而是前世郑遵帮助她,把笔记借给她的时间得将近一年,那么长的时间段里,郑遵从未提起过尉茂。这不符合常理,正常该如崔尚这般。

第28章 攻破谣言

疑虑心中过,没耽误她回奚骄:“明白了,谢奚同门告知。”

“小事。倒是得谢尉同门昨天不顾危险没独自离开,一再劝我和元珩。”

“年初三秉芳花肆出事时,奚同门也同样冒着风险帮的我。”

“看出尉同门不愿欠我人情了。”

尉窈目光落回自己书案,算默认他的结论。

奚骄严肃了态度:“可是秉芳花肆的案子不一般,不断有人被牵扯进去,短时间内结不了案。昨天的相帮,只够抵还我刚才的告知。”

尉窈重新望向他。

这回是奚骄不再睬她,默认她的念头……她仍欠着他一份大人情!

今天是郭夫子讲课,新诗《氓》是学童们迄今所学里最长的一首赋体诗,是十五《国风》篇里第二长的诗。

每位夫子讲学的着重点不同,郭夫子偏向于诗体结构的解析,这种解析的过程,会时刻把从前所学的诗体手法用来比较、印证,所以需要记录的笔记非常多。

中午课结束后,天色亮多了,尉窈看见有三个同门没走,她便也继续在学舍读书,这里点着火盆,算不上温暖,不会冻僵手已经令她知足。

到了傍晚,馆奴过来提醒,她才看到只剩她一人了,赶忙换回皮靴回住舍。雪变小,风变大,没走多远把她冻透,靴子再次浸湿,俩脚跟直接趟在冰雪里一样受罪。

进来住舍,屋内不比外头暖和多少,好在那个叫“朝夕”的馆婢看见她回来了,和晚食一起送过来两个热乎铜炉,一个暖手,一个塞在被褥里。

尉窈裹上被子,继续背诵今天郭夫子讲的所有内容,背滚瓜烂熟后复习之前所学。复习得讲究方法,她的方法是给自己出题,今夜之题是拣出有赋体手法的诗,手冻僵了就大声诵,暖和过来就写,交替而行,孜孜不怠。

她没忘记答应尉茂的事,待困得没大有精神了,她开始写《氓》诗笔记。

陋室冰寒,烟霏雪散,转眼两天过去。

北城方向,沉重的城门嘶哑开启,高娄跟在商队里启程,离开了这座让她遭受不公,也收获友情的旧都城。

尉景挥着手和她告别,没忍住,打开对方留给他和尉蓁、尉窈的信,上面写着:我在平城遇到了属于自己的娄宿星,愿诸君学业有成,岁岁欢愉,后会定有期。

尉景念出最后那句“后会定有期”,接着给自己找到再逃课的理由,北城离尉族学馆太远,他就算跑也赶不及上第二堂课,不过这里离着郑学馆近,好些天没见尉茂了,这就买些好吃的找伙伴去。

幸好去了!二人一会面尉茂便问:“你明天问问蓁同门,她和窈同门要帮的那个高小娘子找到了么?就是前些日子在州学馆闹跳井的女学子。”

“你说高娄?”尉景拿出了信:“我刚和她分开,她今天归乡,这封信就是她留给我的。怎么了,怎么问起她?”

“最近北郊不是出了事么,都在说死了不少过往旅人,不知道谁先传的,说有具没被认领的尸体很像高小娘子。”

“胡说八道!!谁传的,我非撕烂他嘴!”

“攻破谣言的最好法子是事实。把信给我,你别管了。”

郑学馆离州学府最近,州学府的任何消息、流言均先传到郑学馆,反之一样。有高娄的书信为证,当尉窈离开崔族返回己族上课的时候,已经没人再讹传高娄的死讯了。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呢喃着仲春的到来。

天气迅速暖和,小学馆里诵起了新诗:“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此诗脍炙人口,重叠部分非常特殊,堪称句句摇曳,字字如歌,即使不学无术的顽童也早会念述。但偏偏是如此直白抒发情感的诗,令各学馆的夫子讲解起来十分头疼。

原因往浅里说,是大魏至今对婚姻年龄没有制定律法,百姓大多延续旧习在十五岁之前成亲,早至十二岁的都比比皆是,以致情窦初开的岁数更为提前。

往深里究,便是“师法”、“家法”的各自坚守。人们对诗的理解自古存在分歧,即使《木瓜》开篇之《序》的观点写得清清楚楚,此诗是卫国人为感激齐桓公济困扶危而做的,可有些儒师、大部分民间百姓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永以为好”就是在咏男女之情!“投木报琼”的行为,就是想和佳人定情的最好互赠!

