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尉窈等住得近的学子全过来看发生了什么,崔族的医者也来了,给邢航查看伤口。“不要紧,蛇无毒。”
“呜——”胡乌屋突然蹲下痛哭,仿佛才反应过来似的充满后怕,“吓死我了,呜,吓死我了。”该死的乡童!好吧,这次是她愚蠢了,竟然信无知乡童的话,不过也非全无收获,她获得了勇气,以前从没有过的、敢杀人的勇气!
因着半夜闹蛇,也因大联考的临近,次日那些小学塾的学子们先启程往平城返,邢航、胡乌屋二侍童也跟着崔学馆的部分辎车一起提前离开。
孔夫子、洛阳的袁翻三吏则带着训义诸弟子,及元静容、元珩、元子直、元凝四名帝室子游览悬空寺。
六月二十六,训义学舍终于游历完平城东、南、西、北四县,返程中又在桑干河畔停留。夕阳把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河面映成通红,无数飞鸟衔枝点水,在成片的草丛中起落隐现,啼音遍野。
尉窈、郭蕴牵着手在岸边痛快奔跑。
元静容、元凝冲进河里吓唬水鸟。
孔毨、柳贞珠、崔尚、崔琬婉朝天、朝远处的山使劲呼喊。
奚骄、元珩、元子直驰马浴河。
这时刻,学子们的欢声笑语,与天地景色共同入画。袁翻感触丛生,随心意高歌:“水流兮漫漫,奇光兮烂烂,上睹兮青岸,驳霞兮川畔。”
孔夫子击鼓应和。
与此同时的崔学馆。
唱诗社。
“扑通”声伴着尖叫,烂烂水花溅上石亭,胡乌屋掉进了赏鱼池里。
推她的人是尔朱荣。
尔朱荣昨天来的平城,随父亲见过元刺史后,接着便被父亲搡进了崔学馆。
这孩子年纪太小,因为要跟着孔文中学诗,不得不半途入学,加上不识几个字,所以他是带着随行夫子一并入学的。此夫子能文能武,也是契胡族人,职责是陪少主一同听课,帮着记录笔记,并且恶补文字积累。
尔朱荣在武川镇的时候,真正想拜的师,其实是那位罩宽袍戴低风帽的蒙面猛士,不过这种调皮孩子哪有常性,返回家乡秀容川后,尔朱荣就反悔不愿去平城了。他躲进高山上的祁连池,最后他阿父尔朱新兴派出百余族人,才把熊孩子抓下山。
一路揍到平城都没老实!
昨天在刺史府,熊孩子装着和元刺史说悄悄话,一把将元志保护伤眼的绣花眼罩拽了下来。
言归正传。
训义学舍的师生尚未回馆,崔馆长便安排尔朱荣七月初三正式上课,这段时间,尔朱荣可随意在馆内玩耍,熟悉学馆环境。
这孩子听说有头叫“黑旋风”的巨熊,就拉着夫子尔朱买题来固常禽林游玩。见惯山川美景、凶禽猛兽的尔朱荣,很快对黑旋风失去兴致,他倒是很喜欢树林中那一片白墙红瓦,就问:“那是什么地方?”
尔朱买题:“应该是唱诗社,教唱歌的地方,以后少主也会来这里学唱诗歌。”
“咦?那有只鹦鹉。”
买题夫子还没看见鹦鹉在哪呢,尔朱荣就投石过去,吓得“有来”差点忘了它会飞,扑展开翅膀后,骂咧着飞离:“孽障,啊——关关雎鸡,窈啊窈女。”
尔朱荣大摇大摆进诗社。被学子们喜欢的各种绿植、各色鲜花,尽被尔朱荣嫌弃。“买题夫子,咱俩要是神不知鬼不觉潜回秀容川,你觉得会怎样?”
“我被扔进天池,少主捞我。”
“咦?那边有鱼。不知道这里的鱼好不好吃?”
