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奚鉴就这么犟了不到俩月,熬不住了,向源氏低头道错,夫妻俩貌合神离不到俩月,婢女有孕的事被源氏查了出来。有一天,奚鉴归家,源氏告诉奚鉴,说她把怀孕的婢女卖给胡商了,夫妻俩大打出手,奚鉴又被太后训斥,禁在神部曹做了大半年的穿山龟,等他能归家后,才知道源氏没发卖那名婢女,且婢女生下一子。”
苟主簿叹息道:“唉,源氏该是伤透了心吧。”他知道奚官长的第一任妻子早亡,如今的崔氏是续娶的。
元志:“原本我没想起奚家这桩往事,是东城抓的那些市井无赖交待出,指使他们散布传言的花坊厮役,本是奚骄的僮仆,因为冒犯了贵人才受罚在花坊,等过一段时间,这名厮役不仅会回主家跟前伺候,还会随主家去洛阳。依我对奚骄这小子的了解,他是个对恶者恶,对善者善的,奴仆犯了这么大的错,怎会罚这么轻?”
苟主簿明白了:“应是奚官长对源氏愧疚,便把奴子的生死交由源氏母子,源氏当初没杀那名婢女,之后也不屑杀奴子。奚骄承继其母的傲气,就算奴子犯下重错,奚骄也不会让对方死于己手。”
“嗯,应是如此。不管此奴是不是那名奴子,既被崔暹所告,就饶不了他!”
苟主簿:“奚骄为着此奴专门来府衙,可见咱们猜得没错,还是由我带奚公子去趟地牢吧。”
“也好,你顺便让尉茂来见我。哼,要是尉茂不知情,掌柜敢卖风月秽书?以为起个‘岛夷无根’的骚名,我就不追究了?”
“刺史说得对。小小年纪不学好,骚书千万别还他。”苟主簿留下最要紧的建议,速去找奚骄。
尉茂被武吏带来后院,此地他是第一次来,但见满院栽满兰芷,处处绿叶蓬勃,真是外有四时,内无寒暑。
“见过元刺史。”
“坐。”
也是巧,尉彝的第二封信到了。元志让武吏把信给尉茂,说道:“你念。”
“是。”
尉茂取出信,但见一张纸上只有“不要脸”三个字!他掩饰着不解和紧张,先敷衍句:“我阿父写的怎么跟猜谜一样。”然后心念急转,这可怎么念?
有主意了!
他装模作样扫视纸面,念道:“否极泰来但无口,西有一女南北走,一人望月月偏左,三水滴落一指头。”
元志脸色变换,暴怒!从布囊里抽出昨天那封信,揉成团砸到尉茂身上。
尉茂展开后一看,不禁汗水直冒,上面是一模一样的三个字“不要脸”。
“你再念这封呢!”
尉茂腚下还没坐热,又起身替父赔礼,解释:“我阿父斥责的应当是我,在皇甫氏出事前,我恰也寄去洛阳一封家信。”
“满嘴狗屁!”
“这次小子说的是实话。”面对元刺史的暴怒,尉茂立即把自己想过继给别人当儿的事讲述,只有这种情由,才能把“不要脸”的矛头转到自己身上。
“昂。那是该骂你。”元志曾经怀疑尉茂是尉骃私生子的念头,重又涌上,一时间不但不恼尉彝了,还生出许多同情。“叫你来,是问岛夷无根的事,你告诉我此人来历,盈居书坊私卖秽书之事便揭过。”
“那人每次都叫不同的人来我书坊送书。”
元志威胁:“洛阳已经来人查皇甫静暴卒之事了,尉茂,你父亲不管你,我不能不管。”
“我对岛夷无根的身份隐有猜测,但是没有十足的把握确定,所以不敢说。”
“无妨,我会查清。”
“我觉得是我们学馆的馆长尉真远。”
元志深呼吸,看着这狡猾少年,指着院门方向说道:“我数三声,你要是还没滚……”
“我这就滚。”
尉茂迈下木亭拔腿就跑,这时候他绝不能去找尉夫子,就决定先回书坊和掌柜交待几句再回牧场。他骑着马,目光远,快到竹笈街的时候,看见了慌张奔跑的曲融。
今早,曲融跟家人说去城南牧场,实则是去东月花坊找飞鸣。上回那厮役跟他说了些狂妄的话,他犹豫了好几天,越寻思越觉得对方讲的“鸟会飞、鼠会打洞”有理。
相传孟尝君不也被鸡鸣狗盗之徒帮助过么,或许飞鸣真有办法帮自家争到盈居书坊呢。
可是曲融到了东月花坊才得知飞鸣被官府抓了!曲融生性多疑,在竹笈街走走停停,总算听到了一些议论飞鸣的闲言,这些议论几乎都是说飞鸣被抓的原因,是煽动旁人做坏事。
曲融吓坏了,立即往家跑,跑到半路他喘着粗气停下。不,他害怕什么?他又没被飞鸣煽动,幸好,幸好他那天拒绝了对方!曲融掉转方向,他要去牧场,全当不知道飞鸣的任何事,不记得飞鸣这个人!
