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她们是儿给母妃挑选的下人,可当心腹用。”
高太妃从前的心腹奴婢全被赵芷杀死,闻听此言,郁结解开了不少。她问:“我让你杀尉骃父女,安排得如何了?”
这件事母亲催好几次了,元详不敢再扯谎,如实道:“不行,杀尉骃、尉窈好办,可是顶多解一时之气,赵芷只有俩家人,但凡没了任何一个,她还会在乎做官么?到时皇上都拴不住这个疯妇。”
赵芷得罪的朝臣那么多,至今没有一个敢杀此妇家人泄愤的,原因就在此。
“那她毁我容的仇就不报了吗?”
“再等等,再等……”
“等到什么时候,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皇帝不护她,或护不住她的时候。到时儿让赵芷一家在广庭被千刀万剐,不,万剐前还要让他们和当年崔浩死前一样,拴在笼子里长街游行,受万人唾弃,那才真正解气。”
高太妃想象着那种情景,越想越畅快,可恨因伤牵制不敢大笑。她吩咐:“我的伤口开始好转,该换府医了。”
元详立即道:“儿明白。母亲放心,此府医的家人早被我派的人监视,今晚就叫他们一个活口不留,保证母亲的伤情不会泄露出去。儿还命人打造了一个白玉鼻,等母亲伤口完全好了,可用薄胶把白玉鼻粘在伤口上面,敷脂粉遮盖,容颜就会恢复从前。”
元详的妻子刘氏进来寝居,被新至的仆役伸臂阻拦。刘氏早习惯了逆来顺受,朝内禀道:“母妃,夫君,宫中内寺的慈庆法师遣弟子送来请柬。”
元详示意仆役不必拦刘氏,他接过请柬,告诉母亲:“本月十五,慈庆法师在瑶光寺开法座讲道,邀你与刘氏同去。”
高太妃犹豫,她要是没被毁容,肯定不拂慈庆的面子,可她的伤还没好利索……
刘氏:“法师的弟子说,讲经当天,宫里的公主和四位贵人全去,将和请柬上的宾客一一问话,告知朝廷册封命妇……”
高太妃狠扔玉如意,砸中刘氏。“册封命妇和我们王府有何关系!”
刘氏补充未说完的话:“还要教导女德,恢复妻妾古制,妾不够的由宫里赏赐,多余的没入奚官署。”
“什么?!”高太妃母子异口同声愤慨。
刘氏低垂的眼中,闪烁快意。
六月十五,瑶光寺。
慈庆于今日来瑶光寺讲经,许多大族已探听到消息,纷纷命自家的贵女来寺内等候,倘若能入法师的眼,得一两句称赞,无论婚事或其他,都会顺遂许多。
寺内的比丘尼也被宫中告知,全部出尼房静待慈庆的到来。
废后冯慈行的弟子很是不服这种安排,和其余弟子嘀咕:“听说慈庆虽年纪大,礼佛时间根本不长,通读佛经都难吧,还敢当众讲经。”
另名弟子:“就算她讲错,谁敢质疑?”
“往后她会不会常来礼佛,等经论声名远扬,被朝廷授‘大统’官职?”
“难说啊。看,那个戴面纱的贵妇好威风,这种日子还带这么多仆役进寺。”
被众尼议论的贵妇正是高太妃。
跟在高太妃身边的两名年轻女郎,左边的是济南公主,右边的是已故太师冯熙的女儿冯令华。
冯令华便是冯族与高太妃都举荐争夺“女侍中”之人。
济南公主王珍依附高太妃,则是为了婚事,她的年纪长于义阳公主,早该说亲了,因公主不能随意出宫,原本她托人打探到秘书监卢渊的四子卢道虔有才有貌,颇合她心意,不想连衡量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姑母元贞君牵媒引线,把这桩亲事给了妹妹元琅。
失去才知可贵,王珍不怨自己,只厌恶姑母,于是送重礼给高太妃,依附北海王府的势力,誓要找一个比卢道虔更好的儿郎。
高太妃和冯慈行只眼神交会,没有说话。
寺中比丘尼身份最高的,是七殿下的母亲郑道谙,郑道谙迎接了高太妃,一起去寺院南门。
南门今天铺了长毡,两侧比丘尼林立而站,肃穆以待,一侧的女尼执高瓶,瓶里盛着香露,另侧的女尼提竹篮,篮子里装满半夜采摘的花瓣。
郑道谙尊让高太妃站在迎接的队伍之首,然而高氏并不欢喜,还怀恨不已!她暗道慈庆不过是个寻常宫婢,只因抚育过皇帝,竟成了什么尊贵人物、玄识出众的法师!
