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高显的确比他死去的兄长高肇机智,可高肇有个优点,高显没有,那就是高肇知自己学识浅,愿意学习,高显则认为擅长逢迎手段足够了,足够他余生恃圣眷耍官威。
清河王元怿见尉窈来官署,立即和她商议即将要朝议的国子学、太学营缮事宜。
元怿:“我听到尚书省的风声,有官员打算在朝议时提出修建明堂,另有反对此时建太学的,理由是郢、扬二州战事紧,不可于师旅之际,兴版筑之功。”
尉窈边听边思量,说道:“朝议时,言事绝不能转到修建明堂的争议里!明堂规制自古就有争议,无论按五室修建,还是按九室修建,都有古书记载的规制可依,就算争上一年半载也未必有结果。”
元怿点头,对尉窈更生佩服,他是先听到尚书省想提议建明堂的消息,才回府翻书,找到关于明堂规制记载的种种文字。“可尚书省就喜和咱们门下省作对,他们人数又多,尤其吏部尚书郭祚,就是他主张先顾战事,以修筑边郊为紧急,延缓学府修建,避免过度劳民。”
尉窈想了想,摇头道:“我知你意思,我不能找郭尚书。”
仅凭几封久远书信,口头转述的先人话语,难证明她曾祖真的是崔浩,这是她和母亲坐稳朝堂后,父亲仍不改为“崔”姓的原因。清河王话里的意思是,崔浩是郭祚的姑父,只要她和郭尚书见一面,提出请求,郭尚书一定会在朝议时选择支持国学营缮。
但谁知道清河王探听到的消息,是不是居心叵测之人故意泄露的呢?吏部是尚书省列曹之首,在官吏考选上,吏部尚书的实权重过仆射,她相信只要她去郭尚书府上拜谒,就会有人参她和郭尚书结党,那时别说她将被皇帝疑心,断掉以后去尚书省的路,郭尚书肯定也受牵连,甚至调离吏部。
尉窈沉思,提前想象朝议时大臣辩论的景象,最后说:“崇儒尊道之路,从来都不平坦,我辈当不惧艰难,无非‘迎战’二字。”
清河王听她这样说,眼眶泛酸,忽然替她气愤,谁说她是佞臣的,她只不过走佞臣的路,行忠臣事!
尉窈再去司州署的时候,城东刘菜刀的案子审完了。如她猜测,真正的刘菜刀死了,代替者姓柯,名伯冒,原是一名羽林低级武官,在前年十月的芒山比武中受伤,差点死掉,从此退离兵营。
柯伯冒的家在武川镇,他不当羽林兵以后,生活贫苦潦倒,在去年三月,他和刘腾的养子刘顺结识,刘顺从不嫌他丑,还给他买粮度日,令柯伯冒能安心留在洛阳。
有次刘顺邀他去殖货里,告诉他有个叫刘菜刀的屠夫,号称卖的咸肉酱是野猪肉所制,其实是刘菜刀一家三口作孽,诱骗四夷赴洛的旅人去家里,杀人夺财。
刘菜刀夫妻做买卖十分霸道,只要看出买客是寻常百姓,哪怕尝一小口咸肉酱,夫妻俩就蛮横强卖。他们害的旅人里有得疫病的,或许是这个原因,一家三口都开始浑身长疮,市井医者难医,先是刘菜刀的妻、子病死,然后是刘菜刀整日哀嚎,邻人厌恶他一家,都盼着他也赶紧死。
柯伯冒就是那时候,被刘顺鼓动,潜进刘屠夫家里,以其残害旅人的法子,杀他夺财。柯伯冒身形与刘屠夫一样,反正毁了容难认,他干脆占了对方屋宅,以刘菜刀的鳏、独身份独自生活。至于曾经的羽林兵柯伯冒,也是凄凉,连失踪都没人在意,没人往官府里报。
元瑀再告诉尉窈一件巧事:“地窖里残骨多,瓮数和薛直孝藏在地窖里的瓮一样,也是七个。柯伯冒交待,瓮全是刘顺买给他的。”
尉窈疑惑呢喃:“七个瓮……七个?是巧合还是有寓意?瓮还留着么?”
