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高显深呼吸两次,随心意抽出桃木签。
其实桃木签代表的,就是“大成卦”里的“卦主”,六爻相错,卦主决定整卦的生死吉凶!
道童嘴动声不出,根据鲁天师传授的易经学问,以卦主、及今天的“贞卦”开始推算。
“唉,”他怜悯叹息,告诉高显:“郎君的禄运只有三年。卦辞为……辛苦三年为谁忙,重头与鬼争锋芒,丘野四顾无故人,唯见青松与白杨。”
高显视野里发黑,心慌胆寒,他想起仙人博士赵暄了,难道赵暄给他卜筮的结果也是大凶?所以那天对方支支吾吾,假说筮算有误?
旁边一个好心、且好心急的妇人推高显一把,大嗓门说:“天哪,你是不是没听懂?我跟你说,你抽的是凶签,三年就死啊!”
甄凝父子一起斥对方:“闭嘴,瞎说什么?”
甄凝把高显扶到一边,甄僧林给道童送钱,询问:“可有避凶祸的办法?”
道童岂敢收钱,祥灵把整个过程看在眼里,他见高显的脸色不对,过来搭脉,然后安慰:“郎君不需担忧太过,天下万物相生相克,提前知晓凶祸,未必是坏事。”
高显回过神了,期盼看着祥灵。
甄僧林增加一贯钱给祥灵,说:“只要天师有破解灾祸的法子,我过后一定给道场捐献丹炉医药,并供奉三天素斋。”
祥灵也不收钱,他在仁慈和敬重天地因果二念中犹豫衡量,终于不忍心,提醒:“郎君抽取的签,是最为困厄的‘泣血涟如’,意思是无法回到过去,往前走则是血泪涟涟的绝境。既然进退不得,何不沉稳心情思索变数?或许可以自救。”
庭院里一声鸟唳,祥灵察觉再多说将有因果缠身,起身就走。
高显悟到了,对甄家父子说:“我四处走走,你们别打扰我。”他出来卜筮殿,尽力放松心情,在观赏寺中景色时,听到有人议论。
“你们听说灵台那边有许多卜筮师么?据说找准了人,占卜十分灵验。”
“别去那,我上过当,十个筮术者得有八个骗子!”
“可是我听说有位尉姓筮术师算得很准,连江里何处鱼多,家宅有几处鼠洞都能算准。”
“你说的人我知道,他是算得准,可惜啊,他只帮人网鱼、灭鼠,从不帮人占卜吉凶,有一回我就在旁边看着,一胡商给他五百钱,他都不给胡商占卜。”
高显心想:虽然崇虚寺很有名,可是并无卜筮术天下第一的名头,我与其相信刚才的凶卦,悲伤不安苦寻变数,不如去灵台一趟,找民间厉害的卜筮师再给我算一次。
甄凝父子远远跟在后面,到达灵台遗址后,甄凝让儿子速把身上的钱都给郡公高显,然后隔远观望,听从嘱咐不打扰。
高显对灵台没兴趣,在他看来,灵台就是一处残败的高台。
骗子也不容易,今天的风不小,呼啸着把每个卜筮摊子吹得棚晃布响,长时间守摊的筮者一个个冻眯着眼,囔着鼻音吆喝买卖。
“卜财运,测吉凶,找我占卜,可让你道遇意外财,居有大豪宅。”
“我得太上老君托梦传术,可算明日风雨,可算子孙富贵贫穷,贵客,来算一卦吧?”
“噎里糊弄,北天糊弄,家里糊弄,粗来糊弄……”
高显走过这些摊子,这几个筮者一听就是骗子,骗子里头还有个糊弄事的懒汉,一定是被家里逼迫出来行骗的,看见有客经过,跟背书似的快速嘟囔。
走着走着,高显看见一筮者气度非凡,他在寒风里端坐,面前无客,仍夹绕古钱,认真锻炼手法,一只手冷了,就戴上手套换另只手。
此筮者正是尉骃。
高显走近,看清地上躺放着木牌,上面写着“除家宅硕鼠,捕洛伊鱼鳖”,但是“除家宅硕鼠”几字上,被划了一道横线。
高显指着被划线的字问:“不算这个了?”
尉骃:“因果太多,半年里都不算了,只算捕鱼。”
高显好奇:“你收钱,帮民户除鼠,能有什么因果?”
