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就这么怀揣心事,快走到尚书省的时候,传诏宦官追上来,宣布陛下对元贞君辱任城王一事的处罚。
王肃政事、家事两忧心,出宫路上的太尉元禧更恼更怒!
他恰和送走广陵王的赵芷迎面相遇。
赵芷连敷衍的礼都不行,就这么和众官错身过去。不用元禧使眼色,一名散官立即出声呵斥:“赵常侍!你没看见太尉么?为何不行礼?”
赵芷手摁在千牛刀柄上,蔑视蝼蚁似的看着此官,说道:“我给陛下办差,你敢拦我?”说最后四个字时,她眼神扫到元禧身上。
员外郎冯俊兴接住话:“宫禁、朝堂,谁不是给陛下办差!只有赵常侍好大的威风。”
赵芷:“你算个屁!”
“休要张狂!”治书侍御史严厉询问:“赵芷,你盗捕长孙七兵郎驯养的五彩鶅,还殴打他,你等着,我必参你!”
“哎,”元禧这时出声说和:“天下珍禽也许有极为相似的,今早的五彩鶅是不是长孙家的,得查过才知。赵芷,游双凤为此禽卜过一卦,推算其今日飞落于鸿池沼泽。你,从哪逮到的五彩鶅?”
赵芷依旧冷着脸应话:“太尉人未老,耳力先不行了,下官得急去给陛下复命!还有,诸位议完了政事应尽早离开宫禁!”
治书侍御史险些气晕,哆嗦着指她背影。
元禧已顾不上颜面的争夺,他只想知道赵芷是不是从鸿池捕捉的五彩鶅,如果她昨晚在鸿池,很可能混进了他的别墅!
元禧越是探听不到,越忐忑。
再说广陵王元羽,他的腰是真伤了,根本骑不了马,幸好任城王在宫门不远的食肆吃饭,把他抬上了马车。
车厢每次颠簸,车里的俩宗王都同时哀嚎一声,元羽是颠得腰疼,任城王是被这厮抠膝盖抠得疼。
偏又打不开这厮的手。
“你吃罪,我遭殃,早知道不等你了。”
元羽抹眼泪擦鼻涕,说:“我就知道族叔是特意在等我,陛下宣我,又想让我接手司州署,我以腰疼推辞,然后陛下命赵芷那毒妇把我的腰真掐伤了。”
任城王郑重道:“我原本是想提醒你,员外郎冯俊兴有可能是司空的人,你莫再私会他妻子,也莫轻视你这位幼弟,别一不小心成为他对付太尉的棋子。如今好了,半年里你无法作浪,且得听从圣意,安心养伤。”
叮嘱最后一句时,他意味深长拍动元羽的手背。
可是跟元羽根本没法谈正事,这厮抬着脸问:“那个词不是叫‘兴风作浪’么?你把‘兴风’省了,是骂我还是夸我?”
任城王:“哼,我瞧你还是伤得轻!”
赵芷返回了太极殿东堂,把回来路上遇到太尉的事情禀告后,皇帝看向甄琛,问:“昨晚赵芷探听到的消息,你怎么看?”
甄琛从这句问话里,先确定了赵芷的确深受陛下信任,明知此妇有勇缺谋,仍等此妇回来再议事。
不再旁思,他揖礼回话:“下官觉得左右侍卫维持原状,不要调动,因为调换了人,说不定元禧那边更好下手,买通逆贼会更容易。”
皇帝不出言打断,甄琛继续说:“直寝侍卫苻承祖能不能被陛下用,都不能真正用他、信他。苻承祖能被选为直寝侍卫,出身肯定是没问题的,那么就需查他平时为人处事,是奸猾还是怯懦?奸猾可用,怯懦则杀,如果能留着,那臣就找放心的侍卫盯牢了他,不用一个月,定能揪出另名逆贼。”
他再道:“臣没想到陇西李氏会出逆贼,和元禧妻李氏关系最亲的、身在要职的官员,只有荆州刺史李佐。他年事已高,战功累累,在荆州很得民心,不如调回都城,先削了他倚仗的兵权,管他有无反意,回京后都不足为惧。”
皇帝:“嗯。”
甄琛得到鼓励,思路更顺,接着道:“李氏有两名兄长入仕,分别是她的长兄李伯尚和二兄李仲尚。李伯尚现任五品秘书丞,李仲尚是京兆王府的参军。”
皇帝:“元愉。”
于登听见陛下念京兆王的名字,立即禀述:“愉王在华林园禁足,近来常徘徊在宫苑西侧的鹤林。”
鹤林不仅有仙鹤,还有各种禽鸟。
甄琛:“说起鹤林,臣想到赵常侍刚才讲述之事,太尉怎会关心寻常官员丢失一只禽鸟,他恐怕在担忧赵常侍昨晚有没有潜进他的鸿池别墅。臣下觉得赵常侍冒犯太尉,冒犯得妙!就得这样由着太尉猜测、忐忑,要么激他乱了方寸,仓惶行事必露把柄。要么让他心生惧怕,停止作乱图谋,年底老老实实交出兵权。”
他向上首揖礼:“臣一时间只能想到这些,过后细查,再向陛下详细禀报。”
皇帝轻点头,命令茹皓:“该把中书省肃清了,贪官、平时当值懈怠的,全调离。”
中书省专掌机密诏令,遇到紧急事,可不经过尚书省直接班行诏令。
茹皓精神振奋,大声应“是”,刚才道理娓娓的甄琛则心惊,手掌冒汗。他疏忽了,他怎么忘了陛下始终猜忌的彭城王元勰!
