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尉茂又撞她一下,他还越发生气了,嚷道:“还明知故问,我问你是不是要去洛阳了?”
“睁眼说瞎话,你根本没这么问我。”
“那我怎么说的?”他再撞她一下。
啊……真是忍无可忍!尉窈使出全身劲撞回去,哼,从现在起她偏一句话不和他说。
尉茂没防备她这么大劲,看她自己都差点栽过来,旁边就是土沟,虽说没有水,可真摔着她咋整。这回他是装着继续生气,再一次撞她肩,把她撞得离沟坝远点儿。“说我睁眼说瞎话?分明是你有嘴装哑巴!”
我就装哑巴!尉窈改踢他,踢比撞省劲儿。
就装哑巴怎么了?再踢。
尉茂一个跳躲,跳到沟边的霎那,突然生出逗她说话的主意,故意往斜坡下栽。
“啊!”
“啊——”尉窈果然惊呼。
一个假装掉沟里,一个又觉得沟不算深,去拉对方的动作由真变假。
尉茂别提多得意,没继续往下溜,等着她的手拽上他。
可是尴尬了,尉窈和他求救的手指尖,差着一拳距离停住了。
七月里,尉茂的心提前入冬。
他垂下手,就这么看着高处的她,问:“你没想拉我,对么?”
尉窈心虚的瞥眼旁边,再看回他,一错目的工夫,他脸上已显现伤心。
“尉窈,如果咱们换位置处,我不会思量这么多,我不会想着土沟深不深?有没有水、跌下去会不会磕着?我只会先拉住你,别让你栽下来。可是我说的这几点,你刚才在脑中全过了一遍,对么?”他望着她苦笑。
“我没想这么复杂,我就是觉得这条沟真的不深啊,而且土这么软……”尉窈眼见着对方碎发都要气飘了,改口:“你先上来。”
尉茂无视她的手,自己迈上来,看着她,句句跟生气的马驹喷气一样问:“每次你和我说话,一起走路,是不是都想好了词应付我?是不是每句话都斟酌好了不得罪我,又不和我显得太近?我把你当最要好的同门,你把我当什么?”
“一样啊,同门。”
“费心应付的同门,没必要。”尉茂说完这句,背向离去,不再和她同路。
天啊,又生气了!尉窈想喊他,但是喊回他后解释什么呢?
她垂头叹气看向土沟,自己试着往下冲,三步到底,四步上来,她把步子变大,两步就冲到底了,三步迈上来。瞧啊,土这么软,即使摔倒也没关系嘛。
所以就是他没事找事。
心眼小得跟针鼻儿一样!
尉窈不知道,尉茂边愤然走着,边用小铜镜照着她的反应,看她冲下沟、冲上来、冲下沟、又上来,气得他跟着她的举动,狠砸自己胸膛四下。
天啊,他为什么会喜欢这么执拗的小女娘啊!他生气的原因,跟土沟深不深有关系么?她知道往沟里试探,不知道试探喊一声他,他的气或许就能消一大半了。
夜晚,尉茂气性持续,临睡前辗转反侧,哼,他敢赌她会照常去崔学馆,绝不会想着在尉学馆多呆一天,跟他恢复同门和睦的。
这一夜,心不安稳的还有奚骄。他翻来覆去,很困但就是睡不着,便拿起搁在枕边的香囊看,这是他在一家香囊坊凑巧看到的,绣的纹样是流溪游鱼,绣样不算出奇,倒是鱼的一双眼格外机灵。
很像唱诗社鱼池里,总偷窥他、只要他去就浮出水面游近栏杆的一条小鱼。
在香囊坊,同时看中此香囊的,还有个轻浮的中年男子,奚骄在对方指着这香囊开口前买了下来。
“小鱼……”
他喃出声,再看这条鱼,立即掖到枕头底下,紧紧闭上眼。糟了糟了,刚才鱼又变成尉窈了。情窦初开不自知,明明才把香囊掖起,翻个身、翻回,他又拿到了手里。
反反复复后,奚骄攥着香囊睡着。
梦境里一片火海,火中闪烁的人影有好几个,都撕心裂肺呼喊着“救命”。按他平时为人做事,本该想办法扑火救人,可是他就这么看着几个隐于火中的恶鬼人形拼命挣扎,仿佛对方的呼救声越痛苦,他越解恨。
恨从何来?