尔朱买题跟随少主快行,早习惯少主想一出是一出的乖张性格。
才返回唱诗社的胡乌屋独自在石亭里。她一边喂鱼一边想心事,听到身后动静,回头蹙眉。
尔朱荣穿的是裋褐,脸上、身上全沾着土。尔朱夫子也干净不到哪去,尤其一脸络腮胡,每根胡须都桀骜生长,全无文人气度。
“你们是谁?”胡乌屋转瞬换成笑妍。
她可不会傻到认为这一大一小是仆役,仆役绝不敢仰这么高的眼神瞧人。
“我是喂鱼的。”尔朱荣低声回句,趴到栏杆瞅鱼。“这么多鱼,池子能游开吗?”
“怎么游不开?”胡乌屋从鱼饵槽里取些饵撒下去,只见更多的鱼从深底冒出来抢食。
她话中含着讽意说道:“你看,把饵洒在这,别的地方就腾出空了,再养百条鱼,馆里也不嫌多。”
“你说话,我不喜欢听。”尔朱荣这才直视眼前比他高半头的女郎,问:“你是学子吗?”
“只要来崔学馆学习的,都是学子。”
“哈哈。”尔朱荣看向买题夫子,接下来的话让胡乌屋愤怒羞恼。
第116章 向尉窈问话
“你听听,人一心虚,就会乱放屁。你……不是学子!”最后这句,尔朱荣是转向胡乌屋,叉着腰嘲笑的。
好女不吃眼前亏,胡乌屋先走出石亭,再扔下句“乱放你”,然后拔腿跑。
可她哪能跑过上山都如履平地的尔朱荣!
“啊!”她头发被对方揪住,一直把她揪回亭里,再抬起她腿把她从栏杆上翻下去,掉入鱼池。
“啊——救命、救命!”胡乌屋扑腾,鱼也扑腾,幸好庭院里一直有仆役,立即跑过来把她拉了上来。“他要杀我,呜……我要告他!”
“告啊。”尔朱荣巴不得崔学馆不收自己。
他抡一空拳吓唬胡乌屋:“这次推你喂鱼,下次我推你喂蛙!没意思,买题夫子,我倦了。”
尔朱买题把少主扛上肩头,哼着契胡族的歌谣,离开了唱诗社。
胡乌屋难以相信这二人就这么走掉,她指着他们背影问:“你们为何不拦他们?随意推人下水,你们崔学馆不管吗?”
上次接她草蝈蝈的仆役为难解释:“那学童是才入馆学诗的尔朱郎君,馆长只让奴等好好侍奉这位郎君。”
尔朱?胡乌屋知道了。这恶童一定是契胡族首领的后辈,契胡一族全是无礼蛮徒,仗着追随过太祖获得了封地,然后有马有粮,也有了脑子,每年巴结朝廷,到处行贿赂之举!
这恶童能进崔学馆,指不定带来了多少好处。今天的亏,恐怕她只能咽下了。
唱诗社新来的女师张季娘过来了,给胡乌屋裹上薄毯,带进佛堂里自己的憩室。“呛水没有?没磕碰到哪吧?正好,这里有我原先给你缝的衣裳,一直没来得及给你,来,先换上。”
“我没呛水,没事。”胡乌屋摇头,眼泪随这动作甩出来。她是嫌张季娘教诗不怎么样,但张夫子淳厚待人之心,胡乌屋始终知道,不然她也不会想方设法传张文芝的坏话,促使崔学馆再聘请一位教诗的女夫子。
换了衣,胡乌屋往张季娘膝上一趴,伤心道:“平城不好,这里的水好深。我想去洛阳了。”
“水深就学会游水,除非你能终生避开水泽。”
“夫子说的是。洛阳的水更深,我得借旧都一川水,学会保命游技。”
张季娘温婉相劝:“还是要以学业为重,自身为鲲鹏,方能既不惧深海,也不惧天高。”
胡乌屋被此句善言惊住,这一刻,她后悔让父亲与张夫子解除聘约,将其留于平城了。
次日,小学课程的《尔雅》和《论语》大联考。
联考一结束,伤愈的节从虎贲薛直孝找到元刺史,再次提起他要分别“见一见”张文芝、学子尉窈之事。
“刺史见谅,此事继续拖延,我回去后无法向太子交待。”薛直孝的态度强硬起来。
“薛勇士,你什么都不透露,我怎么逮人?你该听说元某的脾气,今日就是太子在这,我也同样的话回!我身为一方刺史,岂能先乱法度?我不会无故抓捕百姓!”
