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吃汤圆呀
她看着是已经想好了怎么办:“如今孩子们渐大,不如让她们也学着料理起来,再者二姨娘也能在旁提点,也是个难得的锤炼孩子们的机会。”
顾介甫点点头:“就听太太的。”
几位小娘子就这么接过了管家权。
每日里摇着竹扇来听松堂旁边的侧室处理家务。
太太安排得妥当:每日里各位管事来正堂回话,而后几位小娘子们商量对策,若是太大的事由二姨娘定夺,再大的事回禀太太定夺,像平日里鸡毛蒜皮的日常事务就全权交给小娘子们处理。
太太也有私心,叫二娘子管着钱,五娘子管着账,理由也是现成的:“这两之前料理过家事,比旁的姐妹更老成。”,至于更有经验是因为自己偏颇的原因却不提。
如今顾介甫万事以子嗣为重,自然不会违背她的意思,点点头:“一切都交由夫人处置。”
原本这样设置的很好,大事等太太定夺,小事遵循旧例,可人算不如天算。
先是起了几次小的不愉快。
二娘子现在把着钱袋子,生怕自己手里多交割一笔钱,让支出比从前大幅增长,所以就如一位守财奴,处处掣肘,不愿多支出银两。
三娘子呢,要谋求“贤良”的名声,所以行事风格力图大方,可大方是要钱的。
二娘子不愿支出银两,两人就明里暗里起过几次小纠纷,但都被顾一昭周旋化解,谁知火山还是爆发了。
这天城中通判韩夫人和张景宜各自带着女儿来探望太太。
韩夫人女儿褚云溪初来乍到,听说顾家女儿居然都已经能管家了,所以跟着元风好奇凑过来看几人管家理事。
见她们果然坐在堂前有条不紊理事,往来仆妇毕恭毕敬回话,不由得羡慕道:“你们都好生威风。”。
一样的年纪,她想从街上的茶食点心铺①买一碗荔枝膏都要问过母亲。
顾家几位小娘子们自然是又得意又骄矜,比往日里管事更多些郑重和威严,唬得管事媳妇们都更加恭敬,生怕自己成了杀鸡儆猴的鸡。
虽然已经立秋,但天气还带着热,中午热得人满头大汗。
三娘子就提议:“不若给府中上下都发些降暑之物?从外面买些酥山、生腌木瓜水之类,再就是扇子、竹夫人,我听六妹说《唐语林》里还提及一种水激扇车,用水力推动风扇叶片转动,风猎衣襟,也可叫匠人来搭建,算是于古有征。”
“三妹是热糊涂了不成?”二娘子嗤笑一声,“这花费得多少?外面殷实百姓都甚少吃酥山,你叫家中仆人吃?真是何不食肉糜。”
三娘子被嘲笑挂不住脸:“我只是举个例子,酥山给各房主子吃,木瓜水发放给仆从。”
“那花费也不菲。”二娘子不同意,“三娘子自己嘴馋可别拉上我们。”
三娘子接二连三被怼,脸色就不太好看了,明明还是笑着,可笑意半点不达眼底:“二姐也太小气了,爹爹常教育我们要待下人宽厚,我们这样人家岂能计较这点钱?”
做出大人的模样训诫二娘子。
“你?反了天堂了你?”二娘子没想到一贯温和的三娘子能说出这种话,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你敢以下犯上?”
顾一昭赶紧灭火:“两位姐姐都说得有道理,不如这样吧,叫厨房熬些紫苏饮、绿豆汤、四神汤之类分发上下,再从药局买点香需丸、仁丹分发,药材都从药局买,自家加水熬,这样既体恤了仆从又不至于奢靡,两位姐妹觉得如何?”
六娘子也惦记着替亲生姐姐打圆场:“那香需丸是宋时《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记载的,跟《唐语林》一样于古有征,倒也合乎二姐姐的提议。”
到底是在客人跟前,二娘子就勉强扯出个笑容:“五妹妹六妹妹说的是。”
偏四娘子拱火,鼻子里哼了一声:“五妹这是拉偏架?”,她早就看不顺眼五娘子了,明明她才是太太嫡系,但如今太太处处都倚重五娘子!
因此刻意表现替二娘子出气,指着三娘子的鼻子骂她:“小妇养的。”
这下好几人面色都骤然铁青。
顾一昭无语:四娘子啊四娘子,老鸹嫌猪黑,你自己也是姨娘生得,怎么把自己骂进去了?
伤敌一千,自损一千。
二娘子果然面露得意,看三娘子的眼睛都带了不屑。
顾一昭再次无语:二姐啊,咱就算真歧视庶女但也能当着客人的面装装吗?
