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女史 第24章

作者:悟空嚼糖 标签: 穿越重生

尉茂不得不承认,没窈同门反应快。

“鲁”,肯定是齐人骂魏为“虏”的谐音,“鲁没饥”骑到树上,讽的可不是那个小郎没那啥了,是咒鲜卑人断子绝孙。哼,齐军在战场上节节败退,也只能在文字里出出气了。

尉茂望着大地与星辰相接,环顾夜色下坚冷似铁一样的城,他心中的豪情迸发,恨不能朝天高啸!不过仅凭豪情长不了本事,从今后他得认真学习了,文武兼济,将来才好率领一支忠于他的军队,南下痛打岛夷!

在这个夜晚立志奋发者不止尉茂。

少年人因意气扬扬,常常做出任性胡闹之事,继而于得失之外领略成长的真谛,这种领略远比长辈说教让他们心服口服。

奚骄就是如此。若非文斗输到一塌糊涂,他真以为自己是凭真本事进的训义学舍,天晚了,他输时的不甘随夜色更重,怀揣着必须争回这口气的心思,他回家后径直来到宠兽林。

这里的院墙远远高于普通民宅的墙,里面房舍很少,绿荫连接,奇花叠漫。飞鸣等僮仆像往常一样全部止步于院门外,侍奉之事由宠兽林里的兽奴接管。

随着奚骄踏入,他前后左右的树影叶冠间簌簌急颤,很快,地面也有奇奇怪怪或疾走、或跑动起来的动静。只听高处响起一声“吱”音,一只背捆短木棍的残尾猴儿跃到了奚骄一丈外的前方带路。

平日奚骄会第一时间唤它的名字“木空”,今晚他严肃着脸没开口。

紧接着,一只锦簇纹点的幼豹半飞半跳到奚骄脚前,躺下,发出“嗯嗯猫猫”的讨好声。它也有名,叫“奇翼”,同样躯体有残疾,少了个左前爪,见主人从它身上迈过去不理睬,“奇翼”懂事地打个滚起来跟在后头。

十几条黄棕大狗围聚跟随。

一只缺少左眼的黑色貂由一只缺右眼的大龟驮着也往这赶,它俩太慢,刚看见主人就又看不见了。奚骄才驯服不久的那只叫“杀生”的大鸮特殊,看到主人来了,它反而放心飞离出去觅食。

院门外,飞鸣几个仆役纷纷看向半空滑过的黑影,然后听守院的兽奴感叹:“公子真是传说中的菩萨心肠啊,除了那只鸮,林里其余宠兽不是有伤残就是奇丑。”

另个兽奴说:“我听说公子在外面常施救济,从不欺负百姓,有人赞公子是神子转世哩。”

“难怪长这么俊气。”

闲着无事的飞鸣每一句都听见了,他脑中映现的画面,却是公子练箭用的动物,那些动物每只都活蹦乱跳的,公子抬弓射箭间,没有丝毫怜悯。公子的确从不欺负百姓,并严令奴仆不得欺负百姓,这点上,飞鸣觉得公子善心善得过了,不是所有穷百姓都值得可怜,比如那个尉女郎!

兽林中央,奚骄进入往日寝居的那间屋,命令兽奴:“把屋里陈设清空,以后我不从此过夜。”

他又去隔壁的库房,里面全是他驯逗宠兽的器具,以及几箱打扮宠兽的衣裳。“也全清理掉!”

他刚转回身,花豹奇翼又躺到地上逗他笑,奚骄硬着心肠再次迈过去。当猴儿木空发现主人是要离开,也急了,开始抓耳挠腮,十几条黄狗更是从嗓子眼发出恳求主人留下的哼唧声。

要不再在这歇一晚?奚骄刚动摇,赶紧从挎包里拿出画纸,展开后全是窟窿眼,不用说,正是白天让他们一伙人丢尽脸的那张画,如今上面只剩下一个梳着双鬟髻、弯曲俩“触角”写字的“蚕蛹”了。

“尉、同、门,离开平城前,我会超越你的!”

院门关闭,玩物之嗜从此断掉!

夜愈深。

东四坊的店铺基本都歇了,过年期间被查的秉芳花肆由于未结案,门板仍被封死。离着不远的小短巷里,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女探出半截身体观察动静,单从身形看,高矮胖瘦均和尉窈差不多。

少女没察觉到什么,还是害怕地缩回。

突然!一根吊绳从墙头垂下!

