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有啥不敢想的?我就敢想!到时公主年年给他生儿女,生父全在隔壁,哈哈!”
高显回想的是……
离近洛阳的官道上不时会遇见道士,有个旅人拦住一位赶路道士,恳求道士帮他卜筮前途的吉凶。
道士说:“你是收到长辈或兄长的家书,要你回祖宅继承家业?”
旅人惊讶不已,立即道:“是,是我兄长让我归家。这都能算出来?”
道士点头:“嗯,我算出你上有比你更聪明的兄长,下有比你力壮的侄儿。你若远离他们生活,虽然开始不如他们富贵,但过个十年八年,你便能长成乔木,修德累世,使你的后辈安安稳稳扎根乡土。你若选择进京,倒是可以即刻住进豪宅,可是你的兄长与侄儿优秀于你,他们永远是人前的金玉,你则永远被他们比成破瓦。”
旅人失魂落魄地念叨:“破瓦,破瓦?”
道士孑然离去:“破瓦,当然是归尘的命,大凶啊!”
高肇回想的是……
朝廷派武勇来接他们高家一族,进入司州境后,大概是一路的危险都过去了,再宿于驿舍时,武勇们开始饮酒,借着酒劲儿聊些平时不敢说的。
“离开洛阳时,我听到一传言,说每天夜深的时候,靠近北宫苑的地方都有狸猫叫,叫声好像嗓子里塞着东西,仔细听像喊一声声‘枣——枣——’,诡异至极,恐怖至极!”
“会不会真是冤魂附在狸猫身上啊?”
“是有狸猫招魂的说法。而且我还真知道,一到夜里,宫墙周围的狸猫确实多!”
“看来宫里的人是尊贵,死了都和平常百姓不一样,魂儿还能附到狸猫身上。可怜我老父死了就死了,连个梦都不托给我。”
“你羡慕个屁!那得死多惨,投不了胎才会把魂附到畜生上。哼,我稍稍给你们透露个事,让你们长长见识!皇宫里有匠人擅种枣树,尤其那个叫华林园的地方,一年四季都有新鲜的枣子。知道枣树为什么能长那么好吗?因为土里埋着尸骨,用人血来养树啊!结的枣子能不红吗?”
“哎呀,你说的和狸猫叫的‘枣’声对上了!”
“别说了,太吓人了,以后再也不吃枣了。饮酒、饮酒。”
几名宫奴托着食盘过来,打断亭中高家四人的思绪。食盘里盛着干果和才摘洗的枣子,高肇打眼一瞧,枣真红啊!他更觉浑身发冷,腿控制不住地打抖。
高英吸一下鼻涕,悄声问:“叔,咱们站这好久了,陛下啥时候来啊?”
高显不说话。
高肇:“我哪知道。”
高猛:“叔,等见了陛下,你能不能打听一下,宫里有多少公主啊?”
高显抬眼瞅侄儿,问:“打听这个干啥?咋,你还想尚公主?”
高猛:“我又没让五叔帮我问,我是让四叔帮我打探。”
高显刚才回想的情景,顷刻间涌回脑中……你上有比你更聪明的兄长,下有比你力壮的侄儿。
远处,辇车队伍朝着都亭缓行而来。
一队羽林精锐先跑来提醒高家人:“天子将至,准备迎驾!”
第363章 推算棋局
同时辰,任城王府里,元澄和长史张普惠一同听武勇禀报。堂下而立的武勇共二十人,有男有女,原是彭城王元勰的心腹下属,元勰天性旷达,把人借给元澄时,一并把身契给了。
最先禀报任务的为三个人,他们迈前一步,由中间的人讲述:“我等按王的吩咐,提前候在并州境内的驿所,加入护送高家的队伍。”
“经历了剿路匪、拼命保护高家族人等险事,我三人先取得朝廷护卫与高家族人的信任,再于司州的安平郡驿所,贿赂驿吏在饭时安排烈酒,并奉承高肇,把他和其余族人分开,在同屋的护卫皆饮酒半醉间,将狸猫喊‘枣’的诡异传闻讲给高肇听。我们特意描述了北宫苑、华林园,观察高肇神色,应当听进心了。”
元澄轻点下头:“好。”
这三人退回去,另二人站出,其中一人蓄着长须,气度有几分仙风道骨。他们的任务是在高家接近洛阳的官道上,乔装成旅人和算命道士的情景。
扮旅人的武勇禀道:“按王的吩咐,我找到高家队伍后,先和他们同行几天路程,观察高显的习惯,发现他常在午饭过后歇脚时,单独于队伍的前后方散步走动。”
接下来,由扮道士的武勇讲述算卦经过,最后道:“高显一直听到我推算卦象吉凶,听的过程逐渐靠近我二人,应是都听进心了。”
他二人站回原位后,两名外貌、气质都平平无奇的武勇上前。
这两名武勇是从兄弟,他们的任务是跟上高家队伍,只盯着高猛行事。具体的做法,是挑高家队伍宿于郊野,高猛夜里解手的时候,这对兄弟换上朝廷护卫的兵衣,说些不点名、不道姓的荤话,暗示高猛留京后,朝廷会强迫他娶一位名声不好的公主。
最后是两名女武勇回禀任务。
“我二人乔装成向食肆卖菜的菜农,在食肆外面传布‘削鼻子’的志怪故事,高家好几位女郎都和我们只隔着门口的距离,她们肯定全听见了,只是王命令我二人只能讲一次,讲完故事就走,不得再出现在高家人面前,所以我们不确定那几位女郎是谁?”
