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鼎鼎
他看着那些奏折只觉得气血上涌,甚至有一种要毁天灭地的冲动,直到一只手将他手中的奏折轻轻的抽走。
铭妍。
他看着她,嘴唇哆嗦,说不出话,铭妍一笑:“你理他们做什么?”
“我、我要杀了他们!”
铭妍一笑。
“他、他们怎么能这么说你?”是的,他的愤怒完全来自于对铭妍的指控。
是谁,宵衣旰食?是谁,早朝晏罢?是谁,励精图治?
自十二岁坐上这个位置后,他的阿姐就全身心的为大珠朝为这天下子民牺牲奋斗。她力排众议开了农学院,缩减了宫中一切不必要乃至必要的开支,皇帝每年的衣服饰物都是有定数的,她直接缩减了三分之二!
她甚至连陵寝都没有修!
历朝历代,哪一个皇帝不是从登基就开始修自己的陵墓?就是一般的富裕人家,对于身后事也极为看重,她阿姐贵为一国之君,却完全放弃了这个,一开始她是留中不发,后来直接发话:“若真有那一日,当将朕的遗体火花,撒入江河之中,这样,朕也可以游历四海,守护我大珠江山。”
!!!
一个甚至要将自己的身体都化成粉末,来守护江山的帝王,为什么还要被这些人这么非议!
这些人,全部都该死!
“阿召,你觉得我是什么?”当时面对他的愤怒,铭妍这么开口,他皱着眉,很是不解。是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你觉得我是人吗?”
“难道有人这么说阿姐?”
他气的身体都开始抖,他要把那个人碎尸万段!他要把那个人的骨头都敲碎,埋在最肮脏最混乱的茅厕之下!
“不是,是你觉得,我还是人吗?”
“阿姐当然是人!”他大声道,“而且是最好的人!最聪明睿智胸怀看广的千古之君!”
“那我还是人吗?”
“阿姐!”要是别人,他早就要下手收拾了,但是面对铭妍,他只能哭笑不得。
“是吗?”
他没有说话,抿着嘴,表现着自己的不悦,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的,可是面对铭妍,他总是想要更多……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可就是这样。
有的时候,明明是想再同铭妍多呆一会儿的,却要表现的想要离开;明明是想要铭妍拍拍他,摸摸他的,却要表现的不要和她接触。他也有些讨厌这样的自己,好在铭妍总是知道他想想要什么,哪怕他说自己要走了,铭妍也会叫住他,让他陪她吃饭;也总会拍拍他的肩膀乃至摸摸他的头,说一句阿召长大了……
“你只要回答我是不是就好了。”这个时候铭妍还是这样,他虽然表现的不想回答,她还是又一次追问了。
“是啦!”他仿佛不耐烦的说,心中则是欢喜的。
铭妍一笑,坐下来开始批阅奏章,她看奏章的速度很快,字也写的漂亮,思路更是非常清晰,不一会儿就批阅了十多张,他则有些坐立不安,又过了一会儿,眼见铭妍还是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他就装作要走。
“我让他们做了绿豆酥,你吃两个吧。苏荷,把那绿豆酥给阿召端出来。”
“我也不是很想吃。”他嘴上这么说着,人却坐到了旁边的条几那里。绿豆酥不算什么,其实就是绿豆混了牛乳,又用鸡蛋面粉做出来的,他却一直喜欢,因为这是早先铭妍为了哄他,特意捣鼓出来的。
那时候锦荣还没有伏诛,他们在宫中生存的极为艰难,虽然有皇太后庇护,但皇太后自身都有点难保,对他们的照顾也非常有限。刘将军竭尽全力,也只是帮着他们在朝上周旋,宫中就照顾不到了。
公平的来说,他们的那个六皇叔虽然不是有什么胸襟气魄的人物,倒是没有想过要在衣食住行上苛刻他们,毕竟他想的是怎么窃取皇位,那些吃喝算的了什么?
但这宫中从来不缺捧高踩低谄媚阿谀之辈,哪怕锦荣没说,也有人会这么做,所以他们两个皇子,竟经常饿肚子!
那一日他们去同太皇太后请安,正赶上锦荣的几个年幼的孩子也在,不是吃饭的时候,太皇太后那里就摆了一桌的瓜果点心,他本就饿,见了更是直咽口水,太皇太后见了,给了他一块牛奶糕,他不敢不接,更不敢不吃,过后却为自己的这一行动无比愧疚,觉得自己真的是罪该万死。
铭妍见了,拍了拍他的肩,同他说要给他做一个糕点。
“阿姐会做糕点?”