再看褚云溪和赵云飞两位客人坐立难安的样子,顾一昭赶紧再次打圆场,拉着二娘子就招呼大家出门:“今日有点热,不如大家去湖上泛舟吹吹凉风。”
褚云溪和赵云飞自然应了声好,迫不及待就往外走。
湖面上清风徐来,船娘撑着长竹竿,带一船小娘子们游玩景色。
二娘子虽然离着三娘子远远的,但对客人们都很好,给她们指指点点各色景色:“那里有蓬莱阁,那边是画舫码头。”
客人们有心要忘记刚才那场争执,便也认真与她说话。可这落在三娘子眼里便是二娘子带着客人孤立她,因此更加恼火。
原本一场纷争要就此终结,谁知送走客人后三娘子在身后不轻不重又来了一句。
她瞥了一眼二娘子,语气带了不屑:“二姐虽然天天自诩嫡女,可行事却这么小家子气,哪里是嫡女的风范?”
这下彻底戳中了二娘子心窝,顾介甫常训诫她,称她不让着三娘子是她没有嫡女风范。最不喜欢旁人说这句话,因此站住了脚跟,回头冷冷看自己的青城一眼:“给我撕烂她的嘴!”
青城忠心耿耿好丫头,当即撕扯上去要打。
二娘子哪里示弱,她的丫鬟牡丹望春一左一右护佑在前:“你敢?”
青城嘿嘿一笑,一头就将牡丹撞飞,一胳膊就将望春杵开,扯到了二娘子裙角。
六娘子要护着姐姐,赶紧给自己丫鬟也使了个眼色,素管、玉笺袖子一撸就上前去,跟青城武陵几个厮打了起来,你揪住我的头发,我扯住你的袖子,还有帮忙的四娘子,劝架的顾一昭,场面一时无比混乱。
……
“孽畜!”老爷一声喝令。
几人抬头,就见顾介甫铁青着脸,站在花厅门口,手指着她们,手指不停颤抖。
顿时满屋跪了一片。
“好好的大家女儿居然这般行事?市井泼妇一般。”,顾介甫已经抽离了愤怒,气得胸膛起伏,他要动用家法,“来人呐!给我带绳子过来,我勒死这几个孽畜,也省得今后为非作歹丢我的脸!”
“老爷息怒。”太太忧心忡忡,被二姨娘扶着迅速赶了过来,“先问清楚是为了何事再处罚她们也不迟。”
顾介甫到底给太太几份面子,就铁青着脸坐到了正堂:“说!你们几个!怎么回事?!”
几个小娘子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二娘子一咬嘴唇,昂着下巴:“今日三娘子要给仆从分发酥山,我认为太过奢靡驳回,因着客人在场,三娘子就怀恨在心,三番五次挑衅。我的丫鬟都是听我指使,要罚就罚我一人。”
“你还知道护着仆从?”老爷气笑了,“就算是听你的指令那也是以下犯上,得赶出去!”
“不能赶!”二娘子急了,“三娘子作为妹妹不尊重长姐也是以下犯上,明明五妹已经息事宁人出来打圆场了好几次,她还次次挑衅我与我争辩,这也是以下犯上!要罚她也要罚!”
“二姐想多了。”三娘子未语先含泪,眼泪汪汪开口,“爹要罚就罚我一人吧。是我不懂事,在客人面前跟妹妹据理力争伤了妹妹面子,是我没有约束好丫鬟,在二姐打我时叫她们忍住,都是我的错,爹爹罚我一人就是。”
她眼眶微红,带着泪珠,要哭不哭的,一看就让人心生怜悯。
可说出的话都在暗地指责二娘子死要面子叫仆从打她。
果然二娘子越发怒发冲冠:“你!”,她直起身子骂三娘子:“我只说了不赞同你买酥山,可你先说我小家子气,又说我没有嫡女风范,接二连三骂我!”
太太面露欣慰,女儿这些天也算成长了,能说到点子上,并没有像从前一样一味发脾气。
“当真?”顾介甫果然看三娘子的目光透着不满。
“我……”三娘子无从抵赖,可垂首滴了两滴泪后又抬起头来,“二姐是不用开口骂,难听的话都交给两个狗腿子跟班说,骂我小妇养的,难道我能忍?”
顾介甫面色铁青。
太太看在眼里,暗暗叫苦。孩子们不懂事不知道,可她知道,顾介甫本人就是妾室所生,刚出生就被抱养到无子的嫡母膝下,妾室去世宗谱改名,外人都t不知底细,可他本人就很避讳这件事。
所以抢在老爷前面叱骂女儿:“糊涂!是你叫谁骂的?”
二娘子委屈:“是老四自己说得,跟我有什么关系?大家眼睛都瞧着,我哪里有机会冲她授意代骂”。
顾介甫看二娘子的目光里那一丝寒意就褪去不少。
顾一昭也叫苦:她明明是和事佬,怎么被归类到狗腿子一类了?少不得要为自己辩解:“三姐寒我的心,在场管事媳妇都可作证,我第一次是说你们说得都有道理,第二次是张罗着带客人们去水面上吹风,哪句话狗腿子了?”