勰王兼任录尚书,掌管着尚书省,不管淝水战事如何,皇帝亲政前一定会下诏令,把勰王召回京都防备,不让其在外领兵。以勰王的能力,回京一天,就能把尚书省控制住,所以中书省是重中之重,必须被陛下完全掌控才行。
皇帝再给于登一道密令:“对元愉的监察,明松暗紧,鹤林靠近宫墙外的北海王府,如发现他们有往来,只记下,不要让元愉察觉。好了,议事到此,回斋宫。”
惯例,赵芷先出宫殿。
甄琛有智谋,但是为人好迎合奉承,他感觉赵芷是陛下近侍里最得宠的,立即跟在她后边出来宫殿。
然而一句谄媚的话没搭上,赵芷嫌他碍事,烦咧咧说句“起开”,把他搡下了台阶。
第316章 元贞君再谋算
好在赵芷没用内劲,甄琛还能走路,皇帝压着怒火回斋宫后,命令赵芷在殿前挨三十杖以示惩戒,并斥责:“下次再滋事,杖罚双倍!”
甄琛赶紧为赵芷求情:“刚才是臣下没收住步子,撞到赵常侍后跌下了台阶,臣恳请陛下宽宥赵常侍吧。”
“不必给这莽妇求情。”
众侍跟进殿内,皇帝不说话,他们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口。甄琛最不踏实,不知怎的,殿外木杖明明打的是赵芷,他却在一声声动静里惶恐难安。
三十杖很快打完,赵芷从容进殿,还是站到离皇帝最近的位置。
这时元恪开口:“赵芷性情莽撞,不通文章,朝中的规矩也没学好,不过她质朴之心,正应了《庄子》所言……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赵芷质朴真性,朕才屡次偏袒她,往后朝臣再向你等打探赵芷有无逾越规矩,朕只想知道谁在打探,不想听到恶意捏造的舆论!”
“臣等不敢,臣等谨遵圣意!”
天子之威逐渐势盛,不仅是宰辅大臣感受到了,近侍也如此。
城南延贤里,尚书令府。
陈留长公主元贞君接到训诫圣旨,又得知想利用的游双凤被赵芷打了,郁闷和憋气简直无法以言语控诉!
她指甲紧抠着手掌,不让自己失态,恨道:“怪我走了眼,若我在此妇得到陛下信任前见到她……”
懊恼最是无用,元贞君认栽,不再说些废话,命令侍女:“备车,去任城王府。”
保母窦氏担忧询问:“尚书令应当快回府了,刚才陛下口谕里不是让尚书令陪公主一起去给任城王认错么?”
元贞君轻扶云髻,讥讽:“想让我夫君也给他认错?他不配!无妨,就算他不满夫君未和我同去给他认错,也只能忍,谁叫他空有爵位无官职呢。”
可是运气一再与她的算计背离,她到了永康里,任城王府的管事告诉道:“王今天搬了许多随身物件,去别的宅院住了,说是半个月都不再回此宅居住。”
侍女符庄给管事一串钱,打听:“任城王去了哪处宅院?”
管事赶忙把赏钱塞回给她,为难而回:“王今天脾气不好,我哪敢问。”
符庄回马车边,车内的元贞君气道:“听见了!回府!”她知道该死的元澄在羞辱她,故意让她空跑,元澄在洛阳大大小小的宅院在十几处,谁知道他躲去哪了!