“简单的,应该是可以的。”
“怎、怎么做?”
铭妍将他带到宫外,借用了一家民户的厨房,那家民户生活极为普通,家中连蔗糖都没有,好在铭妍早有准备,出宫前偷偷去偷了壶牛乳。
铭妍点了那户人家的睡穴,小心的生火,用那一家的绿豆给他做了这么一个糕点出来。
这是一个极为冒险的行为,却是他记忆中最美好的一副图画。在那之后,他更有忍耐力,更知道面对那些人的时候摆出什么面容。
除掉锦荣之后,这天下的糕点他都能吃,但他最喜欢的,还是这绿豆糕。
他刚坐下,苏荷就端了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摆了五块绿豆糕,糕点上面花纹精美,远不是那一晚铭妍随手团的团子能比,但上面的酥皮却有些烂,他一怔,正要说话,就发现苏荷看向自己的目光别有深意。
第122章
这苏荷是陇西李家的嫡孙女, 早先李家家主亲来帝都赔罪,一起带来的还有两个嫡孙,虽然大家都知道人质并不算什么, 但这也是一个态度。
铭妍却一个没留, 反而问到了苏荷,当时这苏荷也只是小有名气——十二岁的先天, 放到世家大族里, 只能说一般,不过还颇有文采, 再加上容貌秀丽, 在世家子弟那里, 自然也有流传。
不过铭妍会问起, 还是让人奇怪, 当时甚至有人觉得铭妍是为了拉拢李家, 要给铭召娶了做王妃!
不过这又有点说不通, 当时李家虽然说不上危在旦夕, 也是处在下风,铭妍就算想安抚他们, 也完全没必要娶了他家的孩子给铭召为妃, 早先铭召还为此很闹了几天别扭,直到铭妍给他保证, 他不愿意,就绝不给他牵线指婚才算作罢。
后来苏荷到了宫里, 铭妍就留到了自己身边,再之后大家就发现这小姑娘不仅才思敏捷, 最重要的很会审时度势,在铭妍身边, 竟真是得力助手!
大家一开始自然有很多不解。
铭妍是怎么知道苏荷有这本事的?就算铭妍早有布局,在李家里面安插了棋子,又怎么会注意到一个幼女的?或者说就算注意到了,但苏荷的这个本事早先根本就没有显露啊。
而且,这毕竟是李苏荷!李家的人!铭妍把她留在身边,万一她心有歹念……
就是他,也提出了异议。
当时铭妍一笑,说:“这小姑娘写过一句诗。”
“什么诗?”他微微皱眉,他也看过苏荷写过的一些东西,只能说,也就那么回事吧。
“待得一日青云起,定要百花惭羞颜。”
“这算的上什么诗?”若说她早先流传的那几句还能算可以一看的话,这一句简直就是狗屁不如。
“这小姑娘,很有志向啊。”
他嗤之以鼻,心想天底下有志向的不知道有多少个!
“不过她到底是李家人,阿姐你莫要大意。”
“放心吧。”
他是没办法放心的,总觉得只要是李家人就没有好心思,不过那时候他还在皇宫,想的是不管这李苏荷有什么心思,他都能看破抓住,到时候……整个李家都没有翻身之地!
不过一直到他离开皇宫,李苏荷也没有露出什么马脚,而再后来,他也几乎忘了这回事。
这不是他就对李苏荷完全放心了,更重要的是,李苏荷的武功境界始终没有提升,而他阿姐,已经是大宗师了。
绝对的实力能碾压一切龌龊,先天同大宗师之间的差距完全就是云泥之别。就像早先,如果他们真的只是后天武者,别管把九山放荡功练成什么样子也不可能拿下锦荣的。
而且到了大宗师,对人的善恶之意极为敏感,李苏荷但凡有不轨之心,就一定能被她阿姐捕捉到——他们早先面对太皇太后是始终不敢有任何恶意的,哪怕不在她面前,哪怕偷偷商议什么事情,也绝不会对太皇太后有恶意,事实上到最后也没有。
李苏荷在武道上没有丝毫进步,在人情政务上却非常娴熟,到了现在已经是她阿姐面前最得用的了,现在这个姿态……铭召虽然在铭妍这里总会头脑发热,智商降低几个层次,到底不是真傻,此时得到暗示,就又去看了看那绿豆糕,然后就发现那绿豆糕是自然裂开,而非是外部破坏的。
御厨是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的——哪怕真有做坏的,也绝对不会端过来,同样,哪怕真是端过来的时候坏了,苏荷也不可能再端在自己面前,所以……
“阿姐……”铭召已经忍不住嘴角上勾,铭妍还在批阅着奏折,没有抬头,铭妍已经忍不住的走了过去,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情意绵绵,铭妍终于看了他一眼,铭召拿了一块绿豆糕,大口的吃着,只觉得口齿充满了浓郁的香甜,“还是阿姐做的好吃。”
“你又知道是我做的了?”