元瑀:“我也想到这点,可惜薛家查出来的瓮全扔去城外东北的烂瓦地了,难找回,我把刘菜刀家的瓮打碎一个,里面刻着‘玉衡’二字。”
尉窈:“玉衡……北斗七星!”
第432章 陶瓦匠,孙土
北斗七星的寓意,多种古书都有记载,无论说七星掌管四时四季,还是掌管阴阳五行,都寓意七星的地位至高无上。
元瑀不仅聪慧,做事还习惯提前准备,他让尉窈看案上的几卷竹简,全部竹简看起来存放有不少年头了。
元瑀先解释怎么得到这些文书:“别驾从前任洛阳令时,帮助过一名文吏,当贾祯任洛阳令,命文吏处理一间废弃的文簿库,文吏爱惜文字,全收于家中,连残卷都没舍得烧,等别驾重回京都,那人便把有用的文簿载来司州署。”
他再道:“这几卷文书里记录的案子,均为汉桓帝时的司隶校尉李膺经手之奇案、凶案。嫂嫂先看这卷。”说完,他解开最顶上的竹简系绳。
尉窈展开细看,上面记录的案子是说汉朝阉竖张让迷信北斗七星的种种传说,此阉人命手下杀害四季而生的百姓,把尸身分别装入七个陶瓮里,陶瓮底部各刻七星名字。张让用鬼魂的怨气当祭品,敬奉给北斗七星,妄想七星赐帝王力量,使他颠覆汉室登临九五。
“畜生!”尉窈忍耐看完,只恨自己没生于那个时代,解救不了那些冤死的百姓。
她思量着说:“以鬼魂祭七星的说法,既然在当时流传,被张让迷信,也就不会杜绝,还会在某些人的口述讹言里流传下来。信这种鬼论的人,和信奉饕餮、梼杌的恶人是一样的,人命在他们眼里,和蝼蚁、草芥没区别。可笑的是,他们信星象、信恶禽、信恶人,却不信因果报应。”
尉窈声音转低,感叹:“不信因果报应,蔑视朝廷刑法,也是这种人最怕之处。”
“是啊。”元瑀说道:“嫂嫂放心,此事我已告知主簿,相信主簿会调查北斗七星等虚讹风闻的。”
柯伯冒和刘菜刀杀人藏于地窖,这两桩凶案合二为一,因冤死者数量多,尉窈呈交皇帝后,此案由司州署转至廷尉诏狱。
腊月二十五。
城北,闻义里。
迁都以前,这处里坊叫“上商里”,是亡国殷遗民不服新朝,被罚而聚集居住的地方,孝文帝嫌“上商里”的寓意不好,更改为“闻义里”。
廷尉正谷楷带着狱吏赶来,是为两件差事,一是听从尉少卿吩咐,带走毁容的瓦匠孙土到诏狱盘问,二是在闻义里东边的烂瓦地找寻收破烂的百姓,通过对方常在此捡拾旧瓮旧瓦,询问瓮腹刻字的线索。
到达地方,孩童唱的歌谣动静被寒风吹送入耳。
“洛城东北上商里,殷之顽民昔所止,今日百姓造瓮子,人皆弃去住者耻。”
谷楷揣有饴糖,上前分给唱歌谣的几个孩童,这些孩子哪吃过如此美味的甜食,一个个争先恐后回答谷楷的提问。
“我知道我知道,以前闻义里有好几个大官住,也不知谁先说的,说住在的大官都会和屋顶的瓦一样,经受日晒雨淋,没有好前程,然后大官就都迁走了。”
“现在住在我们这的,全是陶瓦匠,外边的人都笑我们,说我们长大了也是陶瓦匠,没有出息。”
谷楷跟随尉窈办差以后,心渐柔软,他抚着说这话的孩童脑袋,问他:“你叫什么?”