第41章 秉芳密信

绳套算计好似的挂在她脖颈上,少女顷刻间被提悬空,她反应敏捷,双手第一时间卡到勒她最紧的地方拼命往外抠,脚也连蹬带踹,可她的挣扎与这股力量相比太弱了。

但见绳子猛力一收,此女没了动静。

绳松。

尸体落。

倘若有人特意盯着上面的墙,便会发现高起来一块,一个穿深色衣的壮实男子顺着这抹土墙倒立而下,刚在尸体上翻到他要找的东西,“扑”一声,一只巨箭袭击而中,穿透他左大腿。

这男子惨叫一声后怕引来巡逻兵,没敢再叫,短短工夫,汗珠子、眼泪、鼻涕把他疼变形的脸糊满。他知道黑夜里能把箭射如此准的,如果真想索他命易如反掌。

对方是让他在密信和命里二舍一!

他松开手,丢掉才找到的密信,当他把箭硬生生拔出来时,知道赌对了。

对方没射第二箭,饶了他一命。

月移,如果有人持续观察,会发现少女死掉的这个位置,整晚的月光都照不到。

崔学馆。

挨着边门的一处偏院,住在这的崔翁年已从心,他就是之前被临时派过去管鲜卑女学子寄宿庭院的老管事。

闲时教崔致学《尔雅》的族中老人也是此翁。

夜近子时,他跟往常一样在看书。

门是半掩的,仆人峨峋站在门槛外面禀道:“翁,牛郎君来了。”

“叫他进来。”

牛郎君把弓箭卸下再进屋,行礼,双手递上一个小竹管,他先讲述一个时辰之前秉芳街巷发生的事,然后解释:“那处地方太黑了,等我瞄准贼厮,秉芳的谍探已经死了。我想着翁嘱咐过的,就只射伤那贼厮,确定他走了后我才过去拿到这个。”

“做得对,我们手上不要沾人命。”崔翁接过竹管,用小刀撬开竹塞,看见里面塞着绢帛后,对牛郎君说:“是密信。你从年初三盯到现在,很是辛苦,今晚就住这。饿了吧,去吧,让峨峋带你去灶屋。”

对方出去后,崔翁抽出竹管里的绢帛,整条细帛脏成灰色了,灰垢中夹杂着血痕,上面有八个字,一气而写,字体潦草又急促,可见传这份密信的人当时所处境况之危急。

按照字与字之间刻意隔开的空格,两列字的第一列当断句为:不舌、世、殳。

第二列断句为:石洛、兰、尉。

有规则的书写法,看来传递的是两个消息。

崔翁还没顾上思量,察觉有异,他把烛台挪到最近,发现“尉”字底下另有一个不明显、没有写完整的字,应是匆促间用指甲蘸血抹的。

这个没写全的字结构是:左“日”右竖……还是竖撇?

他不着急分析此字。因为在密信里加字的做法,通常是留信之人不确定这个字的线索可不可靠,等对方最终决定加上的时候,结果时间来不及了。

所以最重要的,还是上头的八个字。

秉芳花肆在平城经营几十年,暗中一直进行着消息买卖,有朝政消息,也有私人恩怨。南至富丽萧齐,北至游牧柔然,秉芳这个买卖越折腾越大,要说之前的州官对此不知情?崔翁认为不可能。

至于他叫牛郎君盯住秉芳周围,不是想扰乱如今的新州府断案,而是先前他一直在跟秉芳买一个消息。这消息关系着他盼望了几十年的秘密,好容易快盼来了,秉芳被查了。

可惜啊,他是猜对秉芳的谍探有逃在外头的,今晚牛郎君顺利等到了,但拿来的密信跟他和秉芳的交易没有关系。

不,崔翁在“尉”字上沉吟,推测清楚密信的内容前,不敢确保与他顾虑之事、之人无关。

排遣杂绪,崔翁开始分析密信。

第一个消息:不舌、世、殳。

结合年前那盆差点养死的兰草,他先把“不舌”二字,推测为“不活”。

凡跟秉芳做过不良消息买卖的人,才会知晓此花肆很少用到的一种隐语,就是在花盆里加些不适宜兰草生长的粘土,然后把这种越养越死的兰草通过可靠渠道给消息买家,以此提醒秉芳花肆惹上了官司。

