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女史 第199章

作者:悟空嚼糖 标签: 穿越重生

第344章 夜茫茫,夜忙忙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天黑下来后,于宝妃很快犯困,睡着。她梦见自己终于换掉三品女官服了,着一身和别人不一样的骑服,纵马当先在草原上驰骋。

梦境不时变换,她进入了山林,射禽捕兽,所有的伙伴都比不上她厉害,真是恣意快活。然而场景又一晃,她不再拔萃于其余女郎,穿回了普普通通的女官服,侍奉而站的位置不靠后却也不靠前。

她愤然迈出一步,看着被众星捧月的阿姊,看着女官队伍之首的尉窈,心中各种不平如一团火焰炸裂涌出!

“我的出身和阿姊一样,凭什么我只能以侍奉你的宫人身份进宫?你能当皇后,我就算比你差也可嫁王,当王妃!”

“尉窈,你得意什么!你以为耍点阴谋诡计,就能争宠了?做梦!你家没有累世之贵,做一辈子女官是你的运气,你若真敢勾引陛下,和我于家争势,我就把你提出的妻妾古礼,好好罚到你身上!那时我阿姊是皇后,动动手指就能打烂你的脸,剃光你的头发,让你自食恶果!”

白日所遇,静夜回想。

于宝映让侍奉她的宫人都退下,然后照着镜子,效仿尉窈威胁北海王妃的自信模样。一遍不行,两遍仍拘谨,声音发颤,那就继续练!珠玉在侧,如果她连学都学不像,将来怎有能力入住中宫!

学得差不多了,于宝映再把北海王妃换成高太妃训诫。

“朝廷有令……只能容你们王府一天……”

“妾的事,都是小事……若太妃觉得妾的事是大事……”

于峨禀报的声音忽从门口响起:“禀贵人,宝妃女官总说梦话……”

“出去!”于宝映怒斥,一种从未展现过的威压,吓跪了于峨,同时让宝映自己惊讶,旋即满意而喜。

长乐公主的寝殿里。

元瑛也在反复思量尉窈的做事方法。

她在心里默默总结:“首先,慈庆法师轻易不出宫,尉窈最多能请动法师一、两次。那么今天法师起的作用,肯定不是仅拖住高太妃这么简单。当时尉窈只让我邀于贵人同去瑶光寺……明白了!慈庆法师出现的目的,是让命妇们知晓,法师也是支持于家的,是于贵人立稳中宫的倚仗。”

“尉窈和北海王妃的附耳之言,最多四、五句话,究竟说了什么?不管说了什么,附耳之言后,她告诫王妃的话,肯定不是让王妃回去后劝北海王别贪恋美色这么简单。”

“今天尉窈只做了一桩事,看出来她很在意北海王府,对北海王、高太妃都存着恶感。那尉窈是想假借公事、借王妃的手,令北海王府生乱,还是……一切都是陛下的意思?”

“即便尉窈和她母亲都生了野心,也不至于自大到这种地步,敢一跃到顶,对付官居太傅的北海王。倘若是陛下想对付北海王呢?”

笼中鹦鹉乍叫一声:“小美丽,还不睡?”

心惊肉跳寻思中的元瑛回神,她不敢再深想了,来笼边逗鹦鹉。元瑛从来不把心事、隐秘事在鹦鹉面前说,所以养它这么久,这只禽只会叫它“小美丽”的名字,还有闹腾不睡时,元瑛催促它的话。

皇宫南区的东极堂。

只要皇帝不休息,底下做事的官员就得和白天一样打起精神忙碌。

御医王显背着药箱进殿。

皇帝亲政后唯一没提拔的心腹便是王显,为的是让王显少遭人嫉妒,又可凭借御医的身份随时出入禁中。当初君臣密谋除元禧时,元恪能频繁联络统帅于烈,没让元禧的眼线怀疑,就是用王显给于烈诊病的方法来传递消息。

王显禀道:“后宫谣传尉窈的人查清楚了,是御食监主事张安姬主使的。”

元恪惊讶:“御食监?”

