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吃汤圆呀
大姨娘不提防女儿会这么顶嘴,可那句句都戳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心思,当即脸上失去了光彩,哑口无言,半天才冒出来一句:“好啊,跟太太学了两天道理,就来奚落亲娘?看来还是太太的大腿好抱啊。”
接着泪如雨下,声声抽泣。
“顾星宁!t你这是做什么?!”三娘子急得满屋转,又是去找巾帕给亲娘擦眼泪,又是指责六妹不懂事,还要张望外面小心别让外头听到,“娘都哭了,你做什么?”
“别指责星姐儿了,我的好时宁,我知道就你疼娘。”大姨娘哭得凄凄惨惨,“星姐儿读书多,又爱与太太亲近,随她去吧。”,深明大义,倒像自己是个受害者。
六娘子见状再次气笑:“原来谁先哭就是谁有理?也罢,娘既然处处指责我,那我也别碍了娘的眼。”,说罢跺跺脚,狠狠掀开门帘,摔门出去了。
屋内大姨娘更加悲戚,伏在案几上哭得不能自已,口中说起自己的伤心往事:“可怜我天生苦命人。当年明明我与你爹青梅竹马,可就因为家世穷才做个妾室,后来老天怜悯我让大婆死了,结果中间又冒出个高官之女做继室,苦熬着日子生了女儿,谁知女儿嫌我出身不好……我还是一头撞死干净……”
这话听得时宁耳朵都起茧子了,她自从记事起就听亲娘这么说,日子久了都能背诵下来,虽然怜悯亲娘,可咬咬牙还是先躲为敬:“娘,我看三妹去的方向是大湖,我去看看她,免得她落水。”
说罢就急匆匆从房里走了。
大姨娘哭得越发凄惨:“连我的大女儿都不怜悯我……”
三娘子在水边芦苇地找到了满脸泪痕的星宁。
如今秋冬芦苇已黄,湖中残荷立于水面,有几分凄惨,星宁小小人儿站在芦苇边,身影被高高芦苇隐没,肩膀在不受控制一抽一抽,可她硬着咬着牙不哭出声,只是眼泪怎么忍也忍不住,不停流下来。星宁就倔强得一把擦掉,眼泪如溪流潺潺,她就不停抬手抹掉,可还是没有半点声响。
三娘子见状心疼起了妹妹,在屋内对妹妹的怒火也散了个一干二净,她走过去,摸摸妹妹肩膀:“娘被禁足,本来心情就不好,所以才那么对你,往常谁不说她脾气软和,是一等一的慈和人?最近是禁足的原因,你莫要放在心上。”
星宁不说话。
三娘子就把话说得软和些:“我也知道太太教导我们是真心,娘的话说得过分了些,可你不用跟娘说,惹得她吃醋……让你白白受了委屈。”
她前面说那些话,星宁都不语,可是听到“让你受了委屈”这句话,忽然再也忍不住了,“哇”一声就投到三姐怀里大哭起来。
她哭得大声,像是这时候才将心中的委屈都倒了出来。
三娘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手足无措抱着妹妹,扶着妹妹肩膀,不停拍拍她后背:“其实……呃……算了……你哭吧。”
六娘子狠狠哭了一场,将心中的不平和伤心都哭了出来,这才站在芦苇地里跟姐姐说心事:“我也爱娘,可娘总是嫌不够,今日让我对付太太,明日让我装病引爹爹过来看她。这么想来,娘真的爱我吗?”
她满脸迷茫。
时宁回答不上来。她想起妹妹还小时,娘仗着妹妹听不懂人话,满脸不耐烦还抱怨过:“怎么不是个儿子?!”,妹妹被送往老家后管事寄信说妹妹一切都好,母亲叹气:“怎么没死在太太手里?”,那样就好对付太太了。
那时候她稚嫩又单纯,观察着娘的表情,那种厌恶、嫌弃、又想物尽其用的表情,她长大后在有些压榨仆人的主人家脸上看过。
当时她不懂,只觉得自己更应该懂事,为母亲分忧,又同时也跟着模仿母亲嫌弃妹妹,想着若是自己一定更好表现,倘若是她就故意着凉推到太太头上,帮母亲出气。
可等长大了回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那些主家嫌弃仆从不好,可难道她和星宁也是母亲的奴隶吗?
母亲作为大人尚且被太太欺负,难道她们姐妹作为小孩就能出气吗?
朱夫子说过:母慈子孝讲究的是母慈才能子孝。那么,母亲这些行为真的是慈吗?
她不敢再多想。
六娘子还在掉泪:“她就不为我们想吗?二姨娘被园中人人嘲笑是哈巴狗,可她也知道护着四娘子讨好太太。可母亲却想我们反过来护着她,她小还是我们小?难道我为了爱她就不能跟着太太学管家?”
