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在老部下跟前,萧衍还和从前一样亲和,他拍下韦叡肩头,说:“魏廷放出风声,说我来了郢州,我猜测魏廷有变,说不定元恪会派人替换赵芷。”
第455章 三只异鸟
对于郢州战事,韦刺史原本的谋划是继续派送细作,利用魏境蛮族人的不安分,扰乱魏军后方的粮草通道。因为兵能三日无粮,战马不行!
可惜这次,有谋略威名的韦叡失算了。赵芷在他来郢州赴任前,就利用两军暂停交锋的对峙时间,亲率荆州兵,深入高山丛林,把势力大的蛮族首领全杀了,并让他们各自的族人,把一颗颗头颅送至其余蛮部。经此警告,魏军非但运粮无忧,还征了不少蛮勇为兵。
是以韦叡听到皇帝这么说,心终于一松,先骂:“谁能想到呢,区区妇人,这么难缠!”
而后他问:“陛下觉得元恪可能派谁接替赵芷?”
萧衍也先感叹:“是啊,区区妇人,再有能耐也该在后宅相夫教子,也就是索虏不识规矩,才……”
他摇摇头,转回正题:“最有可能是李崇。”
韦叡也猜到是李崇,于是说:“李崇早前在荆州任过刺史,擅兵源征调,也比赵芷懂得安抚百姓,好处是他的打法,臣还算熟悉,陛下放心,臣一定守住郢州,不再丢失一城!”
萧衍面笑眼不笑,指指旁边的棋盘,等韦叡把棋盘搬过来,坐到对面,萧衍才带着恨意道:“王茂、吕僧珍、曹景宗在我身处困境时,忠心跟随,如今他三人全被刺杀殒命,我要是不杀元恪得意的将领,怎消我心头恨,怎安慰臣子英魂!如若赵芷留,杀赵芷,李崇来,那就杀李崇,我将棋局摆开……”
他话没说完,武官送来一封密报。
信展开,萧衍的眉头随之皱起,信里是扬州细作查到的消息,阅看完,萧衍握拳轻落在棋盘上,气息明显加重了。
“元勰拒绝元恪的召回,执意留在扬州。”
韦叡一念之间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大惊:“怎会如此?元勰不会不知此举将让元恪更忌惮他,那他驻扎扬州大营,十几万的兵马……我们在洛阳的细作真是没用!这么大的变故,竟没察觉风吹草动!”
萧衍自己捏棋,摆放,韦叡不敢吭声,知道皇帝并非在下棋,而是用一种失传很久的卜筮术,推算天时、地利、人心。
他们扎营之地靠山,风雨无常,帐顶响起洒豆般的雨点,也就一刻多时间,雨又歇。
萧衍额头浮出薄汗,说道:“二虎相斗,原是好事,怕就怕元勰这头壮虎轻而易举咬死洛阳那头幼虎,到时我们别说坐山观虎斗,恐怕情势要更加艰难。一旦元勰篡权,几十万魏军必然同心,想破此局,只能现在!”
韦叡:“陛下有何计策?”
“相州刺史王显,无论用什么办法,让他返回洛阳,回到元恪身边。谁都有可能背叛元恪,唯王显不会!王显之前替元恪暗察百官,掌握不少朝官的把柄,有他返回洛阳,才能在最短时间里替元恪收拢臣心,去除异己。还有,王显医术了得,有他在,可防备元恪被毒药手段暗害。”
韦叡:“臣估计元恪面对突然而至的困境,也会想到召王显回跟前,为尽快促成此事,不如臣派人去相州放出风声,让王显以最快时间去洛阳?”
萧衍点头。
一君一臣此时尚不知,先摆开棋局者,已经先谋一步。
当夜,元魏相州。
百余骑兵突访刺史府,带给刺史王显一封信。
信是太师元勰亲笔书写,内容是他在战场受了刀伤,军医皆束手无策,急请王显去扬州。
骑兵头领恭恭敬敬做个请的手势:“王刺史,这就随我等走吧。”
王显笑着商量:“且容我一宿,交待好庶务……”
“呛啷”一声,骑兵头领拔刀出鞘,冷了脸道:“太师吩咐我等,若请不动你,就不必请了!”