王显:“是。张安姬于刘宋时期被俘进宫,她重用过一名叫梁玄童的女官,梁玄童有个亲姊因犯错被杖毙在奚官署,梁玄童以为其姊的死,是当时在宫学教书的尉窈所害。前年冬末,梁玄童被人发现横死在永巷一角,张安姬一直怀疑尉窈或赵芷杀了梁玄童,此人心机深,能忍,忍到贵女入宫后,才试探着散布这种谣言。”

“所幸谣言目前只在于贵人的居处周围传播。”

“御食监直接接触陛下的饮食,臣不敢放任这种人掌管御食,所以抓捕了张安姬,只是梁玄童被害的时间隔太久了,估计很难查出凶手。”

元恪:“此事不关系赵芷。”

王显赶紧附和:“臣也这样想,赵芷手劲大,要是她下手,梁玄童岂有全尸。”

他又禀告才查到的另件事:“暗查于贵人的宫奴时,据宫人交待,于贵人的妹妹于宝妃时常有逾矩言行,从瑶光寺回来后,于宝妃就鼓动贵人邀长乐公主去北宫苑射猎。”

王显再述于宝映姊妹的家事:“于劲的家眷来京后,在不少场合听到恭维,尤其于贵人被选进宫后,京中权贵纷纷称赞于宝妃该为王妃。既然陛下许京兆王去景阳山射猎,于宝妃也想去,于劲家又有再嫁女进王府的意思,陛下何不听从天意,促成姻缘?如此便能堵住京兆王的抱怨,给他一门出身荣显,且具贤名的王妃。”

元恪思量,以于宝妃在宫里都学不好规矩的性格,嫁给元愉,京兆王府肯定被闹地鸡飞狗跳。如此,于劲一家跟元愉结亲似结仇,元愉的名声被于宝妃拖累,臭声会更加远播。

“可。此事你安排好。”

谋士得想陛下所想,方能被重用。王显欣喜应命,心里又生出新主意,他得在民间寻几个相貌和杨奥妃相似的女子,到时送给京兆王为妾。不,此事不可拖,先在奚官署找个合适的宫女,送去华林园侍奉京兆王。

中书省廨舍。

皇宫内寺的钟声响了,尉窈在声吵中暂时放下公文,把看过的全撂到一边。

一声声的钟音里,她起身踱步,用片刻闲暇思考陛下安排姨母高月恩进宫担任“女侍中”的事。谋士执棋,如果只想三步,早晩会死在别的谋士布的局里!

“高月恩……高家……外戚……”

第345章 告别

“高肇。”尉窈独处廨舍,也仅口型吐述这个名字,没有出声音。

前世皇帝的舅舅高肇权倾朝野时,尉窈已和奚骄失去联系,她十九岁枉死的那年,仅从宗隐的醉话里听到高肇是害彭城王的祸首,至于高肇进入朝堂的时间,怎么一步步受宠专权,又是怎么害彭城王的过程,她一概不知。

这样也好。

免得她思考对策时,受前世记忆的影响。重活一世,她改变了,身边的人就会改变,要是执着于前世经历,就相当于在新棋局里蒙眼走老路。

“高月恩进内宫占住重要位置,是陛下要特意抬举母族势力,那么抬举高肇的第一步,是何官职?”

随着思路,尉窈扫视满屋的公文,她读书之余的时间,每天少睡、减一顿饭,全用在阅读各曹各部的公文上面,为的就是广记消息,待需要分析问题时,在脑海里随时抽取而用。

“明白了,任城王被免去尚书右仆射后,此职一直空缺,任城王几次三番推辞陛下授他的州官,非不愿离开朝堂中心这么简单,还在试探陛下许不许他复右仆射之职。”

按道理,任城王的功劳远远超过犯的错,又是陛下的长辈,恢复原职不过是一纸诏书。陛下装糊涂,那么右仆射一职,便是陛下蓄意留出来的。

姜真是老的辣!

尉窈自愧不如,她思考此问题,竟比任城王迟了这么久!

继续揣测没有意义了,尉窈已有筹划,恰好内寺的钟声停,她重新阅看公文。

北宫苑西侧的北海王府。

谁能想到呢,白天威风凛凛的太傅元详,正在母亲寝室的外间罚跪。

原因是高太妃从瑶光寺回来后,越想被尉窈算计的事越窝囊,然而朝廷的旨意不可违背,可是元详下朝知道这件事后,没当回事,竟想用府里的粗使仆役和宠妾替换,代替宠妾去奚官署劳役。

高太妃的怒火终于找到发泄口!