尉骃不计较买卖成不成,耐心解释:“鼠少了,饿死狸猫,狸猫少了,饿死鹰禽,鹰禽少了,饿死猎人,因果在天地万物间轮回,贵客要是想除祸害米粮的硕鼠,得再等几个月。”
高显忽然想出个主意,说:“我现在和族人住在一起,想三年后搬出去,在新宅子里挖个大鱼塘。不过我这人有个习惯,喜欢从鱼苗开始养鱼,你帮我算算,如此寒冷天气,哪片水域能捞到好品种的鱼苗,还能养活到三年后,由我亲自放到鱼塘里?”
说完,他放下沉甸甸的布囊,告知:“里面是一贯钱,你算的准,过后我再给你一贯,要是算不准,我就报官,说你欺骗百姓钱财,并且让官署把这里的骗子全撵走,让他们恨你毁了他们的买卖。”
寒冬时节捕捞鱼苗可不容易,这一贯钱,尉骃收得不愧疚。他用三枚古钱卜筮,等卦象出来,他拧起眉头注视对面之人。
高显心里一咯噔,预感不妙的同时,知道他找对了人!
第387章 高肇死
卦辞为凶!
尉骃用木炭制的笔写清楚洛水河的捕鱼位置,把一贯钱推回去,说道:“卦象显示郎君命里有劫,正好应在三年后。郎君仍想捞鱼苗,我不收分文,按纸上写的去寻吧。”
说完,他开始收拾卦摊。
“筮师可姓尉?我听过你的大名!”高显见尉骃要走,赶忙把所有的钱都搁下,颤着声恳求:“我知筮师规矩,所以不求别的,只求筮师能不能说详细些?到底是怎样的劫?是我没有建新宅挖鱼塘的富贵命,还是有富贵无命享?至少告诉我卦辞是什么吧!”
尉骃停下收拾动作,怜悯道:“好吧,我告诉你卦辞。此卦为最凶的‘泣血涟如’,卦辞为……命为爬树藤,禄寿如天水,孤独葬异乡,空羡亲朋忙。”
“天上行,水下行。所以卦辞的意思是,郎君的官运与寿运好似天与水,背对而行。你官运越高,寿命就越短,又好似绕树而上的藤,官运虽高,及不上茂树,始终只能仰望、依附大树生活。到头来,你的亲戚友人熙熙攘攘为利忙,唯你自身……”
高显听到这,紧紧拉住尉骃,一句接一句地恳求:“尉筮师,你是有大本事的,我瞧出来了!不瞒你,我才从崇虚寺算了一卦,也是‘泣血涟如’的凶卦,不过那里的天师告诉我,我有破解凶祸的机会。”
“只要我找到什么‘变数’,对,天师说的就是‘变数’,只要有变数,就能解除凶祸!尉筮师,你再帮我筮一卦吧,帮我避开凶祸,我愿奉上百贯铜钱为酬如何?而且往后不管你遇到任何麻烦,都可找我,我帮你解决!”
尉骃摇头拒绝:“不是钱的事。”
高显急了,把手中的纸攥变形,威胁:“你要是不帮我,我让你和鱼苗一样,死在我前头!”
尉骃深呼吸,坐回,无奈答应:“好吧,不过我给你占算吉凶的事,你别告诉旁人,我只想安安稳稳生活,得罪不起权贵。现在,你把姓名、年龄、官爵写下。”
高显:“我只有爵位,朝廷还没有给我封官。”
尉骃:“那就只写爵位。”
高显小心地看看周围,压低声音问:“要生辰八字么?”
“不用。”尉骃看着对方写下的“高显”姓名,眨了下眼,掩饰住眸中的算计,他也压低声音说:“郎君这种命数,不要轻易把生辰八字说出去!知道的人越多,越损你的寿运。”
兄长高肇的身影在高显脑中闪过,他应句“好”。
这次卜筮,尉骃还是用抛古钱的方法,每次抛下的古钱,都分别落在高显的姓名、年龄和爵位上。
如此反反复复,仅抛钱的技巧,又令高显更加信服尉骃。
其实无论崇玄署的赵暄,崇虚寺的桃木签,以及尉骃第一次筮算的结果,卦象确实一致,都在告知高显只能活三年了。尉骃继承了祖父的卜筮天赋,这第二卦,算出高显是因为疾病难愈丧命,崇虚寺天师所说的“变数”,大概是遵循“泣血涟如”卦象的惯例,认为在进退两难的绝境中勿擅动,寻找变通之法,或许可以避祸。
然而卦象里高显的灾,是绝症之灾!没法躲,没法防,没法变!
反复抛掷铜钱下的纸已经多处出现破痕,犹及不上高显碎掉的心。他见尉骃终于停下抛掷铜钱,立即问:“怎么样?”