粘土越靠近花根,代表官司越难摆脱,如此一来,买家即使真的买花也会避开秉芳。

崔翁就是从收到一盆“不活”之兰后,再没去过秉芳。

“舌”比“活”字少“水”,那么把后面的“世”和“殳”字也加“水”,成为“泄”与“没”,消息内容便接近了然了。

连贯起来,第一个传递的消息可译为:秉芳此次被州府查封,是内部人“泄”密告发,但是这个叛徒至今“没”有查到。

这则消息肯定不是指没有叛徒,不然书写密信的方式会把“殳”字提到“世”字前面。

崔翁看向第二个消息:石洛、兰、尉。

幸亏他知道“石洛”二字是前刺史穆泰的本名,否则连头绪都展不开。

穆泰的“泰”,是陛下赐名,可是此逆贼没担起陛下对他的期许,到了平城后未正式任职就行反叛之举。

绢帛上这个消息既然以穆泰起首,说明买家是此逆贼的余孽势力。是仇人的可能性不大,穆泰有两子,长子已死,次子被发配去凉州,都不是难打听的消息,没必要通过秉芳买消息。

余孽……再结合上一个秘讯,经营秉芳的主家呼之欲出!

要么是上上任刺史陆族的产业,要么是前太傅元丕一族的产业。

继续往深推测,反贼余孽纠结的,一定不是穆泰被审,然后刑杀的事,因为那年是陛下亲来平城审的案。

夜越深,崔翁的头脑越清晰。余孽在平城买穆泰的消息,那就一定是穆泰来平城赴任期间的事……截止到此贼被捉之前!

被捉之前……被捉!

崔翁想到了!

那个时候平城被反贼把控,城门紧闭,人心慌乱,而后一夜之间反贼倾覆。有人传是因为穆泰先察觉到事情要败,于是这厮仗着武艺高强,抛下同伙单枪匹马从城西逃跑,结果被一名武功更猛之人活捉。

穆泰是那场叛乱的首谋,被擒后,其余贼子更成乌合之众,很快尽被捉拿。

绢帛上第二个消息提供的,莫非是当时活捉穆泰的勇士?贼孽心有不甘,想找到这名勇士杀掉泄愤?

第42章 新的一天

崔翁看向“兰”字,忽然有新发现,他回看第一列消息,字与字的空格比第二列消息字与字的空格短,从此迹象看,更证明“世、殳”二字跟“舌”字都缺少“三点水”部首的想法是正确的。

回到“兰”字。是指兰花?指别处售卖兰花的店肆?指姓名里带“兰”的人?“兰”还有国香、王者香之意,暗指朝廷?

不好猜,那就反推。

崔翁定睛于“尉”字上。此字在紧急情况下留,不可能指官职,指官职的话,反而将线索范围扩大到无法推测。那就是姓?如果是姓,读音从“魏”还是从“玉”?

从“魏”音的“尉”姓,崔翁不关心,为防自扰,他直接否掉这个线索方向。他只关心是不是勋臣尉族、读“玉”音之“尉”!

假设绢帛上这个“尉”,在告诉消息买家……去年年初是尉族里的一名勇士活捉住的穆泰,据崔翁目前所知,尉族中武力胜过穆泰,又被陛下信任的,只能是员外散骑侍郎尉彝。

那“尉”字上面为什么多个“兰”字?

还是不好推。

至于“尉”字之下那个残缺的字……仍先不管。

“尉彝。”崔翁谨慎,即使一个人的时候也少自言自语,低念这个名字是牛郎君离开后,他第一次出声。

尉彝在迁都初始就去了洛阳,不过留了一名幼子在平城。

魏国的权贵把子嗣分开培养是常见之事,事实上不止魏国,凡经历中原板荡,目睹己国朝廷时不时腥风血雨的世家大族,为求血脉存续,都会想方设法保护儿女后辈。

尉彝的那个幼子叫……

“尉茂。”

静夜里梵钟响起,盖住崔翁这次轻语。

一到夜半,平城大小寺院纷纷撞钟,尉窈听到的是皇舅寺传来的钟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