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次日下午。
陈留长公主得到昨晚秘书省的消息,不禁气恼赵芷母女怎么那么走运!十一岁的尉窈,任九品的校书郎才四个月,又超升为七品的秘书舍人!关键尉窈升官的机遇,是她换了《方言》笔记导致的。
元贞君掐劈了指甲,越寻思越窝囊。
事已至此,她不能再和皇帝生嫌隙,她立即吩咐府中识字的奴婢,日夜不停抄写那百余卷《方言》笔记,留下抄写的,然后命心腹侍女蝶庄把王肃的笔记送往文雅精舍。
卸车的时候,蝶庄笑着向孔文中师徒赔礼:“怪我糊涂,上回把辎车弄混了,将一些诗集给了诸位儒士。鱼目岂为珠,蓬蒿不成槚,今天换回,诸君勿怪。”
什么弄混了?尔朱荣火气腾腾,没忍住,讽刺道:“好话都让你说了,我等小民敢怪么?”
蝶庄不知道这个贱嘴孩子是契胡族酋长的独子,她戳一下尔朱容额头,明着逗趣,实则威胁:“知道不敢怪,就别乱说话,容易招灾。”
尔朱荣随着年龄增长,已明白自家就是给朝廷养马的,京中权贵敬尔朱氏,只是想贱价买马,其实心里根本瞧不起契胡族人。长公主这般的权势,想对付契胡族想必不难。
这种事情越琢磨,越往乱里寻思,恐惧加深。
尉骃察觉尔朱荣的反常,平时这孩子说话不停,又吵又爱笑,现在躲一边,不是丢石头就是踢土,他问出原因后,没有轻视这件事,当天就领着尔朱荣去皇宫门口。
尉骃一提他是通直散骑常侍赵芷的家人,禁卫兵立即帮他递口信。
赵芷告个短假出来,听完事情经过,宽慰徒弟:“有师父在,不怕。”
有夫君在,她也啥都不怕,懒得想,然后一大一小全看着尉骃,等尉骃出主意。
尉骃来的路上已想好,说道:“与其战战兢兢防备小人,不如加强自身,令小人生畏。司州署苟主簿之前和我提起过骑曹参军连续换人,总不能胜任,或许可从尔朱勇士中择有才能者赴京一试。”
尔朱荣眼神迸发光彩,自家这么多年用驼马、牛羊、粮草进献朝廷,和权贵结交,钱财如流水徒耗,结果别说朝廷了,连宗王都不用契胡族的勇士为官吏。
从今后,契胡族只配养马的命运,可以改了吗?
因缘起时,难料祸福。
贺阑又一次庆幸自己赌对了!
因她总去文雅精舍听学,李隐知道后,主动提出断绝师徒情分。
第297章 依仁里,新宅
贺阑与人交往、交恶,都要举棋看三步,不周旋到最后,她绝不与任何人交恶。
这种算计人心的感觉,屡屡成功后,已令她痴迷。
所以她没有顺势和李隐分别,反而故作三分怒气、七分心疼地解释:“一日为师,终生为师,我怎么能在女郎落难的时候离开你呢?我始终记得对女郎承诺的话……以我所学,击败尉窈弟子所学,便可证明女郎的才学胜过尉窈。只是女郎整天心灰意冷,我要是跟着一起荒废光阴,岂不是不战自败?”
李隐感动道:“到这种时候,你还肯这样想,对我不离不弃,真令我羞愧。可恶的纪乐道,我差点信了他诋毁你的话!往后我再也不信他了,我早该看明白,他总以帮我和阿兄为借口,把我家中积蓄都诓走了,到现在什么都没帮上。贺阑,以后我们以朋友……不,以姊妹结交吧?”
贺阑:“那我就厚颜做你的阿姊了。”太好了,先摆脱师徒关系,再以性格不投缘彻底疏离。
哪料李家时来运转,她才和对方结为姊妹,陈留长公主就遣奴仆来请李隐了,她是李隐的义姊,被允许一同去长公主府第。
元贞君原先的心腹婢女蝶庄已失宠,正在庭院里顶盆受罚,她头顶的铜盆里有若干金珠,只允许一手扶盆,若跪不稳令金珠滚动,则加罚一刻时辰。
李隐、贺阑从蝶庄旁边过去,愈加紧张,被带进屋后,她俩大气不敢出,也不敢直视长公主。
以元贞君的地位,没必要应酬废话,她问:“最精的学问是什么?”