王显一扫锋利的刀,威胁回去:“是人就惜命,你们不过百余人……”
对方打断他话:“少废话,你回京的路全堵死了,王显,我最后问你一句,走是不走?”
完了,当王显听到“回京之路全堵死”,心凉到底,明白他猜想的变故确实发生了。
更让他心寒的是,起程之际,这名骑兵说道:“你可别有自尽的蠢念,别让你的死,成为太师和皇帝不和的引子。”
隔日,葺波县,魏军大营。
军司刁整正和游击将军李晖商议事情,一名武官来帐内传话:“赵将军请李将军去粮草库。”
“粮草出事了?”李晖疑惑不已,赶紧离去。
他才走,赵芷进来了,把一封信递给刁整,而后一个字:“念。”
刁整见赵芷带着杀气,和往常很不一样,他不敢多问,展信念道:“扬州刺史元珍死,太师久留扬州,朝廷命李崇都督南阳诸军事,母亲放心回京。”
总共四句话,真是一句吓死他一句!
首先,这封信是尚书令尉窈写给赵将军的,在朝廷诏令送来之前,先一步告知,说明什么?说明送信过程里经手官吏,全是尉尚书令的人,还有,尉尚书令相信赵将军对军营上下的震慑,没人敢散布信中内容。
刁整拭一下额头的汗,手发颤,他想,天子怎可能容许太师久留扬州?只有一种情况,就是太师自己要留扬州,不再服从朝廷的调遣,扬州可是有十几万精兵啊!在精通韬略的太师手里,这十几万兵卒足以威胁司州武备。
再就是扬州刺史元珍怎么死的?其实怎么死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尉尚书令竟不在信中告知,接替元珍的新刺史是谁?那便表明,有太师在,谁去扬州上任都没用!
最后,李崇来葺波大营接手战事,那么赵将军回京的唯一原因,就是接手皇宫禁军的最高官职。
前后联系,尉尚书令蔑视诏令,太师重掌兵权,赵将军掌管皇宫禁军……三鹰凶相,天将大变!
是夜,皇帝元恪因多日愁思,发烧陷入恶梦。他梦见三只异鸟从视野尽头飞来,它们后方,有极其可怕、密密麻麻的天兵天马,马嘶鸣,人喊“杀”,巨鸟的翅从天而下,似要改天换地!
元恪身躯一颤,但是没从恶梦里醒来,梦境忽然变换,一个头顶怪眼的模糊身影破出迷雾,朝他走来。
元恪想看清对方,问:“你是谁?”
“怪眼”人离近,元恪才看清悬在对方额头的不是眼,而是一个小灯笼,摇摇晃晃,怎么摇晃都遮挡怪人的面孔,摇晃得元恪心口烦躁。
“你是谁?”他发怒,再问,伸手去抓。
第456章 无计可施的皇帝
时间倒退前一刻。
尉窈跟着侍卫进入式乾殿,皇帝最宠信的大宦官杨范迎她进入寝殿,小声告知:“天才黑,陛下突然头疼发热,服了药好容易睡下,又隐入梦魇。”
尉窈没问“为何不唤醒陛下”的傻话,因为皇后已经在这,侍御师崔彧及门下省留值的元怿、秘书省留值的元澄也在。
还有,她进式乾殿的过程中,看见杨大眼、王仲兴、元遥这三名负责禁军的武官全部当值,这种部署只能是皇帝指派,由此,尉窈判断,皇帝这次犯疾难治好了,因为心病只能心药医,唯一的心药便是太师返京。
“尉尚书令。”
“拜谒皇后。”
“清河王,任城王。”
尉窈与元怿、元澄见礼,称二人“王”,不称官职,皇后立时提高警觉,开始往最坏形势上想,如果皇帝热疾持续或加重……她能以皇后身份掌控禁中么?如果能插手朝政,那么把父亲和从兄调回京都……
于皇后几息走神的工夫,崔御医走近尉窈,悄声询问:“下官可用针炙刺穴,令陛下短暂清醒,服下汤药。只是,只是陛下连着两晚没睡……”
尉窈发现皇后投过来的不满,立即稍抬手,示意听明白了,让崔彧闭嘴保命。
崔御医话里的意思有两层,一是皇帝这次发病,来势汹汹,就算针灸清醒过来,还会昏睡。眼下皇帝是睡不安宁,但未病到糊涂,一旦醒来,必须抓紧时间交待哪个大臣总管国事,哪些大臣辅佐,以及皇后在此期间可不可干涉朝政?
