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依仁里。
新婚有三天的休沐假,元茂昨晚睡不着,今早也不困,就早早到灶屋叮嘱仆役烹煮,煮的都是尉窈喜欢吃的。
尉窈出来屋子时,每天早上都失忆的肥雁冲着她扑,被她灵活躲过去,养鹅的家奴武苍头逮住肥雁,把它和鹅首领关进一个笼子里对打。
尉窈可喜欢看俩禽扑扑腾腾打架了,笑得前仰后合,元茂捏着勺过来,勺里有刚煮好的一块肉。
“尝尝咸淡。”
尉窈刚要咬,元茂把勺子一撤,她搓动双手,作势打他,元茂说着“好了、好了”,乖乖把勺子递她嘴边,等尉窈上当再咬,他把勺子转向,肉进了自己嘴里。
小两口清早欢闹,家里的仆役当然高兴,因为主家事顺心顺,赏钱便会不断。
吃完了饭,夫妻俩骑马从外城赶往城西大市的阜财里。
陈留长公主府将在本月二十五举办“野服宴”,尉窈和元茂都收到了邀请柬。
野服,顾名思义,指村野之人的装束。
野服宴,自然是要求赴宴宾客都仿效野人的穿着。
世族穿野服,是一种崇古风雅,但是“崇古风雅”这四个字得分开解读。出身显赫的人,穿寻常裋褐草鞋赴宴是风雅,尉窈的出身真穿着布衣去,只会被人笑,不会被颂雅。
第308章 小夫妻遇元羽
尉窈二人到达阜财里。
“阜”为盛多之意,阜财里则寓意商贾富人集居在此。
里坊一共有四门,每道门都有穿着丹黄色帛衣的大户奴婢络绎往来,可见主家巨富。
尉窈、元茂把马交给仆役后,步行从东门进,入眼处皆是豪屋,家家户户建有楼阁,不过从拥挤的宅基占地可以看出,富与贵到底是悬殊的。
“嗒嗒嗒嗒!”马蹄声疾响。
七名头戴草笠,身板非常健壮的人从后方疾来,惹街上的人纷纷抱怨,不过最前方的骑乘者大声喊叫的话,让路人的怨气瞬间收起,都随着马匹跑往的方向追逐,去瞧热闹。
“阿梁!你忘了我韦英吗?”
“阿梁,我死得冤啊,你不让街邻知晓我的死讯,不安葬我,任我尸身搁置。你住着我韦英的宅子招向子集为夫,我死不瞑目啊!”
尉窈和元茂听清后,面面相觑。
“天爷啊,白天闹鬼啦?”俩人赶紧拉着手拔腿跑,随着人群到达韦宅。
骑马的七个人不进宅院,在门前呼唤:“阿梁,出来见一见韦英吧。你敢占着我的宅院成亲,不敢出来一见吗?”
他们先是一人喊,然后俩人喊,依次递增一人,直至七人齐唤。
义愤填膺的百姓开始朝宅院里扔泥巴,帮忙一起喊梁氏:“你夫君得冤成什么样,魂魄才敢顶着白天烈日来见你?”
“梁氏,你要还是个人,就和向子集一起出来!”
元茂趁着人多嘈杂,拣根长树枝戳一匹马一下,告诉尉窈:“人是不是鬼不知,马肯定是活马。”
尉窈掐他一下,说悄悄话:“肯定是韦郎君的好友在为他抱不平。梁氏做事如果坦荡,早该出来了。”
院内的楼阁跑上一男子,张开弓箭对峙院外的七骑。
百姓中有人尖声嚷叫:“他一定是不要脸的向子集!”
“打死他,打死他!”
一阵泥巴乱丢。
梁氏终于出现了,冲上阁楼拽走了想射箭的男子。
“砰”一声,韦宅的院门被仆役紧闭。
这时坊吏带着官兵过来了,七名骑乘者的首领向院内喊话:“梁氏听着!念在韦郎与你的昔日情谊,我等白天来给韦郎叫屈,若你二人不搬离此处,我等必让你和向子集下黄泉同葬!”