李隐回话:“我自幼学《诗经》、《尔雅》,还学过……”
元贞君不耐烦。
婢女符庄连忙向李隐摇头示意,李隐吓得抿紧嘴,收住话。
元贞君:“专攻一门即可,就《诗经》吧。这半年里,你们好好跟府中的儒师学,要把学问学深、学精,不要比尉窈差太远了。”
李隐和贺阑因不知规矩,前者只敢道“是”,后者则道一句“谢长公主栽培”。
来时种种期盼,结果长公主只说了寥寥几句,二女郎心里既失落又不安。好在出来后,侍女符庄跟她们细说,李隐、贺阑这才明白。
“现在宫里的高品次女官,都是侍奉旧日嫔妃的,该进新人了。长公主的举荐当然胜过旁人,但是再往上走,得有真本事。这半年不仅要学学问,还得学宫里规矩,熟知人情往来,才可趋利避害。”
“半年的时间颇紧,你们最好住在这里,让长公主知道你们的长进,常带你们出去结交,在进宫之前,把诗才之名颂扬出去。”
此机遇千载难逢,李隐二人立刻回道:“我们愿意住长公主府。”
符庄满意点头,带她们去看院落,告诫道:“住在这就得守规矩。刚才你们看见的受罚婢女叫蝶庄,前几天和文雅精舍的人斗了句嘴,竟私下拿主意,怂恿府里的杂役扮成市井无赖去精舍闹事。这件事幸亏被发现阻止,蝶庄的错,不在她想泄愤报复,而是自以为是,不知轻重!”
“所以接下来的半年里,你二人绝不可打着长公主府的名义,在外面做有损长公主声名之事。”
贺阑抢着应“是”,替李隐问:“那李女郎父亲的冤案,我们能向长公主提么?”
李隐望着好友,又一次感动,也又为之前想和对方翻脸而羞愧。
符庄:“有合适时机,我会向长公主转述的,前提是你们得争气,尤其李女郎,不能总被尉窈比下去。”
李隐怎知她来到此地之前,她家里的事长公主已尽知了。
元贞君得知县署匆匆几天结案,且贾县令整天躲避申冤告屈的李家人,便晓得李彪之死不寻常。于是她让下属查李彪死前见过哪个重臣,以长公主的势力,此事不难,一天里就查到了李彪死的当天,见的是任城王。
元贞君随即让下属拿着她的名谒,向治书侍御史讲述李彪案的蹊跷。
治书侍御史的职责是审理疑狱,专弹劾高品秩官员。然而这名御史把此案需重审的奏请递上去后,就石沉大海了,至今没有消息。
元贞君明白了,李彪在陛下心里,该死。
所以李隐想为父申冤,不如自身拼搏,待搏出了头,父冤不用重审,自会追赠到昔日荣光。此事跟蝶庄想惩治文雅精舍的尔朱荣一样,把尔朱荣打一顿能怎样?
以为让人扮成无赖,赵芷母女就猜不到长公主府了?
简直愚蠢至极!