另层意思是,劝皇帝安心养病的“良言”,由谁告知皇帝呢?万一天子发怒,把忍受太师的窝囊气借机发泄,殿内众人谁愿、谁又能承担得起贬斥后果?
皇后质问:“尉尚书令,陛下平时最信你,将整个尚书省事务都交给你,你却让陛下忧心至病,你可知罪!”
随她话音落,皇帝眉眼齐皱,含糊几声梦话。
做梦中嚷出声音是很费力的,众人看见皇帝浑身都在使劲,似从绝坑中往外爬,额头至颈眼见着出汗。
杨范赶紧上前,拿干净汗巾稍稍擦拭,退下时,满身汗的人变成了他。
尉窈回道:“皇后责备的是,但眼下要紧的,是如何让陛下安康。”
如她揣测,皇后果然提议:“崔彧医术不精,召王显回来吧。”
元怿说道:“召王显回京的诏令,昨天已经发出。”
皇后一怔。
任城王和尉窈均点一下头。
由此可见,皇帝让门下省发的密诏!
召王显这件事,尉窈的确不知情,好在她提前防备了,早在雍王府那场酒宴,她就和太师元勰有约定,只要掌握扬州兵权,立刻派人去相州“请”王显。
皇后能想到利用王显来插手朝政,这招棋可见高明,然而一山更比一山高,王显回京之路,在一个月前就被截断!
皇帝似变化了梦境,不再有挣扎怒容,而是隐入疑惑,并且抬手臂乱抓。
任城王:“要是能听清陛下说什么就好了,说不定能对症唤醒陛下。”
此时元澄这么说,定有深意。尉窈一边思量,一边目视皇帝,不知怎的,她回想起第一次见元恪的情景。
那时她是秘书省的九品校书郎,那晚她在库舍里翻找笔记,为了快速阅看,把一个小灯笼绑到额头,摇摇晃晃的,才没在元恪进来库舍的时候看清对方模样。
尉窈直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皇帝难得一个调皮动作,歪头避着灯笼打量她,她不知道对方当时在想什么,她当时想的是……平城旧宫的几片木牍,以及埋在元恪旧院的书信。
她把在木牍上答迷当成趣事,结果是差点丢掉性命,好在母亲和君舅结势,用张文芝的命,替了她的命。
至于那些书信,内容更让人不敢深想,废太子元恂活着时,元恪竟敢只用赵修那样的蠢货,和出家为尼的幽后结势,待废太子死,他立即被幽后选中,说服孝文帝,接进洛阳宫抚养。
只是元恪没想到,自己的生母在迁来洛阳的路上就被害了。母逝之仇,到底是幽后全担了,唯一记载着元恪也涉及其中的书信,永远埋在旧宫,知情者寥寥,想必这也是赵修“失踪”,元恪没让王显尽力查的原因。
皇帝又一次抬手,看来是真的想抓什么,这次喊出的声音也颇清楚。
尉窈停止胡思乱想,问:“谁听清陛下在说什么?”
殿内近侍全低下头,眼盯脚尖,没人敢说话。
“你,你是谁?”皇帝再喊。
君臣在一起久了,才能看出皇帝的急躁里,有怒、有想杀人的郁结!
尉窈当机立断,命令崔彧:“陛下再这样,恐怕更伤圣体,诊治吧。”
任城王:“诊治。”
元怿也同意:“诊治。”
皇后没言语,让出位置。
崔彧缓缓下针,轻捻,速拔!
皇帝睁开眼睛的一瞬,尉窈后退、侧避,躲到了皇后身后。
梦境里陡然要噬人的三眼怪物,变成距离最近的皇后,立时让皇帝惊出冷汗!
那些久藏的惶恐,对宗室大室结党的狐疑,对于家无人替代于烈老将军的恨,对母族全是无能之辈的嫌恶,对叔父元勰的深深忌惮,全在元恪睁眼的一刻,转化到皇后身上!
于皇后看出来了,她不知原因,习惯地低头。
这一低头,又犯大错!落在皇帝眼里,被想象成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