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吃汤圆呀
于是福来海味发客这样的店铺应运而生。
他们一般是各家花楼、乐院自家开设,赁个小门头摆点昂贵货物,卖香火、古籍、古玩,并不做外人生意,每每少爷们来花楼消费,走的就是这些店铺的账,家里看账也看不出来什么。
福来海味发客是某家行院人家所办。
这户行院不大,只有座二楼小院养着一位行首,这种行院走的是高端私妓风,就是老鸨会养一两个养女,称作“女儿”,家常过日子仿佛是娇养人家小姐,往来的客人喜欢这种与良家女子交往一般的刺激感,因此这种行院在京城很时兴。
客人们被称作“帮衬”,帮者,如鞋之有帮;衬者,如衣之有衬,顾名思义就是掏钱的金主。
那位好打听的仆从早就打听清楚了,福来家的行首唤作小香爱,这几年都有专门的入幕之宾,不见外客,听说今年初似乎有了身孕。
听到这里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气得胸膛起伏:顾依音嫁过去就生了个女儿,李家颇有微词,给儿子抬了几个良家妾,没想到如今在外面还有了见不得人的外室子。
这不是明摆着踩顾家脸皮行事吗?
她唤来崔氏和五娘子,顾忌着五娘子是女儿家,就隐瞒去妓院之事,只含糊说了那家情形:“如今可还有什么法子?”
顾一昭出主意:“祖母派人去探听下李公子的软肋是什么?他最在乎的是金钱还是官职?是子嗣延续还是美色?知道了软肋我们后续也好动手。”
“再者,姑母的嫁妆……是否也应当由老夫人控制起来?免得再有出入?”顾一昭思索着,“就让账房安排,让这些田产商铺近来逐渐‘减产’、‘倒闭’,至少现在的钱都支使不过来,就是祖母这里也关紧了口子,理由也是现成的,就说家里因为父亲在官场的事挪腾不出半点现银,需要大力气打点。”
崔氏听明白了,频频点头:“好,我这里也能吩咐家里仆从在小姑拜访时做戏,让她以为家里如今困难得紧。”
“顾家要对付一个外室并不难,难就难在姑母怎么想的。”顾一昭沉思,“姑母远嫁,身边都是丈夫和婆家,久而久之难免偏听则暗,不如最近多请她来娘家逛逛,再给她身边赐一位丫鬟。”
听说顾依音搬到了京城她身边几个丫鬟嫁了人,李家就以不方便让外人的出入理由叫顾依音疏远了这些丫鬟,如今跟着她的也都是新买的丫鬟,不是顾家旧人,心也不会向着顾家。
顾依音拿了一千两银票出去,给了婆母一部分,家用一部分,剩下就都交给了丈夫,只不过这笔钱还没用完,就陆续收到账房的坏消息:她的陪嫁奁产经营一天比一天不景气。
顾依音经营能力并不够,要不也不会出现多年的账房居然还听命于顾老夫人的情形。因此她只有厚着脸皮去母亲那里继续求助。
老夫人这回却和颜悦色,没了上次的刚硬,温柔叫亲信婆子带她去翻自己的首饰盒,还赐给了她一个叫做珍珠的丫鬟。
珍珠说话讨巧,很快就得了顾依音的喜欢,时常都让她陪着自己解闷。珍珠处处替顾依音着想,像这t回典当玉镯子的事就给主人家出主意:
“娘子拿娘家的东西供养婆家的事情,咱偷偷藏在自己家里,莫要跟外人说。”
“这是为何?”顾依音不以为然,她自小被娇宠,不用看人眼色,于人情世故上很是粗钝。
“世人最爱嘲笑软饭男,要是街坊邻居知道姑爷吃软饭李家连儿媳妇嫁妆都花用,还不得笑话死?”珍珠小声附耳告诉主人家,“您的公婆姑嫂贪得无厌落个名声也算恶有恶报,可您和姑爷的名声也会跟着被玷污。”
“当真?”顾依音很爱丈夫,最惧怕丈夫名声受损,听完后就觉得紧张。
又觉得珍珠贴心:原先还当珍珠是娘派来的奸细,没想到她处处为自己和丈夫打算。
她早就想好了,若是珍珠口口声声帮娘劝谏自己疏远李家、说丈夫坏话,那自己肯定是要珍珠走人的。
没想到珍珠能站在自己立场替自己考虑,顾依音就觉得珍珠这个丫鬟很贴心,至于说公婆姑嫂坏话嘛……放眼天下一个外姓人融进新团伙,不管对方表面多好大家装得多和睦,都觉得不亲近,所以珍珠说坏话就说了。
不过她纳罕:“婆母说我们是一家人,互帮互助也是应该。再说我无所出,没能给李家开枝散叶,只能在金钱上弥补……”
“什么叫无所出?!”珍珠气恼,“呸呸呸,这不是咒咱们大姐儿嘛!您生了大姐儿这么聪明伶俐的孙女,李家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说起女儿,顾依音也生出了母爱,“也是,婆母语言欠妥,可这花儿媳妇的嫁妆,当真那么不好听?”