可是圣谕限她三天期限给元澄认错,她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肯定落把柄,又惹陛下震怒。
这可怎么办?
马车发轫,符庄身为侍女管事,见识颇深,也知任城王是故意躲着长公主,便说出自己的担忧:“三天时间太短了,公主得早拿主意啊。”
元贞君气至头疼,望着西斜将落的夕阳,心头阵阵无力,呢喃:“还能有什么主意?老贼想要的,根本不是我的认错,而是夫君向他低头。罢了,有圣谕在,这次我无论如何都斗不过他,就由夫君出面吧。符庄,你办件事,去崇虚寺找鲁天师,由我捐赀在崇虚寺举办一场筮法比试,比试前这段时间,命人四处传扬……文雅精舍的夫子尉骃擅筮术。”
符庄大概明白长公主的意思了,问:“如果尉骃四处否认他会筮术怎么办?”
元贞君冷笑:“他会不会卜筮术,不重要,此术既然可预测吉凶,那么施展筮法的人,便是刀。”
她早知道尉骃是崔浩的后人,也知道陛下不让宣扬,如今只有宰辅大臣和少许与崔浩有亲、有仇的贵族子弟知道。
野服宴过后,她断定尉骃的仇家肯定有钟律郎游双凤!
游家想对付尉骃的原因不难猜,游双凤的祖父当年精通卜筮,然而只要与崔浩推算同一桩事,必是错卦,相反,崔浩只要卜筮,不管预测什么事都准确。
卜筮术抢夺气运的风闻,就是从崔浩从无一次错卦开始的。既然她对付不了赵芷,也暂时奈何不了尉窈,那就先对付贱民家里最废物的尉骃!
长公主的马车“轱辘、轱辘”离开后,广陵王府的墙头上慢慢拱起一个大脑袋,正是任城王元澄。
墙下,元羽趴在担架上,想瞧热闹瞧不着,快急死了。“她就这么走了?没再往你府里扔臭鸡蛋?”
“她敢!”元澄气咻咻道:“我非得熬到他们夫妻焦头烂额,等第三天的日头西落,再见王……”
气话没说完,但闻梯子“咔嚓”、摔地动静!
“唉哟!”
“啊——”
都怪元澄太胖了,踩断梯子跌下来砸到躲闪不及的担架,元羽掉在地上后,俩人的脑袋撞到一起。
城东,通往敬义里坊的官道上,几骑人马疾驰。
游无咎骑术不精,被错身过去的马队惊了马,尖叫着从马背滚落,幸而没被马伤到。
家仆扶起她,却挨了好几鞭。
游无咎骂道:“都怪你们,我父亲清早受伤,为什么这么晚才告诉我?”
早上游双凤受伤归家后,感觉右肩膀所有的筋都疼,右手臂虽然有知觉,但怎么都使不上劲,手掌也抓取不了小的物件。好在是宫里的医官给他诊的病,只要针灸半个月就能恢复。
游家乱糟糟的半天里,游无咎的弟弟游利贞把家里仆役支使地团团转,腾不出一人去鸿池找游无咎。家仆哪敢告郎君的状,只能任由游无咎抽几鞭子出完气,继续往敬义里坊赶。
再说太尉元禧。
今晚他明面上歇在内城,等夜幕降临,则扮成商人出城,匆匆赶往鸿池别墅。
查!
严查别墅内护卫巡逻有无纰漏!
在不告诉所有护卫的情况下,元禧命令防阁将军尹龙虎、斋帅刘小苟扮成刺客,各展技能试探能不能潜进他寝居所在,以及幕僚廨舍区。
只有元禧一人知晓尹龙虎是猛士,轻功也明显高于刘小苟,所以尹龙虎潜行之地是他的寝居。
让元禧松口气的是,尹龙虎还没翻墙就惊了院内的猎狗,猎狗虽然没有急吠,但是全站起竖立耳朵,这就算失败了,没有继续试探的必要。
不过紧接着,元禧暴怒!幕僚们居住的廨舍区,竟然被刘小苟成功翻进了院,在往屋顶爬时,护卫才看见。
第317章 躲避谋算的鲁天师
刘小苟都潜进院落了,换成赵芷呢?
封长史:“太尉莫忧,如今只是猜测赵芷潜进来过,她要真有什么证据,我等必咬死不认!”
尹龙虎:“所谓亡羊补牢,未为迟也,及早查出别墅的护卫有疏漏也好,太尉放心,今夜起属下就加派人手,明天多置猎犬,保证不给赵芷可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