“我叫宋云。”
“宋云,好名字!记着,往后再有旁人以这刻薄话嘲笑你,你就告诉他……没有瓦匠烧瓦,日晒雨淋之苦,就得他替瓦受着!”
宋云笑眯了眼,重重点头:“嗯,我记住了。”
谷楷在里坊门口安排狱吏,将人分为两队,一队人随他进里坊找孙土,另队狱吏往东,去烂瓦地。
“郎君找孙瓦匠?我知道他家在哪,我带郎君去。”笑眼弯弯的宋云十分懂事,蹦蹦跳跳带路。
谷楷已知的消息是,孙土烧瓦兼经营陶器买卖,认识孙土的人,都说他面容损毁的原因是中了火毒,因其脸难看、脾气暴烈,他的瓦和瓮生意全都不好,仅够维持生活。
闻义里占地宽阔,到处都飘着烧陶的气味,谷楷牵有猎犬,在宋云手指前方一住宅之前,猎犬先出现挣绳动作,这表明它嗅到血腥气了。
谷楷把剩下的饴糖给宋云,嘱咐:“我要办差了,危险,你离远些玩吧。”
宋云打量孙土的家门,回转小脑袋仰看着谷楷,说:“我记不得是哪天,反正是前几天,我看见一个不是闻义里的郎君来找孙土,那个郎君脸可白了,耳垂很长,明明穿得比我们好,在孙家门前却跟做贼似的。我怕他发现我揍我,就没继续盯着他。”
谷楷身侧的狱吏立即想到什么,在谷楷耳边低声提醒:“听着像失踪的刘顺。”
据认识刘腾的宦官讲述,刘腾收养刘顺,看重的就是刘顺耳垂长,有福气。
谷楷夸赞宋云:“好孩子。”
宋云骄傲挺胸,临走时小手飞快摸一下猎犬的背,惹得猎犬发出不满的呜噜声。
院门微敞一道不容探头的缝隙。
狱吏朝内喊:“孙匠人在家吗?”
一个头发落满尘灰、五十年纪左右的男子把院门敞开,虽然他长得粗糙,但明显是正常人面貌,必不是孙土。
看此人注视狱吏官服的样子,应认识“吏”字,他结巴问道:“你、你们是官府的?”
谷楷“嗯”一声。
男子赶紧指着院门对面挨墙放着的独轮车解释:“我是来卖柴的,我可没犯事啊。”
一狱吏不悦:“你不是孙土就别挡门!”
“我这就走。”此人推起独轮车,真是胆小又好奇心强,几步一回头打量。
谷楷办案多年,见识了各种各样的罪徒,他等此人转过弯,身影不见,才吩咐刚才斥责这卖柴人的狱吏:“跟上他,看他去哪里,小心行事。”
谷楷带着其余三名狱吏进院,闻义里的居民凡是寻常的陶器商、瓦商,均如孙土家一样,说是家,实则是小规模的窑场,衣、食、住都是能凑合就凑合。
孙土面对窑灶站着,似乎耳力不行,等狱吏出声喊他,他才回头,果然,脸上坑坑洼洼,长着大小不一、深浅不同仿如烫伤的红斑。
“官府的?找到我家肯定不是来买陶买瓦吧?”
他说话声不大不小,谷楷想,这可不是聋耳之症和陌生人说话的动静,一般而言,耳力弱的人,以为别人也听不清,说话声自然而然响亮。
猎犬又开始挣绳了,想靠近窖灶,谷楷说:“孙土,有人告发你和一桩命案有牵连,速速随我回官府问话!”