学童武继、尉简、尉戒之便是后类理解的典型,三人情窍还都开得早,所以今天读诗格外起劲,时不时夹杂嬉笑,或挤眉弄眼叽叽咕咕。

武继坐在尉蓁后边,尉蓁本来就因跟不上学业而心烦,终于忍无可忍回过身,抓起对方诗简就要砸!武继往后躲,背撞尉戒之的书案,后者更癫了,发出“哦哦”怪叫。

段夫子气得咳喘加剧,第一次弃课离去。

尉窈真是哭笑不得,她记起来了,这事前世也发生了,几乎一样的情景,两辈子竟都没听到《木瓜》诗序的讲解。

尉菩提埋怨那几人:“你们想闹能不能等到下课再闹,这回好了,把夫子气走,全听不成课了!”

只有尉蓁羞愧。武继不光不知错,还摇头晃脑继续惹她:“你看你,把夫子气走了吧?”

诗经一舍就这么提前放学。

曲融近几天总留在最后走,今天也是,因为他心虚,在说服自己和那几个无赖犯的罪行无关、一点都无关前,他没底气和尉窈对视,不敢像从前一样负气。

回想元宵节前消灾会开始的那天,他按阿父的嘱咐去桑衢街,那里太挤了,阿父牵着骡车堵在那,前进不动,后退也退不了,便把烦躁又发在他身上,然后说刚才看见茂公子带着一群伙伴过去了。

反正阿父不管找什么原因骂他,很快都会变成相似的训斥:“不争气啊,你都和茂公子是同门了,为啥不跟着一起玩耍?”

街面上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他被阿父揪着耳朵训!

他已经是读书人了,颜面往哪搁?

那天曲融终于把憋了许久的怨言嚷出来!一句句,早在他心里嚷过无数回。

第29章 全都考

“茂公子不是一般的尉族人,是真正的勋臣贵人,咱家跟他攀不上亲!人家每次出行根本不叫我,我怎么跟随?我都没处知道人家要干啥,我怎么跟?!”

“阿父你是不是还常看见茂公子跟一个女学子在一起?她也和我一个学舍,她家比咱家穷,可人家阿父是夫子,所以我比不上人家,满学舍我谁都比不上!”

“还有,我和这女学子一见面就吵架,我也不知道为啥我说什么她都看不惯我,反正有她在,茂公子更烦我、更不愿让我跟着!阿父你知道了吧?知道了吧!”

曲融回想到这,头垂低,拳攥紧。那天,和阿父相熟的几个无赖就站在骡车边,那是一伙偷蒙拐骗的混人,曲融知道自己声嘶力竭的话,对方全能听见。

“听见的人多了!”他咬着牙自言自语:“谁有证据是我指使的?这个学舍的女学子不止她一个,我又没具体指谁。再说我才多大,我和阿父吵嘴,所有话全随说随忘!一帮蠢人,一帮坏人,谁知道他们会起那么坏的心?真坏啊,都不知道能不能讨好我家呢,就先动了害人的坏主意。”

曲融哪知道,他心虚的种种异常早被尉窈看在眼里,再琢磨曲家曾经混迹市井的隶户身份,尉窈基本把这桩案子推算清楚了。

可是州府都不继续查曲家,她推算清楚又能怎样?纠结于此,不但一无所得还会耽误学习,因此这些天偶尔心头气愤,她便劝解自己:没被那几个无赖害到是她的本事。

再说了,来日方长!