不管文雅精舍还是尔朱荣,倚仗的势力都是赵芷。除掉赵芷,一切都解决了。
城东。
尉窈和元茂今天休沐,二人一早赶往新居所在的依仁里。此里坊的位置在方湖和鸿池中间,居于此的大多是弘农杨氏的族人。
一进入里坊,就听见杨氏私塾的念诗声,再走,又听到另处杨氏私塾在齐诵《尔雅》,像极了平城学馆林立,街巷亭舍处处可闻读书声的生活。
弘农杨氏家风纯厚,连带管理里坊的小吏们都非常知礼。
“元散官、尉校书郎,来看宅院了。”
凡打招呼的小吏,元茂均笑着给赏,告知尉窈的新官职。
宅院里有奴婢照看打扫,还养着一群看门户的鹅,和一只被打傻把自己当成鹅的肥雁。
肥雁记不住人,撑翅抻脖先跑上前叼元茂,发现鹅群没跟上来,它立刻转个弯埋头,装着在地上拣食吃。
这个大宅院是左将军尉彝夫妻买的,连屋里的大件摆设也是,尉窈二人每次过来,都捎些从集市挑选的小物件,如笔墨文具、各式烛灯、花草或香囊。
难得休沐,一天得做好些事。
捎过来物件,摸摸呆雁的小脑袋后,俩人往城门口回,去东阳城门紧挨的东安里。
尉窈和元茂各在此里坊买了宅子。
元茂父亲的旧居也在此,早修缮好了,可是公事太忙,元志很少来住。
另外,尉窈二人给尉景、高娄斤买的新宅也在此里坊。
值雨季来临,他们检查完这几处宅院,按约好的时间赶去城西宜年里,去探望快临产的陆夫人。
话分两处。
这一世,宗隐的际遇总跟尉窈错过,尉窈离开一个时辰后,他陪着冯行来到了依仁里。
第298章 阉人王遇【感谢赠月票的书友们】
每逢夏季,县吏都得巡视里坊告知朝廷政令,正值树木生长的旺盛季节,百姓不得砍伐木头建造房屋。
依仁里是弘农杨氏聚族而居的地方,谁来到此处不心生羡慕呢?冯行的妻子也姓杨,然而跟弘农杨氏毫无关系。
他跟宗隐说:“瞧瞧,这里多好。没人盯着咱们都不敢大声说话,这就叫官气,生在这里的人,必做官!”
宗隐:“那咱们多在这转转,沾沾官气。”
冯行叹口气,抱怨妻子一家:“阿杨这一家人啊,从祖上算就没一个聪明的,来洛阳前他们也住华州,离杨氏郡望的华阴多近!阿杨一家搬到华阴县边上开几年荒也行啊,现在不就可以跟别人说,和望族杨氏来自一个地方么。”
宗隐觉得冯行这点很不好,娶妻之前对杨氏百般夸赞,娶进家后整日嫌弃。他以后肯定不这样,如果能娶尉窈为妻,他一定一辈子护她,把她当成珍宝。
想到尉窈,宗隐意懒心灰,说道:“这次押犯人去柔玄镇,我不报名了,你别等着我,别错过提拔的好机会。”
冯行一脸坏笑:“你跟尉女郎不可能了,认命吧。去柔玄镇路过平城,平城读书的女郎那么多,说不定能遇到另个‘尉女郎’呢?一起去吧。”
宗隐摇头,他不想顺这种话题议论,开始朝家家户户喊:“朝廷有令——夏季不得伐木。”
“朝廷有令,夏季不得伐木——”
肥雁刚打起瞌睡,被吵醒,吆喝着鹅群冲出门叼人,老仆先把鹅首领踢回去,肥雁自己个就灰溜溜跳回院了。
门僮正好出来挂门户匾,宗隐盯着匾上的“元茂”二字,不由心慌气短,双耳嗡嗡,脑中全是前两天纪乐道说的话:“现在尉窈的名气胜过李隐了,靠的是才学么?哼,靠的是司州别驾子元茂!”
冯行问老仆:“元茂宅?这位元郎君不会是司州元别驾的公子吧?”
老仆不搭理他,门僮回一句:“当然是,元公子就要成亲,此为新居。”
宗隐更难过,怎么被伙伴扶出依仁里的都想不起来了。
坐到方湖岸边,他才回过神,问:“那个元茂宅……”
冯行重重叹口气:“阿隐,忘了尉女郎吧。我问了坊吏,那处新宅的元茂,不是重名重姓,正是纪乐道说的人。和元茂成亲的,是你想的那个人。”
“我,回趟家,你替我告个假。”
宗隐跟失了魂一样,回家就病倒。昏沉梦境里,他的父亲成了权臣器重的狱吏,想抓谁就抓谁,想写什么供词就写什么,梦境里他似乎早娶了尉窈,且要纳寒门读书女为妾。
如此人生,真畅快啊!
可惜这般美境,被他阿母用一条冰凉的湿帕子驱散掉。
宗隐清醒,呆呆看着父母,猛然哭嚎:“她要嫁人了!我没有机会娶她了!我根本不喜欢当狱吏,我拼命上进全是为了配上她,可是怎么我越来越配不上了呢?怎么就越来越配不上她了呢!”
城西。
宜年里,尉彝宅。
陆萝发现尉窈的目光总落在她的肚子上,便笑着把尉窈的手拉过来,恰在这时,肚皮一动。
尉窈霎那不知所措,随即觉得生命是这样的奇特,母亲是如此的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