元澄:“无妨,你们做得很好。”
让武勇出去后,他用手边的小摆件按象棋对弈的阵势来摆,一边感叹:“虽然那位在明,我在暗,可是论权势,他强我太多。皇权之下,法家、耳目会在朝野共同织成天罗地网,为他及时搜集各路消息!普惠,你说这种注定悬殊的局……怎么破?”
张普惠想象着自己把棋局一扫,然后收拢袖口回复:“怎么破?硬破!”
速速斩断这念头,张普惠知晓如此妄为的话,脑袋掉在地上最多比书案上各样的摆件掉地晚半刻。
盯着摆好的“将、马、卒”,他回道:“再严密的网都有漏洞,何况那位选高家为马前卒,是一计拙招。”
元澄:“细说。”
张普惠推一步棋,说道:“这是高显。王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不甘心的种子,他在年纪上,肯定是比不过他侄子高猛的,在接下来的仕途上,无论他强于他兄长高肇,或真的不如,初任的官职,都一定低于高肇。”
“所以授官初始,等于再让高氏兄弟俩离心一次。还有,洛阳大族出身、鄙视高家的官员们,也容不得他们兄弟同心!”
张普惠等任城王跟完一步棋后,再往前推卒,说道:“这是高猛。我猜王的用意,是让声名秽乱的济南公主和高猛凑于一起?”
元澄:“这一步至关重要。怕就怕那人只顾君位,不念手足情分,连长乐公主元瑛也舍得了,给高家撑势。”
张普惠思索:“想破这一关,其实不难,就是得用低劣手段。”
元澄:“本王品行高洁……”
张普惠指指隔壁广陵王府的方向:“若能让羽王帮忙,估计事情会容易一半。”
他第三次推动卒棋,说道:“高家女郎肯定要有一人被选进后宫,目前看来,陛下有意的是高英。以高家的外戚地位,必能打听出高太妃削鼻毁容之事。”
张普惠推着这枚卒子缓缓往前走,徐徐道:“不管高太妃的鼻子是怎么没的,先证实高家女郎听到的志怪故事是真实发生,贵为太妃,在皇室争权的过程里,一样会遭难。”
“中宫已立,立了就得严规矩,只要高家女郎惧了中宫,再因惧生怨、生恨,就会让那位分心。此路招数漫长,拭目以待。”
“至于高肇,”张普惠的眉头拧起,实话道:“恕属下想不到对策,只能看赵芷那边接下来的行事,然后遇水铺桥,见招拆招。”
元澄忽然转话题问:“你觉得陛下见高肇、高显,会带着哪个心腹臣子去?”
张普惠轻咝一口气:“王的意思是……陛下不会带多名臣子?带谁见高肇、高显,那此人便是陛下安排的,来扶持高家迅速在朝堂立足的人选?”
元澄:“我是这样猜想的,当然,是不是如此,得看宫里递出的消息。”
张普惠:“要是这样的话,会是侍中元晖?甄琛?肯定不是御医王显,王显的实力不够!难道是茹皓?茹皓才被授命修建北宫苑,高家才来京又被安排在北宫苑,难道茹皓的任命,非陛下不信任他了,而是为着今天的筹划?”
他忽然轻拍脑门道:“差点忘了个人,王的妹夫邢峦!他是御史中尉,监察百官,得罪的宗室大臣不少,正好可以和高家结朋!”
权势的得失,常使亲情反目,何况任城王的这个妹夫还是个二婚的。
元澄:“有道理,陛下要是把帮高家之事交给邢峦,麻烦大了。”
张普惠又一拍脑门:“糊涂了、糊涂了,还有个更麻烦的哪!”
元澄惊问:“谁?”
张普惠急地都站起来了,提醒:“王忘了朝官私下传的……赵芷每月被百官参,有位宗室大臣和她相反,每月都弹劾百官!此大臣不在御史台任职,胜在御史台!还最喜弹劾宗王!”
元澄气咻咻道:“我知道了!该死的元匡!没少弹劾我!”