三娘子惊讶发现,自己居然越听这些歪理越觉得有道理。
北边姨娘们居住的院子挨着院子,三姨娘在隔壁的翠影阁听得好笑:“都说虎毒不食子,这个,连畜生都不如,挑唆着女儿替她出头,叫女儿得罪了太太,以后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跟我缠斗了这么多年,我第一个看不起她!”
旁边的停机就笑:“姨娘也算是臂上走马的英雄人物了。”
“那是自然。”三姨娘回望自己经历,顿觉自豪:自己从小进娼门,乖巧机灵,既会看眼色还能学古琴,进了顾家的门说服了老太爷躲开了成老头妾的命运,一跃成为了江南最富庶苏州府的知府妾室,只觉豪情顿生。
“总比那个强,为了自己私利连女儿都不在乎。”
说到这里想起自己至今还未生育,就有些黯然。
于是吩咐咏絮:“上回郎中开的暖宫药,记得按时炖了给我喝。”
咏絮应了一声,她还不足,又吩咐停机:“给七娘子送一篮子山楂果去。”
停机不解:“七娘子早就被认走了,您又何必费力气?”
“你不懂。”三姨娘嗤之以鼻,“四姨娘目光短浅好利忘义,只是图一时意气才跟我争夺了七娘子的归属,日子久了她肯定懈怠,她自己有好好的女儿,何必再去照顾旁人的骨肉?迟早要厌倦了七娘子,这时候我们再示好,七娘子必定能回心转意,求老爷再来我这里。”
停机点头应是,不过她还有疑问:“姨娘既然喜欢孩子,从喜樱娘子手里要来八娘子或九娘子可好?反正她生了两个,平日里又不得老爷宠爱……”
喜樱娘子生得美貌,但生了双胎后据说撕裂了下身,失去了老爷欢心。
她也不争不吵,在府里就如个隐形人,总是静悄悄不吭一声,常常让人忘了她的存在。
“不成不成。”三姨娘连连摆手,嫌弃得不行。
她上次带了糕饼往喜樱娘子那里去走一遭。
可是进去就频频皱眉,一股小儿的奶臭味扑面而来,小孩儿还会哭闹,魔音绕梁三日不绝。
喜樱娘子本人如一个木头人,不怎么回答她,也不理会她。三姨娘的计谋,又觉得那两个小孩儿实在太不乖巧,索性落荒而逃。
这回一提起,魔音绕梁的记忆又开始袭击她,三姨娘叹口气:“算了,还是去端汤药吧,我趁热喝。”
*
太太拿到账册,就交给了家里小娘子们。叫她们坐在一起先核对田庄产出和账册,再看看有无漏报,最后入库。
太太倒是无所谓,家里外院养着的诸多管事也同时在核查,女儿们就算算错也不碍事,可是小娘子们就发愁了:这从何干起?
还是顾一昭办法多,按照苏州府、松江府、常州府、嘉兴府、湖州府、杭州府等八家各自分开,先大家坐在一起喝茶最大的两家,有经验后再分别核算剩下六家。
小娘子们都赞同,便先坐在一起核对产出和账册。
田地里交来的产出千奇百怪:“北羊十牵、猪十口、鸡鸭各二十只、野鹿5头、野麋两头、鹌鹑二十……大米十石、白面五十袋、橡子面五十袋、紫糯米五十袋……”
小娘子们就戴上了帷帽,被外院管事带着去外院仓库,对着账册清点。
三娘子嗓门大,被推举出来念账册,每次念一种:“北羊十牵”,庄头就将十头羊拎过来,确保无误后才能入库。
几个小娘子们在熟练管事的指点下认真检查羊的周身,确保没有什么问题。
旁边的大姐就认认真真在册子上在羊后面打个对号,意思已经入库。
轮到检查粮食时,顾一昭还分享了高大义的法子。
她们几个小娘子,每人又带几个丫鬟,再加上初出茅庐干劲十足,居然只用了一天就盘点完了一个庄子上的产出。
四姨娘就跟太太说来逗乐:“看来我们家养那么多管事都是吃闲饭不成?平日里哪有这么快?”