“自然,别人再有本事,也做不出阿姐的十分之一。”
铭妍一哂,这要换成别人绝对绝的就是拍马屁,不过铭召……大概是真这么想了。
“好吃?”
铭召用力的点着头,早先刘将军是专门找人训练过他们礼仪的,为此还差点同锦荣直接翻脸——在任何事情上,刘将军都能退,唯有礼
仪这一点,是坚决不退的。
他们也明白,若是在文武百官面前行动粗俗,那真是半分希望都没有了。
那样苛刻的环境,训练出来的自然几乎完美,他哪怕不去特意,吃东西也会文雅从容,此时却是故意露出了几分粗野,只为了让铭妍看出他的欢喜。
“高兴吗?”
铭召更用力的点头,先前的不快自然就忘了个一干二净,看他笑了,铭妍才道:“我既然还是人,自然也是会生气的,这些乱说话的我都记得,将来有机会,再给他们穿小鞋!”
在说这一句的时候,铭妍带了一点小邪恶,就仿佛要恶作剧的小女生,他看了,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再之后,他就自愿离开了皇宫。
阿姐爱他,他自然,也不能让阿姐太为难了。他就这么想着,已经来到了铭妍的宫殿,铭妍少有的没有在批阅奏折,而是在看一个宫女跳胡旋舞,那宫女应该是有点武艺在身,跳起来如同一个陀螺,他瞥了一眼,也就不再去看。
“阿姐!”
“你来了。”铭妍冲他招了招手,“我这里刚得了一个新茶,喝起来还不错,叫你一块过来尝尝。”
铭召满心欢喜的坐了过去,铭妍得的是红茶,打开来色泽就不一样,铭召喝了一口,果然唇齿生香。
“好喝吧?”
铭召用力的点头,满是喜悦。这茶室好喝,但他更高兴的则是铭妍的惦记。
他高兴,铭妍那边也高兴。这铭召给的能量值真是足,平时就能孜孜不倦的生产不说,这叫过来一起吃个饭喝个茶,就能额外再生产出来一份!虽然他从来没有一次性产生出过像谷中那么多的能量值,但这累计的,早就是谷中的五六倍了……当然,作为这世界最大的执念者,这本来也没什么好比的。
他们两个喝茶,自然不只是喝茶,还有各种瓜果点心。铭妍虽然节俭,也不会苛待自己。此时桌上摆的不仅有西域的干果还有南洋的水果,不过铭召吃的最多的还是绿豆酥。
这一次的绿豆酥不是铭妍做的了,但看着这绿豆酥,铭召就高兴。
那舞女跳了两个舞,铭妍就挥手让她下去了,同铭召随意的闲聊着,铭召在礼部挂了个闲职,属于那种他愿意了可以去消磨时间,不愿意了,天天在家也没人说什么的职位,不过铭召还算尽责,每过个两三天总会去晃荡一次。铭妍就问他想不想换个地方,铭召一怔:“阿姐……怎么这么问?”
“就是你在礼部也呆了几年,也许烦了闷了?”
铭召沉下了脸:“是不是……有人同阿姐说了什么?”
铭妍笑了:“哪有人天天同我说那么多,你不愿意,就不愿意吧,我也觉得礼部挺好的。”
铭召看着她,铭妍泰然自若的喝着茶,片刻,铭召才算放了心,他想了想道:“阿姐若遇到了什么事一定要同我说,虽然阿姐能干,但我……也是有用的!”
铭妍歪了下头,铭召用力的点头,铭妍一笑:“这么说的话,我这里有一件事……”
“阿姐你说。”
“你生个孩子吧。”
铭召几乎又要点头了,点到一半就僵在了那儿,他看着铭妍,过了片刻就跳了起来:“阿姐你答应过我的。”
“我是答应过不给你指婚,现在也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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