“那是当然!”珍珠笃定,“您若不信且听着。”
说罢就带着顾依音一起出门坐轿子到闹市,眼看茶摊上一桌老妪正聊天聚会,珍珠就绘声绘色说起自己邻居有一桩花费媳妇嫁妆的事,顿时那些老人们纷纷谴责:
“谁家背时鬼,怎得白眉赤眼连儿媳嫁妆都贪?莫不是蚊子腿肉都要掰断一根?”
“就是,女儿家嫁妆是她安身立命所在,哪里能这么贪?”
顾依音听着那些七嘴八舌,脸上神色青一阵红一阵。她未嫁人前不爱管家也不爱听这些家长里短,只每日沉迷于首饰衣裳,母亲宠她也不要求她,再加上顾家从不为金钱操心,也让她沾染了几分潇洒,嫁过来几次丈夫婆家都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再说她的嫁妆迟早也要交给李家下一代男丁,她就觉得这钱拿出来不过是早晚问题,所以给得痛快。
可听这些女眷所说,似乎婆家花女方嫁妆是挺丢人一件事。
珍珠见她有所触动,又命令轿夫去城里其他几处繁华地方,故技重施几次。
每一次都被路人纷纷谴责。
顾依音听着那一句句谴责,似乎都砸在了心里,她渐渐觉得不对劲,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她心里落地,渐渐发芽。
眼看着母亲给自己的一对玉镯子售出花光了,顾依音只得再在珍珠的陪伴下再去娘家一趟,只是这回没有上次那么理直气壮了,总觉得过路的仆从都在取笑自己,取笑丈夫,取笑李家。
这回母亲面露难色,但还是笑着吩咐仆从:“去开库房,看看有什么典当的铜器锡器。典当了给小姐拿去。”
去库房的路上,珍珠就拉着顾依音咬耳朵:“顾家家大业大,怎么会想起典当?上次典当玉镯子就已经够让奴婢,怎么如今还典当笨重之物,莫不是老夫人遇到了什么难处?”
一听她这么说,顾依音也觉得不对:“对啊,母亲的首饰细软多得是,随便拿一件金镯子玛瑙戒指都能典当,怎么会典当家里的粗笨之物?”
她于是终于升起了对母亲的关切心情,回去问道:“娘,家里可是遇到什么难关?”
顾老夫人摇摇头,勉强挤出个笑容:“你就好好过,不要操心家里,只要你过得好,当娘的我就是吃糠咽菜都畅意。”
这……
顾依音再迟钝都感觉不对了,可她再怎么追问,母亲都闭口不提。
顾依音这才仔细打量母亲:衣裳还是太原来的花样,根本不是京城的时兴样子,见客的首饰来回就是上次那两件,可见只有基本的体面。
再看母亲头发花白,嘴唇变薄,皱纹爬上了眼角,已经与她印象中那个能干坚强的母亲截然不同。
顾依音一阵心酸:“娘,我给您按按肩膀。”,她硬是给母亲按摩肩膀,又给她锤了半天小腿,服侍她用了晚餐,这才准备回家。
等出了正堂,遇见二嫂,只见二嫂愁眉紧锁,吩咐仆从:“明日我不再吃御田胭脂米和粉糯,留着供应老太太房里,我只跟大家一起吃白糯米就好。”
御田胭脂米滋味芳香,产量不多,是上贡之物,但是以顾家的权势也能让主子们吃上,谁知如今居然吃不起了?
顾依音吃了一惊,上前问二嫂。
二嫂苦笑:“你二哥……先前跟了三皇子的事你也是知道的……如今……唉。要上下打点才能保住性命,更别提官职了。”
顾依音自然是知道这件事的,不由得替家里担忧:“那……家里银钱可够?”
“自然是捉襟见肘。”二嫂摇摇头,不过劝慰她,“音姐儿不用担心这个,我们能想到法子的。”
又吩咐下人:“给姑奶奶带些土产过去。”
顾依音怎么还有心情要?当即摆摆手,坚决不收。
等回家后她仍然是忧心忡忡:官场上的事她也不懂,也不知道家里能不能挺过去?
正躺在房里出神,下面的账房又将账册送进来:“回禀主子,有一笔账该结了。”
要是以往顾依音看都不会看,摆摆手就会过去,可今天她忍不住拿来仔细浏览起来。
这一看就怒从中来:丈夫这月做衣裳的开支极其高昂,单是几家成衣铺就有十两左右的开支。顾依音想起今日去看母亲时母亲穿着旧衣服,不由得涌起愧疚,更夹杂着对丈夫的不满。
就在此时珍珠适时开口:“家里不是养着几个绣娘吗?怎得还要去成衣铺买东西啊?”,浓浓好奇。
惹得顾依音一下火冒三丈,对丈夫越加不满。
第102章
偏偏李生还如往日般挑剔,穿衣时对着镜子左转悠右转悠,嫌这件不显腰身,嫌那件昨天穿过了,蹙眉吩咐小厮:“回头叫绣坊的裁缝上门量体裁衣。”
顾依音终于忍不住了,她站起来问夫君:“难道家里的衣裳不够穿么?”