任城王任职当天,就派人和尉骃联系了,把他哄骗高肇、高显等人的手段,以及和尉窈互通的消息,悉数告知尉骃。
所以尉骃知道眼前的人就是澄城公高显后,此回卜筮的结果,自然隐瞒真相,现编谎言:“卦辞为……遮风挡雨瓦,辛苦无人知,逃脱归尘命,先得归尘去。”
尉骃做出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重复最后一句:“先得归尘去?先得……归尘去?”
高显更不理解了,急不可耐地问:“什么意思?”
尉骃拧着眉头解释:“卦辞的意思是,你在家族里好似遮风挡雨的瓦,一场辛苦,除了你自己,无人在意。再结实的瓦,到头来都是破碎归尘的命,不过确实有变数,就是主动碎瓦……”
高显又一次想起迁来洛阳途中遇到的老道,老道给旅人算命说过几句话:“你的兄长与侄儿优秀于你,他们永远是人前金玉,你永远被他们比成破瓦,破瓦当然是归尘的命。”
这件事情,高显回忆过许多次,早把自己当成那个旅人,他没想到尉筮师卜的卦辞也说他是“瓦”的命,不由全然信服,再无半点质疑!
尉骃的语气转为振奋:“我明白了!我曾去过外城东北方向的闻义里,那里住着许多烧瓦匠人,他们会把损坏的瓦彻底碎掉,加到泥土里垒墙。郎君避祸的办法,是把瓦命换为墙命!”
“我不能再说了,不然转变天机,将受惩罚。这些钱我不收,收了等于接受因果。”尉骃说完,匆匆忙忙打包物品离去。
高显也离开灵台遗址,寒风凛冽,把他的脸皮吹得变形,尉骃的话比风还响,不停回荡他耳边。
“遮风挡雨瓦,辛苦无人知。”
“郎君的生辰八字,知道的人越多,越损你的寿运。”
“你官运虽高,及不上茂树。”
“到头来,你的亲戚友人熙熙攘攘为利忙,唯你孤独葬异乡。”
凭什么?
凭什么!
高显嘴皮子不自觉牵动一下,尽显阴狠!“兄长,你可别怪我,我得把你的寿,转成我的寿,这就叫……瓦命,换为墙命。”
北宫苑,景阳山。
皇帝得到平原公高肇跌入井里溺死的凶信,简直不敢相信!
尉窈的神情更是如此,并且带着悲痛,她站出请命:“陛下容臣去查明此事!”
“查,仔仔细细查!”
尉窈叫上御医王显一起去高宅,路上,她向对方述说:“平原公是多好的人啊!我给他的书,他整天翻看,认真学洛阳正音,在狩猎的前一天他还问我下个月鹤觞宴的事,他怕没有权贵邀他赴宴,他不是怕自己丢颜面,而是怕让陛下丢颜面!”
王显:“放心,我和侍郎的心情一样,都是为陛下办差,绝不敢敷衍。”
皇帝在宫外的势力,尽归王显统领,到了高宅后,他严厉命令所有下属:“看管好府中仆役,即刻起不得让仆役走动、串供,不管查到任何可疑线索,只报给二位……”
尉窈适时假咳两声。
这两声咳,令王显思索到什么,立时心惊肉跳!
第388章 管事的供述
高肇死因没查清楚前,宅子里面所有的人都有嫌疑,他怎能因为澄城公、渤海公是高肇的弟弟、侄儿,就把二郡公排除在嫌疑外?
于是王显改变话语:“只报给我和尉侍郎。”
进入宅门,高氏族人的哭声呜呜咽咽,让宅院寒意加重。
巡逻附近街道的虎贲兵和里坊小吏还算尽职,提前过来把淹死高肇那口井的院子守住,可惜高家几个重要的族人都围着高肇的尸体痛哭,井边脚印凌乱,想从鞋印迹上查线索十分棘手。
最悲伤的,莫过于高肇的儿郎高植和高湛。
小女郎高英见尉窈来了,仿佛看见依靠,拉住尉窈的手腕,上气不接下气道:“我、我四叔死了,五叔把自己关房间里,呜——”
高家好几名子弟听到高英提到“五叔”,均面现恨色,这很不寻常!
尉窈和王显眼神会意,她比对方熟悉高家人,由她询问:“你们有谁目睹,或听到平原公出事的经过么?”
高家族人摇头,渤海公高猛说:“四叔出事的时候,只有他院中管事守在院门口外边,管事听到一些话,我就让族人把他锁到柴房了,那间柴房和五叔的院子邻墙。”
尉窈朝他轻点头:“做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