忽然,有人在后面用纸团丢她,每次都用她容忍范围内的讨厌招数来打招呼,还能是谁?

尉茂问:“你再出神就走到沟里了。我去书坊,你去么?”

“我得去崔学馆,孔夫子让我今天去拿解题。”这次离开崔学馆时,她还跟上回一样把疑难汇到一起,交给了孔夫子。

尉茂脚踩纸团,把课上写的《木瓜》古诗与泥土碾作一起。“陆葆真让我问你,休沐日去不去有梅园林?”

“你们又要赛马么?”

“不是。这次她要和长孙无斫那伙人决出高低,分武斗和文斗,文斗得请你帮忙。”

尉窈笑:“行,我去。”年前在牧场摔了,葆真的敷药情谊她一直记着。

崔学馆。

现在尉窈是孔夫子承认的弟子,到达后说明来意,便有馆婢引路把她带到夫子们所在的舍区,好巧不巧,和慌慌张张的元珩撞了个面对面。

他惊讶:“哭包,怎么是你?我说我这么倒霉呢!”

尉窈更惊讶,对方怎么穿着馆奴的衣裳?

扑辣辣——又见青羽鹦鹉,它飞落到院墙上尖声叫唤:“孽障,孽障别跑,孽障。”

元珩迅速交待:“谁问你都说没见过我。”

他刚跑走,院里就有人暴喝:“谁干的?刚才谁进屋了,啊?”

尉窈示意馆婢别傻站了,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孔夫子住的地方最靠里,一侧院墙外栽满银杏树。院里、屋内皆安静,尉窈进来时,见崔致、孔毨也在,他二人均是入室弟子,正坐于夫子下首各据一案练字。

尉窈向夫子揖礼,与二位同门揖礼,拿到了答题没立即告辞,她把上午学堂里的事简略一说,表明恳求:“弟子灵慧不足,习惯以勤补拙,从来不敢落下课业,所以还有一求,想劳烦师兄讲解《木瓜》诗序。”

小小女郎,说话有条有理,令孔夫子肃颜展笑:“坐,就在这,由你崔师兄讲吧。”

崔致恭敬应“是”,把刚才练的几页纸推给尉窈,内容是《鄘风》篇里的最后一首诗《载驰》,元宵节之前学过的。

他讲道:“相信尉同门看出来了,《木瓜》诗序所写的背景,发生在《载驰》诗序背景之后,结合《载驰》,可看出卫国当时被狄人攻占的紧急……”

“此诗重在‘投木报琼’。以男女情意解读十分简单,礼尚往来,永结同心。以诗序所言之意解读,齐桓公救助卫人是国恩,齐桓公为春秋五霸之首,那么‘投木报琼’一定不是他想要的报答……”

崔致讲了一个多时辰才把诗序前后之史阐述透彻,孔夫子向来怜惜贫寒出身的学子,命令馆婢把尉窈送回东四坊。

赵芷早在女儿必经的路口等待着,母女俩再买些卤食,回池杨巷时,尉骃正好走到,一家三口有说有笑,踏夕阳归家。

二月十日。

总算到了休沐日,尉窈按约定时间和茂同门、景同门碰面,方知道了元珩闯的祸,那厮可真胆大,竟然去柳夫子那偷看本月联考的考题!

尉景一提这事就兴奋:“窈同门,你猜他看到考题了么?”

景同门向来是心里想什么全能从脸上表现出来,尉窈观察着,再结合那天元珩的举止,于是她回:“我猜他看到了,但是看到的……只有寥寥几字的题目,无具体试题?并且题目……出人意料,让他怀疑上当了?他怀疑柳夫子早防备考题被别人看见,然后在显眼的地方摆放了一份假考题?”

别说尉景了,尉茂都被她越来越准的推断惊住。

可他们的吃惊不止于此!

尉窈还没讲完。

她猜到最后突然想起来,想起学子们倍感无奈、考试过程最狼狈的一道考题,自从那道题第一次出现,立即成为全平城小学童的灾难,它好似夏时雨、冬时雪,每隔一段时间就再度成为联考题,即使学子们适应了考它,也顶多一、两人可得满分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