七名义士纵马离开,一部分官兵去追剿他们,一部分踹开韦宅的门,不多时,抬出一具薄棺,里面想必就是韦英的尸体。
“真可怜啊,家里这么富,居然连棺材都不置办好的。”
“哼,我可不和这么歹毒的人做邻居,如果官府不惩罚梁氏这对奸人,我就天天往她家里泼粪!”
尉窈小两口不着急,挤出人群后,从七义士逃走的方向绕路去绣衣肆,真巧啊,恰见到官兵追到那七人,七人里有人摘除了草笠,对话几句后,官兵放七名郎君自由离开。
这证明七人有官府来历。
元茂思量着说:“估计韦英不是梁氏害死的,官府抓不了此妇,府衙里有韦英的朋友,只能用这种办法让梁氏声名狼藉,没脸继续居住阜财里。窈窈,你在想什么?”
尉窈在想前世自己枉死后,有没有人给她下葬?结局或许比韦英还凄凉。
“我在期盼天道轮回,希望所有的恶人都遭百倍报应。”
这句话她是笑着说的,元茂就没多琢磨。
俩人在绣衣肆门口,遇到取了衣裳出来的李隐与贺阑。尉窈和元茂有官职,后者不情愿也得向小夫妻行礼。
贺阑以为尉窈会问她再不去文雅精舍听学的事,然而尉窈径直进了绣衣肆。
李隐落寞道:“官身和出身一样,都养人。以前我真的没把她放在眼中,现在反过来了。”
又来了,又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贺阑心里烦,嘴上鼓励:“我们好好听长公主的安排,认真学经学,很快你又能和她齐名了。”
“呵,是么?”
“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长公主么?别忘了,还有王尚书!王尚书可是宰辅啊。”
“但我兄长到现在都没有初仕授官,我……”
“别急,你们兄妹已经熬了这么久,还怕再熬半年吗?”
李隐悲伤道:“我不怕,我只是感叹世事炎凉,我父亲任御史中尉时,那些人巴结我家的嘴脸极尽谄媚,现在他们人人换了个面具,生怕我记得他们面具下的真实模样。”
贺阑攥着李隐的双肩,言语有力道:“所以我们得更上进、更争气,待你也成为女官,冠饰加貂蝉时,咱们一起看那些小人是何面具!”
她心里却道:你父亲得意时仗势欺人的事肯定没少干,失意时被别人报复,不是很正常吗?人活着谁不图利?谁愿意吃亏?所以谁也别清高,谁也别唾弃谁!
这处绣衣肆是阜财里坊最阔绰的,权贵们过来取衣是常事,二十余骑武士护着广陵王元羽过来,李隐和贺阑让出阁前的道路,谁知道元羽好路不走,崴脚差点撞到贺阑身上。
元羽这回不是故意的,最近城里风行增厚的鞋靴,他第一次穿,从出门到现在已经崴了好几回了。他生性轻浮,趁机窥视贺阑容貌,小声道:“许你撞我一次,要是再撞我,就是看上了我了。”
贺阑二人全气红了脸,可恨敢怒不敢言。
元羽得意大笑,进入衣肆。
紧接着,贺阑俩人听见登徒子的大嗓门:“呦?元茂、尉窈,这么巧。哎,不必叫出我身份,免得女娘们都心悦我。”
衣肆内,尉窈夫妻俩认出广陵王的一名护卫,就是刚才在韦宅外面闹事的“义士”。
“巧遇元将军,是我夫妻二人的荣幸。”元茂现在官场的寒暄话张口就来。
元羽摆手:“不是巧遇,我特意找你们帮我做件事。”
一个月以后,尉窈从阿母那得知,元羽根本不认识韦英,帮助韦英申冤纯属一时兴起。起因是元羽来阜财里等待私会的贵妇时,听到梁氏和奸夫向子集的对话,如何气死生病的韦英,然后伪装韦英还活着,只是久病不愈,从而和向子集霸占宅子,快活到老。
元羽耐心听完后,说道:“谁一辈子不做点坏事呢,但是坏透了不行!天不谴你二人,我替天行道。”
闲言不再叙。
七月二十五。
城南延贤里,王肃宅。
尉窈、元茂先到达和广陵王相约的地方,与尚书令王肃的嫡妻谢挚相互见礼,由尉窈带谢挚的长女王普贤进尚书令宅,由元茂照拂王肃的长子王绍。
因为野服宴只允许十五岁以下的郎君和少女入内。
第309章 游女郎
权贵举办盛宴,凡重要的宾客受邀前来,门僮都会及时禀报给主家。元贞君很快知晓公主元瑛、于宝映、尉窈都过来了,她郑重吩咐王管事和侍女符庄:“好好款待贵客,莫出一丝差错!”
