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大臣上朝手执的笏板上,要么记录将要朝议之事,要么记录日常的繁琐庶务,然而担任“司徒”重要之职的广陵王元羽,笏板上面从来整洁一片,只在这月的初一,元羽在笏板上写满了字,朝议时对着笏板目不转睛,还不时露出猥琐的笑,被元匡察觉。
散朝后,元匡看清元羽的象牙笏板上面,写的是名为《禽妖夜遇杏花精》的下作志怪故事,不禁气极,当天便厉言弹纠。
元恪已把召见尉窈要做的事吩咐给宦官秦松,他继续批阅文书。
秦松带着尉窈去东阁廊庑,一边简言描述刚才清徽堂里广陵王与公主的争执,隔远望着罚站的那二人,秦松语气发愁道:“一位是宗王,一位是公主,若罚轻了他们,陛下不解气,若惩罚重了,羽王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肯定又要撂挑子辞官。济南公主……唉。”
他含含糊糊转达圣意,如果尉窈揣测对了,他也是立功者之一,同样讨得天子的欢心,如果尉窈理会错了,那么是她愚钝,错只在她自己一人!
这便是皇帝心腹臣子间的明争暗斗!是赵芷被迫远离宠臣要职后,尉窈迟早要经历的。
可惜秦松用错了招数,尉窈最擅长回击此种手段!
“秦内官不把话说全,是等着我问陛下么?”
秦松不见生气和紧张,回道:“尉侍郎莫急,我正要说呢。公主和渤海公注定了有缘,既然事成定局,陛下当然盼着公主和渤海公往后都顺遂。可是公主的脾气骄了些,万一有不好的传闻被渤海公知晓,恐怕公主往后不再逾矩行事,渤海公也不信任,对她离心。”
尉窈:“秦内官现在说的公主,是指那位济南公主元珍么?”
真难糊弄啊!秦松咬着牙回:“是。”
尉窈再问:“陛下还交待什么了?”
秦松这次实话实说:“真没有了!”
上台阶,步入廊庑,换尉窈在前走,秦松跟在后面。
“给事黄门侍郎尉窈拜谒司徒,拜谒公主。”此处穿堂风跟刮刀子似的,尉窈不讲费话,先直言问元羽:“司徒当真必杀冯俊兴?”
“对!”元羽龇着牙撂狠话。
叔侄俩已经撕破脸了,元珍公主立即骂:“老贼别做梦了,我不会帮你的,我还要把你想怎么杀冯俊兴告诉冯家!”
元羽:“本王惧你?!”
尉窈打断对方的争吵:“我帮司徒杀冯俊兴!”
一语令廊庑里安静。
秦松愣了一息后,才赶紧把尉窈的话记录下来。
元珍凶瞪尉窈,这位公主有脑子,却不多,没用同样的话威胁尉窈,而是讥讽:“尉侍郎如此讨好我四叔,是打算把我当软柿子捏?”
尉窈一本正经回道:“是。我若把司徒当软柿子,怕适得其反,把他捏高兴了。”
秦松奋笔疾书,不落下一个字。
“呵。”元羽被逗笑,心情大好,对尉窈道:“本王喜欢直来直去,说吧,你想和我交换什么?”
尉窈:“月底太和庙的祝祭事宜,望司徒协助神部、仪曹、礼部调动兵将,提前布置祭祀所需、道路警戒,勿出差错。”
洛阳的太和庙是迁都后重建的,元恪即位后下令修缮,现在已经修建完成了,待月底祭祀过后,要把神主全部迁至太和庙里。这期间一应事宜必须要禁卫军配合,然而元羽懒散又刁钻,仪曹等官员每每找他商议,都被为难。
元羽:“这不是难事,要是陛下不恼我了,我这就回司徒府处理。”
尉窈:“那我去回禀陛下,司徒稍待。”
济南公主急了:“我呢?”
尉窈:“公主还得吹吹风,才能冻成硬柿子。”
“你、你……你给我等着!”