不过沉密擅谋的一主一吏,对皇帝带谁见高家人,全没猜对。
第364章 打哆嗦的高家人
皇家园林,北宫苑。
皇帝元恪下来辇车,遥望华林都亭方向,真是未见高家人,先叹一分忧。
今天御医王显给他禀报了高家在旧都的生活,以及来京路途上的种种表现。
“冯家在旧都的势力根深蒂固,鲜卑贵族里有许多顽固狂恣的老糊涂,根本不信冯家二女早是废后与幽后,因此高肇、高显,还有渤海公一族,都没有得到文昭皇后的恩惠。不过陛下放心,高家在平城的生活十分安稳,没人为难他们。”
臣子小心翼翼的话术,元恪岂能听不出来,他的舅舅分明是扶不起的蠢才!这么多年,没人为难高肇他们,表明旧都的权贵知晓朝廷情况,知晓文昭皇后才是唯一被追尊的先皇后!有先皇后还有天子可依仗,高家的声名在平城居然湮没无闻!
王显还道:“高家众人习惯说旧都口音的鲜卑话,路上和护卫方言沟通不利,再加上路途不太平,牛车走得慢,因此拖延了到京时间。另外,护卫观察高显进了洛阳县境后,有水土不服的病状,不过陛下放心,臣给高显把过脉了,可能是第一次离开故乡,不放心世代经营的田地,不舍、不踏实,才惦记着回去。”
这番话里的几层意思足够婉转。一是说高家人不大会讲汉家华言,更别提洛阳正音。二是说高家人都不能骑马赶路,只能乘牛车,那就别奢望骑射技艺了,可见不文亦不武!
第三层意思,高显这个季舅更不中用!不识利浅利重,刚来洛阳居然装病想着归乡。
由此可见,高家没一个明白人,到现在根本不明白举族迁来洛阳的用意。
去华林都亭,需经过清暑殿。
元恪在前行走,尉窈跟在后面,听皇帝询问:“尉窈,是第一次来北宫苑吧?”
她立即回“是”。
“朕听王显说,你来洛阳不长时间便学会了韵书正音?”
尉窈了解皇帝,他从来不聊闲话,不问废话,于是她再恭谨回“是”,然后道:“不过臣仍坚持练鲜卑语,也没放下旧都口音。”
元恪:“朕即位之初,就允元晖的奏请,罢旧贵‘冬居南、夏居北’的旧时政令,你因何怀念旧都口音?”
狗皇帝,真是无时无刻不猜忌!先帝在时,为了快快迁都,不得不对顽固勋贵做出让步,许这些人冬天住在洛阳,炎热夏季时回北方避暑,因这些人每年秋来春去,被京城臣子鄙为“雁臣”。
无论先帝还是现在的元恪,都极讨厌雁臣!元晖抓住这点上书,断掉雁臣的好处,才被元恪信任,授门下省的侍中官职。
尉窈倘若认了皇帝说的“怀念”,等于承认和旧都的勋贵有联络。
她敢主动提,自然准备好了说辞。“臣非怀念旧都口音,而是今朝‘雁臣’非从前的‘雁臣’。北夷蠕蠕、匈奴、高车等族,现都被我等臣子称为‘雁臣’,绝大多数降魏来附的北夷族,都说着旧都口音,臣会他们的方言,他们不会臣的,更容易仰慕而学,也更叫他们知晓我大魏的京都,不仅川涧峥嵘,且容四方风俗。”
元恪拾级而上的脚步略停,笑着看比她矮两级阶梯位置的尉窈,这女郎的奉承话啊,回回最能说到他心坎里。
他心情轻松许多,指一下身旁:“跟上。”
“是。”尉窈和皇帝同行在一层阶梯,好在只有几步就登到顶,到了清暑殿的空地。
元恪:“今年冬季要在景阳山狩猎,你闲时练练骑射。”
要做佞臣,有时必须做出连自己都厌弃的讨好招数,尉窈仍先恭谨回“是”,然后做个撑弓的动作,自夸:“臣射中过野兔,愿做陛下的马前小卒,绝不给陛下丢人。”
元恪想忍住笑,一侧脸颊的酒窝浅现,还是显出了情绪已然大好。因为他也自认了解尉窈,尉窈谨慎得很,向来不说废话,她现在说的“马前小卒”,肯定不是说冬季园林狩猎时在前开道,而是指扶助高家。
今天从门下省众心腹臣子里选择尉窈随行,元恪实属无可奈何,他想用的元晖、甄琛都欠缺才能,王显倒是够谨慎,然而官职低,无处理朝政的经验,同样无法帮高肇、高显迅速立足朝堂。
至于之前的心腹侍卫茹皓……据王显查到的线索,茹皓暗中和北海王元详的势力勾结!他现在不杀茹皓,是留着稳住元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