顾一昭赶紧拦住亲娘得罪人的话头:“实在是因为我们一行人太多,六个姐妹每人至少四个丫鬟,至少也得24个人。你一手我一脚自然快,送来的小羊都差点被我们这么多人摸秃了毛。”
剩下的环节就是检查账册,琢磨他们有无漏报少报收成。
曼宁从太太那讨要来了往年的册页,统计起了历史数据。
曦宁的法子简单粗暴,动用人脉去邻居田庄的主人家拜访,询问他们今年大概的收成,有无水灾旱涝之类。
顾一昭则和曼宁合作,将曼宁得来的每年产出数据画成了表格,横轴标记历年的产量,纵轴标记t年份,再将表格连线,就能清晰直观反映出今年到底有无异常变化。
三娘子选用样本测量法:反正苏州府的田庄又不远,她跟外院借了个懂庄稼的小厮跑了一趟,大概算清楚一亩田的收成,再乘以全部亩数。
六娘子用多方验证法:叫自己的婆子潜伏,去找随庄头来的车夫、随从聊天询问,多方了解庄子上收成、庄头为人等情况。
姐妹们各显神通,将各方渠道统计来的数据汇总起来比对。
最后发现苏州府两个田庄上的产出与庄头交过来的大差不差。
姐妹们去交账,太太笑着称赞她们:“真是后生可畏!你们算出来的数与外院管事们算出来的差不离。”
引得小娘子们各个热情高涨,恨不得不眠不休将剩下的都核算出来。
原本吃了集体干活的甜头,还想继续姐妹们一起,谁知太太板起脸:“下面的就一人负责一个,难道你们成了婚还要找姐妹们帮忙算账不成?”
小娘子们只好按照原计划一人一个田庄继续核算。
太太见她们没精打采的样子偷笑:“好了好了,今晚用新碾出来的新麦给你们做庆功宴,再者我当初陪嫁得了一把赤金的算盘,你们谁先审出来且准确无误就奖给谁。”
小娘子们一听有奖励,纷纷欢呼起来。
顾一昭分到了松江府的田庄,这片田庄位于高昌乡,全隶上海县,不由得让她感慨说不定未来的闵行静安、浦东新区就在自家的田里呢。
她先将历年数据做出来,看看数据表,确认生产粮食数量也无明显变化。
这片田庄没有送来动物,只送来一车车粮食,顾一昭便耐心核查粮食。这一批粮食按照斗来核算,古代量粮食的工具叫做木斗,一斗为十升,大约相当于现代的10L。
顾一昭便也找丫鬟们帮忙量了起来,将大米从袋子里倒出来后再倒入木斗中,接给站在粮仓木梯上的管事,由他再将木斗里大米都倒入粮仓。
她量了才半天就弄了满头满脸的灰尘,头发都沾了灰,四姨娘很心疼女儿,索性带着宝珠等所有的丫鬟也都来帮忙:“也不能吃闲饭不是?”
丫鬟们早已习惯了四姨娘爱冒犯人的毛病,都不以为意,反而还都嘻嘻哈哈过来帮忙。
结果来之后被顾一昭拒绝:“姐妹们在这里比赛,姨娘这是犯规,别害我得不了奖啊?”
四姨娘只好和自己丫鬟们站在树荫里围观,想想又去厨房炖了红枣茶和银耳汤,分发给各位小娘子。
又干了半天,站在木梯上的管事“哎呀”了一声,轻声嘀咕:“不对劲啊。”
“您说什么不对劲?”顾一昭问他。
“哎呀,能有什么不对劲?”四姨娘不以为然,“倒晚饭点了,他多半是饿得脚软。”,说着就拉拉女儿,想带着她赶紧去吃饭。
顾一昭却不走,又问管事:“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是粮食潮湿,还是……?”
“都不是。”管事摆摆手,“眼看要全倒完,可感觉这数量不对啊。”
他示意小厮给顾一昭搬个梯子也上来看看:“按照我的经验3000斗的粮食大约要到粮仓齐小腿的位置,可这次怎么才浅浅一点?”
顾一昭不顾四姨娘的劝阻,愣是自己也爬上梯子瞧了一眼,果然粮仓的粮食看上去不太多的样子。
她皱眉:“庄头没说今年减产啊?”,她也顾不上休息,索性下了梯子,再去检查有无遗漏的米袋。
并没有任何遗漏。
“奇了怪了?”四姨娘惊呼,“不会是有什么耗子精吧?我们一边干,耗子精一边搬运?”
顾一昭不信那个,她先去翻账册,账册里庄头写了200袋。
他们忙了一天也的确卸空了200袋的大米,可是粮仓里的粮食却无论如何都对不上。
“难道是袋子有洞?是我们遗漏了?”四姨娘和丫鬟们纷纷提出建议。
眼看着夕阳快要落下了,那边都听见曦宁欢快叫曼宁一起去吃饭的声音,显然她们都已经算完了。
四姨娘额头上的汗珠就一点点冒出来,好容易得了太太欢心,可别落后于众人啊。
顾一昭看着却很镇定:“鱼鳞册呢?拿给我看看。”
鱼鳞册是明代田庄上常用的田地登记簿,上面有田地的性质、权属、数量等。
顾一昭翻到了松江府鱼鳞册上,细细审读,确认了田亩是100亩,并无忽然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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