奚骄猛睁双目,带着疑惑醒了。
不对,不对……又是一个梦中梦!他轻微摇晃着,坐在车里,车外有好多人在尖叫,他赶紧掀开车帘,但见一辆失控的马车从他所乘的车后窜过去。
然后他听见有人喊:“撞人了,撞死人了。”
紧接着,奚骄被自己手腕上戴的草珠串吸引心神,这草珠串的每棵草珠都是寻常山野结的那种,只有打的绳结比较新奇,是两只小鹿。
红色的绳子,红色的双鹿结,奚骄越盯越移不开眼,感觉两只小鹿活了过来,一个跑,一个追,由近跑远,又由远跑回,两团红色“嗖”地射进他眼睛,他视野里,又全是火焰!
这回,奚骄是真醒了。
第145章 我姓赵,池杨巷
人对梦境的记忆,往往会随着清醒迅速遗忘,但是梦境里的难过情绪,却会莫名得持续一段时间。
帛窗被微亮的天色照透,他干脆不睡了,洗漱后坐到书案前,点烛诵书。
这个时候尉窈已经在来崔学馆的路上了。昨天为了多在家住一宿,母女俩寅初出的家门,赵芷把书箱和行囊全捆紧在独轮车的一侧,另侧铺了褥子,让尉窈蒙头继续睡。
到达西城经过食坊街时,赵芷叫醒女儿。
羊肉汤和酪浆的气味掺杂,与柴火气息一起充斥着整条街,货郎和食肆厮役各有抢生意的妙语,句句如穿珠,字字激越昂扬,让人听来困意顿消。
母女俩挑个看上去颇干净的食摊,要了三大碗羊肉汤,一碗小的,五张大饼,一张小饼,赵芷饭量奇大,大份的全是她的。
买题夫子跟往常一样也来到这条街,少主每顿饭都得有大块的羊肉或野兽肉,吃不惯学馆里素淡的早食,所以他每天早上提前到坊市吃饱了再买一份回去。
尔朱买题从食摊走过去了,又回来,疑惑地看看赵芷,咦?这不是少主想寻找的女壮士么?他也坐过来,赵芷眼神一扫他,他就明白了。
让他装着不认识!
“给我来两碗羊肉汤,四张饼,看我快吃完的时候,把这个食盒装满。”
“是尔朱郎君啊,前天你就在我这里吃的。”
“是吗?不记得了。”
尉窈听到“尔朱”姓氏,借着夹咸菜,悄无声息瞄一眼对方。她知道训义学舍新来了一位师弟,叫尔朱荣,上次有梅园林的群架场面太乱,她和尔朱荣只打了个逢面,没顾上说话。
尔朱买题发现旁边独轮车上装的有书箱,便问:“你们是去前头的崔学馆读书?我也在崔学馆,还是在训义学舍,哈哈。”
有阿母在,尉窈没搭话,看向阿母。
赵芷:“训义学舍有位孔夫子。”
“对。”尔朱习题更自豪。
“孔夫子有三名嫡传弟子。”
“是这样。”
“我女儿,是其一。”
尔朱买题眨下眼睛,恍然道:“啊,这位女郎就是诗章魁首尉窈?”他把自己的食案拉近,想套近乎,被赵芷瞪着又拉回原处。“其实是我家少主尔朱荣在训义学舍,少主识字少,我跟在少主身边帮着记录笔记。尉学子很辛苦啊,大清早已经从东城来到西城了。”
赵芷察觉此人直率,非挖苦之意,便感慨:“你们也辛苦,尔朱氏居于秀容川,从那来平城更远。”
“是啊,何时有儒师愿意到秀容川传学就好了,哈哈。尉窈学子有机会一定去秀容川游历,那里有耸入云中的高山,有深不及底的天池,有草原,有猛兽,更别提奇树繁花,美不胜收啊!”
尉窈听着向往,她和阿母已经吃完了,向尔朱买题告辞。母女俩边走边说话:“阿母,秀容川那么好,又有山又有水,一定很广阔吧?
