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女史 第43章

作者:悟空嚼糖 标签: 穿越重生

陈书史的威胁之语萦绕耳边,尉窈望向远处的牲畜圈,不敢再往这方面想。

怀揣着好奇心,她走向库舍的第一间屋,铜锁牢靠,除非硬砸开才能知道里面有什么。

尉窈往回走,从上午看书的屋子过去,来到第六间屋。虽上着锁,但锁托是松的,她谨慎观察周围,然后使劲咣当门板。

开了。

尉窈失望,这间屋应该是张氏临时休息的寝居,临墙的晾衣绳上挂着女子里衣。张氏确实懒,被褥摊着未叠,枕头有难以洗掉的污印。尉窈用脚挑开被褥,也没书籍。

第七间屋上着锁,好在门缝不严实,她勉强看见里面存放的有草有木柴。

第八间、第九间……直到倒数的第二间,离牲畜圈已然很近。

和第六间的情况一样,尉窈使劲拽门,锁托彻底坏掉,此屋原是灶屋,现在成了真正堆放杂物的地方。

她没进去,先去看最后一间库房,是饲料库。

回隔壁前,尉窈再观察周围,确定没人来才进这间灶屋。堆在灶旁当柴火的,全是竹简和木牍。

她迅速阅览,有的是稚字笔记,有的却是教学笔记。立墙并排摆放着两个木箱,她拣最远的打开,里面只有四组对绑的木牍。反正足够放开,尉窈就没往外拿、也暂不看。她速度越来越快,只要扫一眼不是小学童笔迹的,全往这个箱子里放。

最后她打开近处那个木箱,空的。

得赶紧回去!尉窈倒退而行,拖着这个快满的木箱到门槛时,高估了自己力气,她憋足劲也抬不出门槛。搬出几卷书简,抬出来了,放回去,使劲拖!

拖——

拖——

拖——

回到第五间库房了,刚才的办法再来一遍,把书都搬进屋后,她去隔壁张氏的寝屋里拿出扫帚,从头至尾把整条土道潦草横扫,掩盖了拖拽痕迹。

快到傍晚,周奚官没来,另名奚官女奴秦氏提着食盒过来,婉言解释:“陈书史回去后还是不适,服了药,没想到睡过头了。这几样菜食是她亲自做的,我多带了饼,明早我们都得诵经文做功课,若是没过来送早食,你将就着垫垫。”

尉窈揖礼相谢,问:“这里偏僻至极,晚上就我一人睡这么?”

“想进入这里,只有咱们来时的一道门,今晚正是我值守,这点你放心。再说四周院墙高着呢,墙上又有荆棘,没人敢爬。唉,实话跟你说吧,后宫这一片总共就没几个人,大部分守留的宫人都派去守太极殿、象魏那边的鱼池,再就是咱们路过的皇信堂。”

秦奚官交待完就走,没提周奚官。

尉窈当然也不问。只是天黑后,她第一次没在夜里读书,她将若干书简塞到自己的被褥里,伪装人睡觉的样子,然后在门口内外洒上浮土,把张氏留下的被褥抱到最后一间库房外的墙壁下,就这样露宿了一宿。

天亮后回去,浮土上无脚印,被褥是她昨晚填塞的样子。

安心不少,她阅看书简的速度逐渐更快,凡教学笔记不管有用没用全部抄写,底层发霉的书简也过眼一遍,防止漏掉任何有用的文字。

找到一卷她从未读过的,是相州刺史高闾的一卷文集,当然为抄写本。就这样,尉窈找到一卷抄一卷,找到残文抄残文,绝不积攒到最后一起抄。

中午来送饭的奚官又换了,尉窈知道陈书史不会再给她换藏书库,于是她也懒得应付,指着地面冷漠二字:“放这。”

太阳再一次落山,尉窈把所有书简过了一遍。

不,木箱底部还有四组合扣而捆的薄木牍,那就挨个打开看看吧,麻绳缠的圈数不少,系的是死扣,好在系得不很紧。

解开后,这两片木牍上都写有字,入目令尉窈惊骇!

她左手上的写着:可信死后转生。

右手上的写着:潜于周围。

尉窈差点把这俩木头片丢出去。

不怕,不怕!她立即劝自己别害怕。就算有人和她拥有同样际遇,也重生了,那又怎样。只要没人知道她的秘密就行!

尉窈解开下组木牍。

一片写有:一别。

另片写着:好眠。

第三组木牍的左片是:阿兄我怕。

右片是:不怕了。

最后一组木牍。

左片上写着:众生目中从无我。

右片是空的,没写字。

“呵——”尉窈长吐气息,觉得自己想复杂了。以此种方式,写此等不被常人理解内容之人,很可能是长期在此劳役,被人欺辱又与家人失散,终被逼疯了的小宫女或小阉宦。

她仔细重看前两组。

第一组的“潜于周围”四个字,写得靠下,与木牍上端留有距离。

第二组左木牍的“一别”二字,是顶着木牍上端写的;右木牍的“好眠”二字相反,临底端书写,和上端空着不少距离。

颇像填字猜谜。

尉窈没时间耽误在无聊事上,便把它们全搁回木箱里。

该物归原处了。

她把木箱重新拖回倒数第二间库房,该摆回柴火堆的摆回去,原先在灶膛里的也填回去……而后,尉窈侧目看着那几片木牍又孤零零躺在箱底,有点替它们、替木牍的主人悲哀。

连当柴烧都得排到最后,难怪此人能写出“众生目中从无我”。

尉窈沉思着,返回第五间屋,取来行囊笔,在“众生目中从无我”的另块空白木牍上,写下“从此我为众生目”。

把这组木牍重新绑起,打成活结,然后尽力往灶膛里头填。尉窈认为书写者十有八九不在人世了,那就期盼着此灶重燃时,早些烧给对方吧。

已经补了一组,她干脆全补上。

一别……算了。

吃饱……好眠。

“哈。”她觉得这么诙谐补上,悲观之意顿消。

继续下一组。

可信死后转生?