薛直孝默默衡量,说道:“我只能透露,和奚官署的废库房有关。”
元志也假作思量道:“中书省的属吏需要详细记录这次的联考,如今《诗经》一学尚未考,这样吧,先让尉学子考完,我必给你回复。”
“可这还得好几天!”
“薛虎贲,你别只记得东宫啊,要知振文治,复礼俗,一直是陛下着力督办之先务!”
当天,这番对话就由苟主簿转述给了赵芷。
尉窈是月底这天回的城,赵芷在城门口等着,直接将她带到刺史府。
除了母女二人,在场者只有元刺史和苟主簿。
赵芷说道:“原因我和女儿讲了,你们问吧,好好问,别吓着她。”
苟主簿脸上堆满笑容,问向尉窈:“女郎详细说一下去到奚官署后看见、遇到的事。还有,你离开奚官署时,那个陈书史有没有动过你的行囊?你回家后,行囊里有没有多出些物件,比如书纸?”
尉窈先回答后个问题:“我离宫时陈书史怕我多带走书简,我怕她栽赃我,所以她严格查了一遍我的物品,过程中我没移开视线,也严防她。我能确定我带走的,全是我带来的,只是抄了些没读过的书籍。”
“抄的哪些书可还记得?”
“记得。高令公的《代都赋》残卷,张奂的《诫兄子书》,相州高刺史的《燕志》残卷,《诗经》部分雅篇的笔记。库屋里别的书简我全部翻阅了,全是宫人写的《诗经》笔记,我没有抄写。”
苟主簿继续问:“你可留意过,库屋墙壁什么的,有没有刻字?”
尉窈果断回答:“没有,我连地面铺的席子都揭开过,墙壁、地面都没有字。整间库屋里没有书案,没有瓮罐,没有窗,门板里外只有正常划痕,包括库房后面的外墙我也转了一遍,也没有文字。”
这可奇怪了,苟主簿与元刺史对望,眼中均闪烁不解。
尉窈回忆着道:“我还去过别的库屋。陈书史许我进的是第五间,陈书史一开始打开过第三间和第四间,里面存放的是布料。”
官吏二人重提精神,耐心聆听。
“我不甘心白来一次旧宫,就趁几个女官不在,分别打开门锁损坏的第六间,倒数的两间。”
“第六间是负责库屋区张女史的寝屋,张女史就是如今崔学馆唱诗社的女夫子张文芝。这间屋里很乱,但是没有书籍,同样的,墙壁、地面均无文字。”
“最后一间是饲料库,只有陈谷、草料。”
“倒数第二间是灶屋,这里有好多书简被当成柴烧,我找到些有用的,全放在一个废木箱里,拖回第五间库屋抄写。高刺史的《燕志》残卷,可能是女史写的几张《诗经》雅篇笔记,全是在此间灶屋找到的。”
尉窈轻“咝”一口气,她自己已经先怀疑了,说道:“废木箱里有四组木牍,两两相扣,我看过里面内容。”
元志、主簿同时问:“是什么?”
尉窈把内容,以及自己在木牍里添字,然后把四组木牍全塞进灶膛的经过如实讲述。
主簿坐不住了,猜测着道:“蹊跷或许就出在这四组木牍上。我有办法一试!”
第117章 写小花文的神秘儒生
他向元刺史耳语几句,匆匆离开,片刻后回来。“尉女郎,你看这几个字,和木牍上的字迹相似么?”
从太子旧居挖出的信笺,苟主簿不改笔迹誊抄了一份,原信笺已通过周奚官藏回了水缸底下。现在,他把信里与木牍内容重复的字挑出来抄到一张纸上,让尉窈辨识。
字迹像不像,一望而知。
尉窈脸色难看:“一样的。”她已能断定,那四组木牍不是什么苦命宫女所写!
此刻尉窈无比庆幸自己留字时的过分谨慎,可这桩事她做得理亏,不敢直接对二位官长交待。
母亲永远是女儿的依靠。尉窈附耳阿母,悄声告知:“我在木牍上写的字,全是模仿的张文芝的笔迹,该和刺史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