“哈哈!”元羽故意捧腹嘲笑侄女。
仪曹、礼部等署因为元羽屡次不配合他们,参了不知多少奏本,尉窈把事情解决了,新的问题又来了。
皇帝恼怒问她:“你胆子是越发大了,敢徇私杀冯俊兴!”
后方的秦松垂头垂眸,不敢露出分毫幸灾乐祸。
尉窈:“陛下放心,臣断不会做徇私之事,给陛下增加烦忧,臣会找出御史台和元匡弹劾冯俊兴的所有奏章,交给司州署查清真假。”
她再道:“陛下,禁卫统领之职,暂时只能让元羽兼任,元羽无论如何都要杀冯俊兴,与其让他胡来,被冯家逮住把柄,在禁卫军里安排进冯家的人,不如圆了元羽的心事。臣相信冯俊兴犯的事,足够判他死罪!”
皇帝思考片刻,吩咐:“你告诉元羽,祭祀和神仪灵主的安置是大事,不容疏忽!”
尉窈:“是,臣这就转达陛下的旨意,让元羽回司徒府主持司务,严肃掌其事,不得拖延神部、仪曹和礼部的事务。”
她和秦松又一次离开后,皇帝看秦松留下的训答记录,当看到“软柿子”等言论时,没忍住,一笑。
尉窈一去一返的工夫,公主元珍脸色难看,已经被冻透了。
“司徒可以离开了。”
元珍陡然警惕!这说明陛下也认同杀冯俊兴,她要是敢把消息泄露给冯家,不是和尉窈、羽老贼作对,而是和陛下作对。
“尉侍郎得闲时,可来司徒府一叙。”元羽坏笑着,再留给侄女得意一眼,大步离去。
尉窈来元珍跟前,生怕这位公主想不明白,先警告:“我为陛下办事,公主不可和冯俊兴再有往来,避免牵扯进去。”
“我用你提醒?他都没事了,我呢?还要罚站多久?”
“公主不想继续挨冻,就仔细听我说话。”尉窈无视对方的坏脾气,说道:“你和渤海公的事,谁是谁非已经不重要了,我会尽快压住朝野舆论,请公主两个月里不要离开后宫,听从皇后的安排学习礼仪。”
“哼。”元珍知道此惩罚算轻了,所以嘴上不服气,举止却不敢撒野。
尉窈:“公主若能做到,请给我明确答复,我好回禀陛下。”
元珍紧攥拳头,一字一句切齿道:“我,能做到。”
尉窈转身就走,再次回清徽堂复命,向皇帝禀道:“元珍愿意禁足后宫两个月,跟随皇后学习规矩。高猛那边,臣现在就过去,定不叫高猛为公主的事多思。”
秦松主动送她出来宫殿,急着问道:“侍郎怎么不问何时解除公主的罚站?”
尉窈做出着急要走的样子,斥责:“这种小事,秦内官都办不了么?”
第378章 聚少离多
秦松气到俩鼻孔都不一样大了,刚才尉窈如果顺嘴提一句,那么这件事的确称不上事,只需要再去廊庑传句话就行了,可是尉窈没有提!
现在,他既不敢和尉窈一样去干别的事,置珍公主于不顾,又不敢擅自揣测君意,免除公主的罚站。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掉头回去向陛下问清楚,可是尉窈说的对,这种小事他还分两次办,打扰陛下批阅公文,陛下就算不训斥他,往后有类似的事也不会再安排给他。
另个大宦官杨范来清徽堂禀报事务,和秦松错肩而过时,二人眼里有一瞬间,都似淬有刃尖。
再说尉窈,她没有从东掖门走,径直去高肇宅,而是绕远路走,从阊阖宫门离开皇宫,去往铜驼街西的御史台。
元茂听小吏通传尉窈来找他,立即放下事务出来相见。
小夫妻成亲后,聚少离多,忙起来时还好,一见面,相思夺眶而出!
“窈窈……”元茂积攒了有千万句温柔情话,说出口却变成了:“出了什么事?”
尉窈活了两世,知道怎么安慰夫君,她先摸一下元茂的脸颊,关心询问:“廨舍里冷不冷?”