金刚……潜于周围!

最后一组木牍。

阿兄我怕。

不怕了……欺我者皆杀!

次日。

过了午时,送饭的没来,陈书史来了,跟随她的两名奚官全都面生。“尉女郎家远,不如早离宫半日?”

“我也是这样想,幸亏陈书史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找谁带我出宫。”

“呵,我带你来的,自然我带你出去。不过按照宫规,我得检查尉女郎有无夹带这里的书籍。”

与此同时,风尘仆仆的百骑人马来到了旧宫前。

第74章 你没变,我老了

从他们身着的兵衣来看,全是宿卫洛阳皇宫的虎贲武士,他们叫开正门西侧的朱明门后,全部下马,径直向废弃的后宫区域疾行。

留守旧宫的宦官不知出了什么大事,追赶在侧询问:“诸勇士从京都过来的?要去哪个殿、做什么?可有朝廷公文?”

带队的节从虎贲亮出信笺,东宫印在宦官眼前一闪而过,那信上写的啥已经不重要了。

“速带我们去太子旧日居住的寝殿。太子去洛阳时,有重要书籍落在了旧宫,你多找些宫人相互转告,在找到书籍前,旧后宫区域所有库房封存!不得损毁任何有文字之物!”

“哎呀,勇士们来得巧,昨天还有女史来申报,有间废弃书库需要销毁。不过那名女史申报的,应与勇士们找的无关……”

“无关也不差这一时!”节从虎贲脚步一停,威胁道:“若是可有可无的书,太子会遣我等来么?我等若无法复命,你们更别想好过!”

一道高墙,将他们和出宫的尉窈错开。

仍走思贤门,尉窈迈出宫门门槛,陈书史三人止步于内。

“尉女郎,将来或许无再见日了,念及我教过你,临别赠你一言。”一路上陈书史都板着脸,现在语重心长:“你上进,好学,聪慧机敏,只差出身,可是差别的都行,唯独无出身不行。这两天我的确是故意晾着你,我想让你看清这世道,不是你努力争取就可以的!越想争夺不属于你的东西,你受到的屈辱将越多。回去吧,好好想想我的话。”

尉窈:“我也有一言赠书史。”

“女郎请说。”

“你刚才说的……都、是、屁!”

背筐太沉,尉窈一摇一摆的逃开宫门距离。后方的门影内,陈书史的脸比阴影还要黑。

按照奖励规定,尉窈的离宫日期应该是明天一早,幸亏赵芷在家闲不住,沿着女儿必经的路悠哉走,母女俩遇上了。

“窈儿?不是说明天回家么?”

书筐被阿母接过去,尉窈瞬间感觉轻飘飘。她撅着嘴抱怨:“别提了,阿母我跟你说,旧宫的书库可小了,好东西全搬去洛阳了。”

“啊?”不能吧!赵芷寻思,好东西全搬去洛阳是肯定的,但朝堂好几处书库都不小啊。

尉窈自是不能把委屈、不公告诉阿母,见阿母不信,她继续编话:“真的!我要不是亲眼所见,都不觉得那里以前是皇宫。里头还有牲口圈呢,每间书库都赶不上咱家屋子大,我实在不愿呆了,才央求宫人让我提早离开。”

“啊?!”赵芷神情更怪。是,旧宫里是有牲口圈,可那里应该是奚官署所在吧?大魏每年都会俘虏不少萧齐官宦家眷,此等俘虏一般先入奚官署分配劳役,干最脏最重的活。

“真的真的。”阿母今天咋不好骗,尉窈想再编,可是她实在没力气了,肚子也饿得叽咕叫唤。“阿母,我饿了,还困。”

赵芷单手把女儿搂起,让尉窈的小脑袋趴在一侧肩上。“别说话了,阿母抱你回家。”

这一晚,尉窈是睡踏实了,赵芷在院里摸黑练拳,一捣一收的刹音,似她压抑的怒火。

尉骃不再抄书,过来攥住妻子的手,二人并肩进屋。

这一晚,洛阳来的百人虎贲军,搜遍后宫库房,终于在奚官署的灶屋里,找到太子元恪描述之物。

四组木牍,每组上缠绳圈数分别是七、八、九、十,打的结均为死结。还好,找到时的细节跟太子说的一样,证明木牍里的内容未被人看过。

旧宫许久没来过这么多人,所以能腾出空的留守宫役全在附近围观,打探消息。

节从虎贲将木牍封存后,问:“平时谁管这里?”

陈书史躲无可躲,只好上前:“是我。三品女书史陈……”

“我管你几品!书简多珍贵,能这么糟蹋?全当柴烧啊!州府不给你们拨木柴吗?还有,迁都都多久了,此处库房竟从未整理、打扫,那留你们一个个的在旧宫干什么?养着你们吗?”

陈书史垂目听训,不敢表现丝毫不服。她早认命,这就是罪奴出身的女史,哪怕升迁至三品,也会被区区低级别武官呼来训去,没有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