第433章 孙土,刘大,柴郎
厉声过后,谷楷撒开狗绳,把刀从鞘里拔出一截,三名狱吏的武器是木棍,他们撑起手臂,只待一声命令便扑上去搏斗。
孙土忽然吐一口长气,整个人的精气神全含在这一口气里,他仰脸,看向睡觉的茅屋,他想着自己烧陶烧瓦半生,却舍不得盖大屋,铺新瓦,不禁更生凄凉,泪从眼角淌落。
他看回谷楷,说道:“民不和官斗,我跟你们走,我跟你们走。”
狱吏把孙土双臂绑起,谷楷走近窑灶,仔细看猎犬抓刨急嗅的位置。
看不出什么异样,谷楷没放弃,凑近鼻尖,一点一点深吸着气闻。
闻到了,有胭脂或花露的香气!是富人才用得起的,可留香数天。谁会把涂脸薰衣的香露留在窑灶外壁上?
这孔窑没开始烧,谷楷把塞在灶孔的柴往外拿,一狱吏过来帮忙,孙土看此情景,知道躲不过去了,直接招供:“我杀了人,就在这个窑里。”
谷楷和三狱吏相视,皆猜测被杀之人很可能是失踪的刘顺,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孙土不等他们问,继续交待:“今年六月,城西有一家富户要瓮,我在送货的路上被一牛车撞倒,打碎了陶瓮,虽然才摔破了俩,但这一趟算下来,我根本赚不到钱。”
狱吏刚要斥他别啰嗦,被谷楷摇头制止,因为牛车撞人的手段,让他一下子和浮桥南街吴伯安之死,以及押薛直孝进宫时,有马车在铜驼街冲闯联系起来。
狱吏把尸体从窑里拖出来了。
孙土咧开嘴,燥破皮的上下唇全是血口子,似笑更似哭,他指认着尸体道:“赶牛车的人,就是他。他说他叫刘大,愿把破瓮的钱赔给我,还让我把剩下的瓮、独轮车全搬到他的牛车上,他帮我送货,又拉我去医馆看伤,最后送我回闻义里。”
“从此,我每个月总能巧遇他。”
“这世道啊,我只见过富人害穷人,没见过帮穷人的。他以为……他以为他满眼的瞧不起我、恶心我长相的样子,我看不出来吗?”孙土说着说着激动起来。
“我知道他接近我,肯定是要害我,可我不知道他想怎么害我?我家在这,我躲不开他啊!五天前,他又来找我,哼,做贼似的鬼样子,我立即知道他要冲我下手了!”
“他以前从不在我这里过夜,那晚却留下来看我怎么烧瓮,第二天晚上我实在熬不住了,当着他的面装睡,引他上当,果然,他想用瓮砸死我,那就别怪我……”
普通人杀人,怎可能不害怕,孙土回忆到这,声音忍不住发抖,鼻音加重:“我,真没想杀他。是他逼我动手的!不然死的就是我!”
刘大是不是刘顺,得回诏狱辨认,当下急需做的,是查孙土有没有犯别的命案,好在狱吏牵猎犬把院落角角落落搜查个遍,没发现可疑线索,狱吏又把所有堆放的瓮都探查个遍,确定瓮腹里均无刻字,
出乎谷楷预料的是,孙土说他制瓮多年,非但自己没接过瓮腹里刻字的买卖,也没听说里坊其余陶匠在瓮腹里刻字。
谷楷指着一类瓮,问他:“在这样大小的瓮腹里刻字很难么?”
“这种瓮留口不小,我觉得刻字不难,难的是我不认字。不过我可以现学,几位官想要刻字的瓮么?”
谷楷全当没听见最后一句屁话,再问对方:“闻义里最好的制瓮匠人是谁?”
“我!整个闻义里,我制的瓮是最好的。”
谷楷抿嘴,狱吏蹙眉,各个感慨生意人真是骨子里刻着生意经,都要坐牢了还吹牛呢。
狱吏分工,两人找席子包裹尸体,一人把院里柴车上的柴卸掉,把空车拉过来。
谷楷则继续问孙土:“刚才我们进你院,遇到一卖柴人,他姓甚名谁,也住在闻义里么?”
孙土摇头道:“他叫柴郎,在烂瓦地还要偏东北的地方住,不过这是他自己说的,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那他常来卖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