她也委屈:“我不想让姐妹们在客人前头丢脸,刻意帮你们遮掩,怎么这也不对么?”
“那又怎么样?谁让我是姨娘生的?”三娘子见说不过,索性捂着脸哭了起来,“大家都嘲弄我,今日游船二姐也带着客人孤立我,既然如此嫌弃我,为什么不将我生下后就摔死我?”
她哭得伤心,六娘子也跟着垂泪。
一时场景有些凄惨。
顾介甫也动了恻隐之心。
二姨娘气得攥拳,恨不得能生啖其肉。
太太在心中冷笑,这做派还真像大姨娘,每次遇到理亏就先哭再顾影自怜,将一切都怪到身世上去,引得老爷垂怜,最后整件事不了了之。
顾一昭却要说句公道话:“三姐姐口口声声自己是姨娘所生,动辄自怨自艾,可我也是姨娘所生,今日游船明明是二姐不想冷落客人所以忍着吵架的怒火跟客人说话交际,哪里是带头孤立你?”
她冷笑一声:“反倒是三姐,一会当着客人面争吵,一会给船上冷脸给客人甩脸子,如今倒委屈上了?”
太太被二姨娘扶着坐在旁边,要不是顾忌老爷在场,简直要给顾一昭喝彩!
区区几句话,就将事情说得回转回来。
果然顾介甫面色又沉闷起来,看向三娘子的目光也不全是不忍,而是透着审视:“你五妹说的是。一家人就算再怎么闹,外头见人也应当和睦整齐,你这般闹,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
想到今日之事有可能传出去成为笑柄,怒意就再次升起来:“三娘子不懂事,处处挑衅长姐,罚你跪祠堂一月,抄写家法五十遍,也不用再管家了。”
“四娘子唯恐天下不乱煽风点火,六娘子偏帮偏信,难道除了三娘子其余人不是你姐妹?二娘子也有错,妹妹们不懂事,你更要有长姐风范,罚你们三个各抄写十遍家法。”
“至于五娘子。”顾介甫沉吟,“一家人一荣俱荣,你劝架劝得很好,并没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作壁上观,我书房里那方端砚就赏给你,你也应当时常自勉。”
顾一昭有点意外,她还以为顾介甫会连着自己也罚一遍呢,却能赏罚分明。到底是当官的,知道不能搞连坐制。
二娘子虽然不满自己受罚,可想到三娘子要跪一月祠堂,顿时喜上眉梢,觉得这点抄写不算什么,喜滋滋应了一声。
三娘子受了罚,不许再管家,也不知道大姨娘怎么教育了女儿们一顿,六娘子倒乖觉了不少,每每来管家议事都以二娘子马首是瞻。
四娘子虽被罚,但重新得了二娘子欢心,也高高兴兴跟着二娘子。
因着这次冲突,顾介甫就更在意女儿们的教育问题,再三写信催进度,终于在自己府上集齐了四位老师。
教授四书五经的朱夫子年过半百,须发皆白,符合顾一昭刻板印象里的大儒形象。很是威严,他带着一个弟子服侍自己衣食起居。
教授书画的易大家非但是夫子还是当世大家,更是太太少女时极其敬仰的一位姐姐。
易大家名讳单字一个“仪”字,曾经是太太二嫂闺中手帕交,后来所托非人,娘家出事后丈夫和婆家袖手旁观,易大家就求了父亲故旧写信给父兄伸冤,用自己嫁妆银子上下打点。丈夫和婆家反而诬赖易大家是与男人有染,将她赶出家门。
易仪并未气馁,而是带上自己的陪嫁,到了家族流放地定居了下来,专门出卖书画为生,硬是在嫁妆银子花尽的情况下靠着卖字画的钱维生,还照顾了阖家老小。
后来易家终于平反,易家兄嫂请她回家居住。
易仪却摇头拒绝,她被夫家泼了污水名声不好,许多人家已经将她视作反面案例,自家侄儿侄女的嫁娶都受了影响不说,还有不少人对哥哥指指点点,御史参奏她哥哥治家不严,易大人气得当场摔了笏板跟那人在金銮殿上打架。
易仪知道后却连夜就出了府,给哥嫂留下了信件,不知所踪。
再有她的名号时才得知她只带几个仆从游历三山五岳。
家人寻找,然而她如蹁跹白鹤,常常在一地停留不久,忽然坐船顺江水漂流而下,又忽然雪夜来了兴致冒雪去看竹林,或听闻哪里米糕好不远千里去品尝,兴之所至,恣意随心。
家人无法约束她,便只各处请自家亲友帮忙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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