前世今生,尉窈对尔朱氏几乎没有了解,平城那么多权贵子弟想进训义学舍修《诗经》,训义学舍只收了尔朱荣,可见秀容川这方势力不是一般的富有和强大。
女儿既然问起来,赵芷当然把所知的全部告诉:“秀容川方圆三百里,不仅广阔,土地还肥沃,可牧马,可种粮。最主要的,是秀容川的位置。”
“秀容的北边是恒州和朔州,西边是汾州,南接并州、东邻定州,都是宗王重军驻守之州。所以朝廷不怕契胡人口增多,不怕此族擅战,只需要契胡部落使出养马的本事,把秀容川建成朝廷的大马场。”
“从尔朱羽健到尔朱新兴,四代契胡首领了,不负朝廷希望,带领契胡族人驯养畜群,逢战事,就把马和骆驼进献给朝廷,把羊当成军粮也献上去,却不贪恋权势。”
“尔朱酋长冬季朝拜陛下,得了织布、功勋的赏赐后,便返回秀容安居。这样的地方豪强,多少朝臣抢着和他们结交,元刺史怎能例外?”
尉窈明白了,按阿母的话一条条分析:“秀容川确实是产马、产粮的宝地,但土地再广阔,也只有三百里。对周围五州来说,小如弹丸。”
“尔朱氏再富有,也没有机会入朝争夺实权,只有朝廷奖赏的功勋美名。朝臣想和尔朱氏结交,看中的同样是满山的畜群与粮。元刺史留尔朱荣在平城学诗,就可以低价购大批良马,自留或高价卖出!”
“还有!一代代的尔朱酋长,只知养马放牧,只在弹丸山林打猎,勇士们的锐气会一代代被磋磨,也就造成酋长更想保住秀容川,让那里永远属于契胡族便已满足。”
“但到了尔朱新兴这一代,这位酋长不是这样想的,虽然迁都了,平城仍是大魏儒师、儒生最多之地,他把儿郎送来,学习在其次,结交北地的权贵子弟为重。难道尔朱酋长觉得陛下……不再信任朝廷……”
尉窈不敢再说了,赵芷点下头。
赵芷原先为了女儿,才下定心思平静生活,不想搅进任何权贵势力。但窈儿太优秀了,和她的父亲一样喜欢分析朝政大事,这是一种天性,也是野心,更是天赋。
夫君就算了,已经一把年纪,但窈儿正值青春,此天赋、学诗的才华、去洛阳闯荡的勇气和理想,都不可辜负!
赵芷送女儿进馆后,往回走没多远,和提着食盒的尔朱买题迎面再相遇。“你的半边剪可带了?”
尔朱买题神情郑重了,先把食盒搁一边,拿出半边剪,铁尖冲着自己递给赵芷。
赵芷俩手一掰,“啪”声脆响,半边剪被她掰断成两截的同时,她右手横甩,尔朱买题只闻一声铁器入树的闷声,没看到甩到哪了。
赵芷把剩下的尖部分还给对方,说道:“我姓赵,五月大狩猎在武川镇的时候,你族少主曾帮我拣箭矢。他小小年纪,胆气却足,他若愿跟着我习武,可到东城池杨巷找我。”
“池杨巷,赵猛士,我记住了。”尔朱买题看见还回给他的,是剪尖后,惊骇更甚!
这把防身铁器是专给契胡权贵制武器的铁匠打的,比寻常的铁器坚实许多,就这么轻易被掰断,还把带环的那头当飞器打进了树木里。
少主和他都太低估这位女猛士的武力了!
千名兵卒出勇士,万名勇士出猛士!契胡一族最敬猛士,尔朱买题为表敬佩,目送赵芷转过路口,才去寻找那半环剪柄,但是入木太深,一时半会抠不出来。
于是他提起食盒,先回馆再说。
第146章 好朋友
亭形院,馆奴和两名婢女把尉窈的行囊搬进宿舍里,这个时候只有元静容起来了,尉窈迎上去揖礼,元静容回礼。
“我以为你昨天下午就过来呢。”
尉窈笑着回对方:“前两个月总不在家,便想着能多呆一晚算一晚。”
元静容:“我阿父阿母若活着,我肯定也想和他们多呆在一起,能不离开就不离开。”
尉窈愧疚不安,她真的不知道对方双亲都已离世,她看着元静容,对方讲这番话的样子轻笑中有随意,可是十岁年纪的小女郎,能把坚强伪装得多像?
“元女郎,你若不嫌弃,以后在亭形院,咱们可以同灶而食,同屋居住。”
元静容“哧”声一笑:“你这破屋子又潮又矮又小,也就你不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