此刻,尉窈在牧场遥望明堂,母亲曾被天子召见于明堂,这样有本事的阿母,她身为阿母的女儿,怎会懦弱!她岂能由着飞鸣那刁奴散布讹言而无可奈何?!
第156章 飞鸣死
前天元静容便告诉她,奚骄家经营的东月花坊里,有个叫飞鸣的厮役十分可恶,指使东城乞儿散布种种挖苦她的坏话,挖苦她家是荫庇户,更嘲讽她刻苦学诗的目的是给豪门权贵为妾。
当时尉窈除了愤怒,还另有考虑。如今世道,权贵势力可逾越律法行事,相反的,平民百姓的尊严和性命,轻贱如草芥。所以此流言的可怕,在于提醒了一些心术不正的权贵,可以用强势压迫她家,掳她入深宅为妾。
所以只堵住几个无赖、堵住飞鸣的臭嘴没有用,想从此杜绝类似流言,得从根儿上斩断!
必须用更高的权势威力,吓住那些存了想掳她为妾念头的豪强!于是听完元静容的讲述后,尉窈就去找恩师孔夫子了,她表明自己刻苦求学的理想,是想获得官长举荐进宫讲诗,做一名专心宣扬礼教文治的女史。
尉窈诉说理想时,不以出身之无奈博取夫子的同情,而是句句铿锵,字字振奋,把孔文中听得心潮腾涌!因为他平生最佩服之人,就是有同样理想、同样于困境中坚毅求学的高令公高允。
孔文中当即带着尉窈去找崔馆长,控诉弟子被人诬蔑。
这不仅是尉窈之耻,也是他孔文中之耻!
还是崔学馆之耻,更是天下向学女郎的耻辱!!
就这样,崔暹马不停蹄去州府报官,只有崔族与州府联合起来压制种种败坏女学子的流言,才能向整座城宣扬……女郎求学,跟儿郎求学一样,朝廷都鼓励并保护!
下午,尉茂返回牧场的时候,尉窈、崔致、孔毨三人各据一地,正在讲诗。
尉窈讲的是《秦风》篇的《蒹葭》。
这首诗不管是学子,还是在场的百姓,都会通篇背诵。可是按诗序之旨“刺襄公、未能用周礼”的角度来解析通篇诗章,许多百姓都是第一次听。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此诗以“兴”的手法开篇。
苍苍然强盛却无韧劲的蒹葭,寓意未习周之礼法的秦国民众,当时秦国看似兴盛,却因为不知礼教,而不知顺德,继而令民众虽聚,却做不到服从当时的秦襄公。
白露为霜,则寓意“岁事”朝周,得周礼,然后教以民众,才会令秦民似覆盖了霜的蒹葭,不再只有兴盛,还变得坚韧、知礼、知德,服从秦襄公的政令。
尉窈解诗之言侃侃:“我们读古诗,要以成诗的时间背景去解读,这样才不会陷入字面意思,才不会将《蒹葭》狭隘得理解为一首情诗。下一句所谓伊人……”
与此同时,州府地牢里惨嚎连连,飞鸣和那些乞儿被一起上刑,扳咬、咒骂、哭喊夹杂着窜出刑屋,奚骄坐在外面平静聆听,不生一丝怜悯。
直到刑屋里只有棍杖的闷打声,没有人叫唤了,仍持续了半刻杖打。
狱吏把几具尸体拖出来,拖行向通道暗处,苟主簿、奚骄这才起身,二人走回地面,斜阳照耀下,奚骄尽力感受晴朗的余韵,然后向主簿感激并道别。出了府衙后,他赶往白登山南,阿母的墓葬地。
“阿母,奴子死了,被活活打死的,我遵你之嘱了,不是我杀的他,他遭受的全是他咎由自取!阿母,你开心吗?”奚骄从阿母受屈离世后,从不在人前掉眼泪,现在四周无人,只有秋林落叶,于是尽情悲伤,泫然泪下。
“两个不相爱的人,为什么要成婚?阿母,你说阿父改了,不,他没改,他非但没改,他还恨你!一个屋檐下,他怎可能不知道你的急性子、不了解你的傲气?他把那对母子交给你发落,就是故意给你添堵!”
他哭泣着摇头:“阿母,我不会和你一样的,我受不了这种委屈!阿父去洛阳时,我留飞鸣在身边那天就决定了,我必让此奴子死!我宠着他,让其余仆役敬着他,终于把他养成不知天高地厚、连权贵都敢得罪的蠢货!”