李生也不知道为何,这些天对妻子耐心越来越少,一言不合乎他的气性就要反抗,也不似从前那般哄着妻子了:“你个妇道人家不懂,外头男人应酬时候穿得寒酸就没人搭理,俗话说得好,先敬罗裳后敬人。”
顾依音不信,她爹和哥哥都是做官的,交际场上谁会挑剔一品大员穿布鞋?
她罕见反驳丈夫:“若是有权有势,谁敢轻慢?”,又见丈夫的仆从都穿着天青色青竹纹潞绸直裰,一看材质是上个月的衣裳,定然是丈夫穿了一次厌倦了赏赐给仆从的。
她心里就很不是满意,就算如今是太平盛世,可还有许多乡下百姓都穿不起衣衫的。
她家隔壁庄子上的佃农听说全家就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她当时坐车去巡视自己田庄时仆从还要特意将她的车帘拉上,不让她看外面光着身子耕田的百姓,她坐京杭运河北上时沿河的纤夫全都光着身子,连亵裤都不穿,听说以免汗水浸湿了衣裳。
何况这还是潞绸,是太原的贡品,素有“南淞江,北潞州”的美称,一匹要价不菲,足够穷苦人家吃半年了。
丈夫居然铺张浪费至此?
平日里也就算了,这回听说娘家困窘,顾依音就不满起来,借着由头跟丈夫拌了几句嘴。
谁知丈夫并不像从前一样伏小做低,而是摔门而出,噎得顾依音又错愕又伤心,哭了起来。
珍珠在旁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哄她:“姑爷也是一时火气大,他心里总归是念着您的,您想啊,他总让您回娘家拿钱,这传出去外头肯定没什么好话,什么说他吃软饭之类,他听在耳朵里,心里也憋着气呢,免不了跟您发作,您忍着点就过去了。”
不劝还好,这一劝越发火上浇油。
“是啊。”顾依音琢磨起来,这男人怎么靠自己养着还这么嚣张?
她不满意,哭也不哭了,气势昂扬吩咐珍珠:“备马车!我要追着姑爷吵完这一架!”,哼,靠自己养还要躲着自己?没门!!!
也不知道珍珠哪里的办法,早就买通了李生身边的小厮问清楚了动向,命令车夫驾着马车寻到了李生的衙门。
不过李生并不在衙门。
顾依音心里纳罕:这门差事是自己拿钱给丈夫给买下的职位,也算是费了好大的力气,为何他不来呢?
要知道李t生没有什么学问,连个秀才都不是,又是商户,要在京城谋求了京城的小吏职位简直是难于上青天,怎么不珍惜呢?
她坐在马车上,听着车夫跟衙门门口的洒扫老头打听,那洒扫老头一听打听李生就来气了:“就是那个随地吐痰,满口脏话,一天打发我扫好几遍的那厮?!”
吐痰在地上?
顾依音听到姑爷在外人跟前举止轻浮,不由得蹙眉,随后是惊讶:夫妻多年,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不堪的一幕?
两人一起相处聊天也都是唱和诗词,夫君说得最多的就是惋惜自己虽然向往阳春白雪却不幸生在了充满铜臭的商人之家,平日里举止也学习自己,很是文雅。
难道这都是假的?
顾依音感觉自己的脑子经历多年之后终于开始转动了。
洒扫大爷也是大有来头,因此说话就毫不客气:“那厮也就来衙门画个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哼!迟早被撵走,听说他是个油嘴滑舌的兔儿爷,相公堂子里的翘楚,骗了个冤大头官家女,老儿等着看那厮落魄!”
顾依音听在耳朵里,神情惭愧:原来连路人都知道自己是个冤大头么?
原来养夫君是不应该的么?那些什么夫妻同甘共苦、鸡鸣之助、贤妻扶我青云志、内助之贤、断机之德都是错的么?
“那……李公子是否跟同僚去吃饭了?”珍珠佯装自己是外人,只一味跟大爷打听姑爷行踪。
“哪里的话。”大爷摇摇头,“这里头人人都瞧不上他,耻与为伍,他听不懂人话,又半点墨水都没有,还是个软饭男,同僚没有人愿意跟他交往的。”
丈夫说是请同僚吃饭,原来都没请么?顾依音惊讶,那……他是在和谁吃饭?
她想回娘家跟娘家问询,又担心丢人:先前自己可是信誓旦旦担保丈夫是好人!羞耻于跟娘家开口求助,于是一时不说话。
珍珠爬上马车,看见后心里有数。这些都是自家五娘子精心设计,五娘子说了,姑太太如今是犯了桃花煞迷了心窍,再加上姑爷家刻意隐瞒,让姑太太看不见姑爷的真面目。所以须得慢慢让她察觉。
这回看效果,果然比老夫人苦口婆心劝一万遍管用。
于是她拿出了提早准备好的预案:“小的先前跟姑爷的小厮闲聊,听了一耳朵说什么吉庆楼,不如我们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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