她一个没忍住,“呸”出声,儿媳刘氏奉上随身携带的小痰盂,问:“母妃吐痰么?”
高太妃遏制想抽打蠢媳的冲动,怒瞪刘氏,满眼在骂:你是故意的吗?
刘氏恭顺姿态把痰盂篓搁回腰间,心笑:妖婆子,我就是故意的。
瑶光寺里对佛经领悟最深的女尼是寄佛,寄佛只带着一名弟子过来,站的地方在高太妃、郑道谙她们的对面。
寄佛的长相太美貌了,尼衣尼帽也难遮掩卓越风华,高太妃一眼瞧见,问郑道谙:“她是谁?”
“寄佛法师。”
冯令华小声告知:“她出家前叫谢梵境。”
高太妃讶异:“不会是……刘宋那个失踪的谢梵境?”
冯令华看向郑道谙,后者浅笑回道:“我只知寄佛出家后的事,没问过她俗尘过往。”
这时人群喧哗!
慈庆一行人来了。
第341章 尉窈的招数
伴随而行的是梵乐法音。
开道的比丘尼各司其职,最前方的托漆盘,盘上是冉冉升烟的紫金香炉,后方的尼徒在香雾法音中扬花瓣开道,洒露水除尘。
花瓣于走动间落在毡上,卷于足下,当真步步妙莲,更增眩耀。
今天是慈庆来洛阳后,第一次出皇宫,郑道谙先迎上去,在场的贵女才知哪个是慈庆,纷纷跟着呼唤“恭迎法师”。
也有不少贵女好奇打量女官,尤其率领女官队伍的尉窈。
尉窈和其余女官一样头戴平顶纱冠,不同的是冠前镶金蝉,冠侧斜簪貂尾,系印的绶带也不一样,她腰悬两印,一个是内事官“女尚书”所属品秩的,另个是外朝官“中书议郎”所属品秩的,以女子之身,兼外、内官身,自然引发贵女们争相猜测。
尉窈越惹人羡慕,高太妃越恨!恨到尉窈根本没看她,她却分不清现实与想象,认为尉窈在恶毒窥视她。
众人步入瑶光寺,直接去讲经之地。
慈庆登坛讲解的是《维摩诘经》,临近的佛堂尼舍全被临时征用,尉窈在最宽敞的尼舍里,吩咐女官如何摆放坐具。
尉窈每下达命令,于宝妃只管重复传话,来来回回地走,一点儿也不弯腰出力。
一个时辰后,慈庆结束讲经,瑶光寺中的女尼,仅允许郑道谙进入布置好的尼舍。
被名录邀请的贵妇贵女,分散于周围尼舍等待邀见问话。
北海王府的女眷带入尼寺许多壮仆,霸占两间尼舍,无人敢和她们争。
已故太师冯熙府里也有贵妇来听经,是如今主中馈的乐陵郡君,和她生的女儿冯季华,冯家一行人随废后冯慈行走了,冯季华的七姊冯令华,仍跟在高太妃身边。
进入屋舍,终于能私下说话了,冯令华疑惑询问:“长乐公主身边的妇人是谁?”
高太妃看向儿媳刘氏。
刘氏赶紧回话:“听佛经时,我让府婢打听了,那位贵妇是陛下的姨母高月恩。”
高太妃:“高月恩什么时候来京都的?我们竟现在才知道!”
刘氏:“府婢没问出来,估计才来京都不长时间。”
高太妃收了冯家的重礼,肯定得尽心谋划冯令华进宫为“女侍中”的事,原本她觉得此事有难度,可能得让儿郎元详使力才行,但高月恩的突然出现,让高太妃措手不及,并想起先帝时期因文才被召进宫担任高阶女官的妇人。
低品秩的女官想封多少封多少,高品秩比如二品的“女侍中”,不可能同时授两个。
刘氏察言观色,知道老妖婆为难了,又舍不得退回冯家给的重礼,于是故意出糟主意:“其实退一步,先举荐冯女郎为三品女官,也在冠饰上加貂蝉,会不会稍微容易行事,又不比二品的待遇差?”