诸宰辅重臣,元嘉整日沉醉不管政事,元澄被免官,剩下主事的三位,只有她夫君王肃没被佞臣赵芷轻慢陷害。为保夫君不被赵芷盯上、冒犯,她只能在京都贵妇里做宴请赵芷女儿的第一人,给足赵芷面子,以此消灭她不满赵芷不识抬举的传言。
想到那些传言,元贞君又一次憋屈!她押错了局,以为王遇能对付赵芷,早知道那个阉人不成事,真不该让对方把她和赵芷结怨的一点小事传得沸沸扬扬!
元贞君交待李隐、贺阑:“长乐公主喜好诗学,于女郎喜欢花草,尉窈……好挑剔、还常携带箴册随时随处记录。你二人拿出平时所学和公主、于女郎结交,若是遇到尉窈,少言,勿在学问上与她争辩。”
这次只有贺阑应“是”。
元贞君看着李隐,后者揖礼,说道:“我愧对长公主的栽培,请求离府。”
“原因?”
李隐尽管胆怯,还是把早想好的话全都说了出来:“以前我没想和尉窈争诗章魁首,是父亲让我争,父亲离逝,我连害他的仇人是谁都找不到,只能继续争诗章魁首,完成他的心愿。我知道轻重,明白长公主为什么不让我和尉窈辩论学问,然而这违背了我父亲对我的期许,为免以后我做错事惹长公主生气,今日自请离去。”
“你既已想好,我不强留。”
李隐再揖一礼,对贺阑笑笑,离开。
贺阑可笑不出来,她慌张看向上首。
元贞君问:“你和她义姊义妹相称,怎不去追?”
回答什么都是错,贺阑赌了,说道:“我和李隐家境不一样,我想寻找无错的书籍难,想听名师讲学更难,我学学问的初衷,就是学!我渴望的,长公主都给了我,这份恩情我愿用一生一世回报。”
元贞君鼻息间一嗤,缓摇团扇,说出的话比腕间摇出的风冷多了:“你和李隐,好比红花底下的绿叶,我栽培你,是因为有李隐在,花既然自请离去,我留着绿叶干什么?”
侍女来她跟前撵人:“贺女郎,你不在野服宴受邀的宾客里,婢子送你出府。”
贺阑浑身发抖,强忍屈辱向长公主揖礼,出来门后眼泪止不住地掉落。
她从最偏僻的一道小门离开,这里是仆役进出府走的门。
上了官道后,贺阑看见李隐了,她注视对方慢慢走路的悠闲姿态,越看越恨!她也是功勋贵姓出身,凭什么是李隐的陪衬?什么狗屁姊妹情义,李隐但凡珍重她这个义姊,就该先知会她再向长公主请辞,如此的话,她不至于遭撵遭辱。
“元贞君,李隐,今日之辱我记下了,我离了你们一样能学到经学!李隐,你不是想争诗章魁首么,你争不到的,永远争不到!我会把你比下去,我要让你前面压两座山,一座尉窈,一座是我!”
奇林园。
今天王普贤姊弟来尚书令府的目的,以辨认大魏的王尚书是不是他们失散多年的父亲为主,相认在其次。经历了举家遭难,落魄逃亡的种种经历,他们已经不相信传闻,只信亲眼目睹,并深知先得活着才能谈团聚和生存。
进入园林,尉窈跟元茂说:“咱们分开游玩,午时在宴席会面。”
元茂结了婚仍顽性不改,从不好好回话,撞她一个趔趄,再判断她出手的方向跳跃一躲:“哎,你打不着。”
尉窈瞪他,真烦人啊,官威都被这厮搅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