元茂把手覆在她手背上,视线从她脸上难以移开,说:“冷。”
尉窈双眼笑弯,把另只手也抚上去,道:“我给夫君暖暖。”
元茂把她俩手合在他掌心里,心疼里含着丝埋怨:“你自己都冻成冰块了,还暖我呢。”
“嘻。”尉窈歪着头俏皮而笑。
元茂把她冰凉的手搓得稍微热乎了,道:“我知你事务多,这个时候过来一定有急事,说吧。”
他们周围没人,尉窈把带过来的几卷文书给元茂,低声嘱咐:“这些是我之前搜集的,内容全是弹劾员外郎冯俊兴利用家族权势敛财犯的过错。我要他死,仅凭这些罪状不够。”
元茂不问尉窈为什么要杀冯俊兴,干脆利索应道:“我明白,我从御史台找找有没有参他的旧奏章,再让父亲帮忙查他,先把他抓起牢狱再说。”
“对。”尉窈心里赞许夫君几分,脸上就双倍表现出来。
夫妻俩依依不舍道别,元茂直到看不见尉窈身影了,才也乘马去司州署,他父亲元志不在,他先把手上证据交给苟主簿,然后返回御史台翻找旧奏表。
这时尉窈到了高肇宅。
澄城公高显和昨天一样,又外出了,恰如她意。
这次她和高肇说话,不似以前和悦了:“我领陛下旨意来,是为了公主的事劝诫渤海公。”
高肇赶紧让管事把高猛找来,他担忧询问:“陛下是不是生气了?哎呀,尉侍郎,你是天子近臣,可得帮我高家说几句好话啊。我什么都不瞒你,其实我侄儿胆子小得很,他绝对、绝对不敢对公主无礼呀!”
尉窈轻叹气:“能帮助渤海公的话我全说过了,不然岂是几句劝诫就掀过此事。”
高猛过来了,他脸上被抓烂的地方全部肿起来,伤口的缝隙里残留着药渣。
错是他犯的,经昨天那么一闹,才从荣华里养出来的傲态被打回原形,除了受到惊吓外,还有当众出丑的屈辱。
“渤海公的伤,府医怎么说?”
高猛低着头,回答声音让人听不清。
高肇忍住嫌弃,替他说道:“府医说过个一年半载,轻伤就看不出来了,可是有两道伤,肯定会留疤,唉。”
尉窈明白,先安抚:“有志不在面貌俊丑。等朝廷为郡公授下官职,我便寻机会向陛下奏请,让渤海公外任一段时间,到时就说脸上的伤是剿匪留下的,看谁敢用伤疤传渤海公的闲话。”
事情还能这样办?
叔侄俩感激不已!
“但是……”尉窈语气一转。
要劝诫了!高肇立即朝侄子的脑袋拍一下:“好好听!”
尉窈:“《论语》里有一句话……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意思是臣子事君,应当谨慎、勤于政务,把享受俸禄和赏赐放于后。自从诸郡公迁来京城,陛下处处为郡公、为你们的族人着想,把查抄逆臣元禧的家产都赏给了你们!”
“渤海公,你身为臣子,想过如何回报君恩么?”
“难道只坐享安乐,不付出艰辛么?”
“何况昨日之事认真论起来,就是渤海公鲁莽在先!你知道错在哪么?公主让你登马车,你不该以此举有违礼法为由拒绝么?”
高猛:“我、我确实,有错。”
别说,尉窈一顿训他,他不但没觉得被羞辱,心里的怨反而消散不少,因为他觉出尉窈在教他做事。
尉窈:“还有,济南公主倘若愿意和郡公结下缘分,这对郡公来说,是喜,是陛下看重郡公年轻有为才赐的恩德,非让郡公体会儿女情长,用儿女情长来报答天子!家国忠义,为君分忧,才是郡公报答陛下的方法啊。”
“好了,言尽于此,事务繁忙,我还要赶回门下省。”
高猛已经不觉得脸上有伤十分丢人了,和四叔一起送尉窈离府。
尉窈和往常一样叮嘱:“劳烦平原公转告澄城公,我改日再来拜谒。”
高肇大手一挥:“他是闲人,尉侍郎这么忙,不用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