冯令华露出喜色,别说,今天她快要羡慕死了那条貂尾巴,真是走到哪,把睽睽众目引到哪。
要是没外人在,高太妃非劈头盖脸扇这蠢媳一顿不可!还想加貂蝉?想屁吃呢!
这时外头探听情况的仆役进来禀告:“那边第一个叫的是高月恩。”
高太妃“哼”一声:“急什么,高月恩是陛下的姨母,先给个封号是正常的,不然总让她和寻常朝臣的家眷坐一起么?”
冯令华嘴甜捧道:“太妃说的有理,我年纪轻,幸亏有太妃时时告诫、教导。”
高太妃明着稳,实际念头百转,在心里设想接下来要应对的种种情况。
女官来了!
“慈庆法师邀高太妃过去说说话。”
高太妃一脸严肃起身,郑重嘱咐儿媳:“待在这里,我不回来,不许离开这间屋子!”
刘氏才要应声,冯令华担心道:“要是贵人或那尉窈另派女官来找刘王妃怎么办?”
刘氏:“我需给母妃配半个时辰后必须服的药,任谁唤我走,我确实走不开。”
难得聪明一回!高太妃瞥一眼儿媳,放心离开。
当高太妃见到慈庆,环顾屋内不见尉窈,立即暗道不好!然而她的反应晚了,进了屋子,慈庆立即嘘寒问暖,然后唠唠叨叨地回忆旧都往事,短时间内高太妃难以脱身。
同时间,尉窈和元瑛公主、于宝映及几名壮硕女官进入北海王妃所在的屋舍,请出冯令华等无关之人,尉窈先宣读朝廷严令恢复妻妾古礼的诏令,再扶起北海王妃,问道:“王妃对执行妻妾古礼是何想法?可有什么难做的?”
刘氏做唯唯诺诺状,说道:“王府后院的事,全是我母妃做主,待我回去后问过母妃,再回女官之问。”
来之前,公主和于宝映都得尉窈嘱咐,她二人只需鼓足气势安坐即可。
她俩看向尉窈。
尉窈从女官手里接过一纸箴册,放到刘氏手里,不管反握刘氏的手,还是拍纸册的手都加上力道,说:“王妃的难处,我知晓。所以我把能为王妃做的,都做好了。太傅府现有多少妾,妾的出身、姓名、来历,我都写在上面了,劳王妃现在看,要是有死了的,我划去,要是有昨晚、今天清早才纳的妾,王妃口述,我补上。”
元瑛情不自禁赞叹尉窈!怪不得小小年纪连连升官,真是心思缜密,敢说敢为!
于宝映也觉得自己学到了,可是又一想,让她现在就效仿尉窈的说话行事,估计不敢说出口,更做不出这么坦荡的模样。
刘氏牵强一笑,展开纸张,她现下的境况,好似被硬生生推上船,不随波逐流就得投湖找死!
尉窈温婉笑着,慢声细调催促:“我这里问王妃多久的话,慈庆法师就得和太妃唠多久的家常,我是不怕拖延时间,就怕太妃累了、烦了,回王府拿无辜之人出气。”
“呵。”刘氏又苦笑一下,不得不迅速阅览,看完后说道:“没有错,有妾籍的,确实是一百二十三人。”
尉窈:“这份名录我做了两份,王妃拿回去一份,我留一份。朝廷有令,按照妻妾古礼,妾室人数超越规矩越多,罚越重,因此只能容你们王府一天时间,明早把多出的一百一十九名有妾籍的女子,送至千秋宫门外,自有禁卫军接她们进奚官署。”
刘氏心里乐开花,面上为难十足:“这不是小事,我得问过母妃和夫君才行。”
“妾的事,尽为小事。此话王妃可转述给太妃听,若太妃觉得妾的事是大事,并想为此忤逆圣意,那就让太傅上书奏请留妾。只不过在陛下准许前,多出的妾女子,仍得入奚官署劳役。”
刘氏嘴皮一抽,心道:进了奚官署,你就是让她们出来,北海王府也不敢再收。
尉窈:“小事说完,该说正事了。”
此话一出,别说于宝映和刘氏了,连元瑛公主也惊诧,没听尉窈提过还有别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