“我让你分不清轻重!”

“为了群物件似的贱妾,把我们母子置于险地吗?你是不是恨不得皇帝猜疑我们!”

就这样,高太妃骂一句,打一棍子,把元详的背打成整片淤紫。

夜半时分,高太妃终于熬不住困,来元详跟前严厉交待:“今晚起,你好好待刘氏。我知道你不喜她,但正因为有这么个家道中落的妻子,不能带给你妻族势力,方能免皇帝的猜疑。”

元详耷拉脑袋应“是”。

高太妃语气阴森:“她兄长出了事,没连累到她,要么是皇帝故意恶心我们母子,让落魄世族的女子继续为你妻室,使京都贵族嘲讽我们,要么,是皇帝仍想抬举刘家,做给那些南边归顺的世家看的。不管皇帝是哪种用意,这段时间你面上都得哄好刘氏!将来我们母子称心时,随你休刘氏、选姬妾!”

元详郁闷转喜:“好,我现在就去哄刘氏。”

北海王妃的寝居位置非常偏,元详不觉得是自己苛待妻子,反而满心嫌弃大半夜还折腾他,得走这么远。

“怎么还没睡?”

正在抄写佛经的刘氏抬头,脸上挂着明显的泪痕。“夫君这么晚过来,是为着府里姬妾的事么?”

废话!元详忍住不耐烦,故作从容道:“妾的事,都是小事,我过来是跟你说,刘文远的案子已经结了,和你、和你阿兄刘辉都无关,只要你和以前一样守规矩、顺从识趣,当好王妃,就永远是王妃。”

刘氏感激承诺:“夫君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低眉敛目坐到元详旁边,声更柔顺道:“我知夫君愁闷,身为妻子,理当为夫解忧。我会帮夫君物色新的美人入府,只要不改成妾籍,夫君纳再多的美人,都不违反朝廷诏令。”

元详斥道:“休要多事!”

刘氏朝外间轻唤:“柿儿,进来,服侍王休息。”

婢女柿儿是刘氏的陪嫁,过了嫁人的年纪,愁嫁和总想勾搭人的风韵正是元详喜欢的。

刘氏起身,后退。

屋里只燃着一烛,边边角角昏暗,仅照亮眼前。随柿儿走近,二女的轮廓在明、暗里交换。刘氏以端庄姿态说媚言嘱咐,和柿儿以婀娜姿态回规矩之“是”,形成烛火明、暗般的反差,霎那间让元详来了兴致。

刘氏悄步离开屋子,走动间,恭顺神情步步消退。

“元详,柿儿是吉祥名,我知道你遇到糟心事时,喜欢一切好寓意的事。这么多年,我不为你喜,可我没有一天不琢磨你,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放心吧,柿儿会如你意的。”

六月二十,尉窈休沐。

她与夫君和陆葆真约好了去郊外马场,因为州官考核一事繁琐,她昨晚宿在中书省了,清早才匆匆出皇宫。

今日乌云遮空,飘着毛毛细雨。

她把伞微微倾斜,才从东掖门出来,就和对面另个执伞的人对上了。

她往左让道,此人同时往左避让。

她改往右,此人也往右。

尉窈抬伞抬头间,看清是奚骄。

他进宫干什么?难道有入仕机遇了?

“奚同门。”

“尉同门。”

二人各退一步招呼,谁都不向对方露一丝笑,一个生怕对方残留情意,一个生怕对方知道自己还残留情意。

“我有事……”

“我有事……”

尴尬的异口同声,又同时彼此微点头,就当告别了。

到底是奚骄没忍住,回望尉窈背影,视线里,伞骨滴淌雨水阻隔,仿佛无法强留的姻缘,点点滴滴都是遗憾。

外城北郊有朝廷的马场,民间自愿向朝廷献马的,经过登记后,都可把马匹在此区域内放逐。

陆葆真放十匹马归于田野,这十匹马是离开平城前,长孙无斫送她的。“就在这里告别吧,前方草肥水甜,去吧,去吧。”

马有灵性,每匹马都在她掌心里拱一拱,才顶着微风细雨,撒蹄奔向远方。

看着这一切的元茂悄悄跟尉窈说:“我原以为葆真傻,不知长孙无斫的心思,看来还是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