“做蠢事,就得遭报应。”
天色黑下来,前方树木密集更暗的地方,出现两只鹿影,它们警觉停下,应该是遥望奚骄。
奚骄慢慢起身,可还是吓着了这两只鹿,二鹿边蹦跶、边回头跑远。一个红色“双鹿结”摇晃的画影在奚骄脑海里闪逝,令他深深疑惑,立即去追逐这两只鹿。
晚上的牧场已然架起一处处篝火盆,有的人围在一起高唱歌谣。
“陇头流水,流离西下,念我一身,飘然旷野。”
“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有的人则齐唱古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歌唱声铺满清新草原,萦绕夜空缠绵秋风,会跳舞的学子们翩翩起舞,夫子们也参与其中,为歌舞击鼓,或击磬吹笙。
崔暹邀孔文中去河边散步,前者告知道:“传谣言的人都按重罪惩处了,州官将把这些人的罪行布告恒州境,孔兄的怒气可以平歇了吧?”
孔文中揖礼感谢。
崔暹回礼,二人爽快欢笑,崔暹再保证道:“孔兄放心,尉窈的事我一定放在心上,时机成熟时,若元刺史不举荐,我必寄书信给族弟崔休,让他举荐尉窈。”
孔文中刚要再谢,崔暹制止,笑着道:“我也有事求孔兄,还是之前提过的,孔兄再认真考虑一次吧。洛阳官学迟迟不建,朝廷整天说崇儒尊道,勿使四术寝废,可是讲经教学总得有个规整学馆,更得有德学兼备、又不图学官虚名的儒师坐镇才行啊。”
崔暹见对方沉默,半打趣道:“古有孔圣带三千弟子周游列国,孔兄也可带训义学舍弟子游历司州,讲诵诗经。师名盛,弟子之名才盛,反过来也一样。到时你们师徒相互成全,佳话流传后世,咱们都不枉来人间一遭啊。”
孔夫子点头:“好,我考虑。”
河道的一处窄弯,尉窈、尉茂、武继和步延桢四人在一起,说着尉蓁离开平城去洛阳的事。
步延桢明显瘦了,但是没有颓废,反而因这次的被迫分离,看通透了一些事情,从而成长。
尉蓁不在跟前,武继就没那么讨厌步延桢了,还主动问对方:“要是蓁同门觉得洛阳好,留在洛阳不回来了,你会去找她吗?”
第157章 打探消息的武士
“会。”步延桢怕羞含臊地回道。他知道阿蓁心悦他,所以不能让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哪怕让阿蓁见一面,往后她不再心悦了,他也会将失落留给自己,而不是让阿蓁存着遗憾。
尉茂趁那俩人说话,赶紧把刁奴飞鸣和散布流言者全被抓了的事告诉给尉窈。“那刁奴总算得了报应,阿窈,你高不高兴?”
尉窈看着他,不回他话。
尉茂也直视尉窈,越知道她生气什么,越忍不住气她,尉茂一连串得重复:“阿窈阿窈阿窈阿窈阿窈……”
“我回去看书了。”尉窈扭头走。
“阿窈阿窈阿窈……”
天啊!尉窈真想用马粪把这厮的嘴巴糊死。
“阿窈阿窈!阿窈阿窈!”他在后头跳左、跳右,上句吵她左耳,下句吵她右耳,眼见尉窈要进毡帐了,尉茂才改回称呼:“窈同门,明早我和武继去练骑射,你去不去?”
“去。”
尉茂笑咧了嘴,恋恋不舍离开。
此时是夜里戌时末。
恒州南部有片山地,名为“白狼堆”。
白狼之名,得源于太祖时期。那时太祖的叔父窟咄联合独孤部,与太祖争夺王位,太祖想知道此地的民心向着自己还是叔父,便派宜都公穆崇微服暗访,穆崇以为自己乔装得没有破绽,可是到了夜晚,有头白狼突然来到穆崇身边不断嚎叫,穆崇心有所感,赶紧逃跑,令前来抓他的贼寇扑空。
源翼:“白狼自古便是祥瑞之兆,后来这里便叫作白狼堆。”
宗隐、源翼、冯行三名少年游历完沃野镇,原路折返踏上归乡之途。他们也不愿露宿野地,可是没办法,只有进入并州以后,官道上的驿所、客舍才会渐多。
一到夜里,冯行胆子就变小,听到夜鸟的怪叫害怕,听到很远的狼叫声也害怕,还总一惊一乍,说周围有枝叶被踩的动静,源翼只得用此地只有白狼一种野兽,且白狼是祥瑞来哄骗伙伴。
宗隐盯着火堆出神,源翼拿根枝柴在伙伴面前晃动,宗隐才回神。
“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