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春 第12章

作者:神婆阿甘 标签: 穿越重生

“我可以干别的——”桑落再度站起来,“我不会绣,浪费布料岂不可惜?有什么其他的活,我都可以干的,你尽管吩咐。”

那壮妇抓起她的手看了又看:“明明有茧子,怎不会绣花?”

桑落说得理所当然:“我是刀儿匠的女儿,我会切人,会治病救伤,就是不会绣花。”

这话一出,嘈杂的四周顿时静悄悄,屋内绣花的绣娘们抬起头望她,门外过路的,驻足张望。

想起来了,前些日子是听说桑家医馆有个女子假扮男子坐堂看诊,后来被人拆穿了,说是刀儿匠的女儿,原来就是她啊。

桑落被众人注视着,耳畔响起廖存远的话:“让所有人都忘了你。”

看样子,不太妙,一句自我介绍就让所有人都记得她了。

壮妇打量她好一番,虽没动嘴皮子,但那上下乱动的眼珠子似是说了好长一串话:“原来是你,既然落到我手里,我就不客气了,看我怎么整治你”。

壮妇将她带至一个小屋前,将她一推:“进去吧。”

屋子不大,弥漫着发霉腐败的味道。除了一个小杌子,墙角堆着高高的几大摞彩色的线,乱七八糟地纠缠在一起。另一个墙角放着一桶水和一个恭桶。

“今日把这些线理顺了,否则别想吃饭!”壮妇将屋门一关,似是怕她逃了,还叮叮当当地在门外上了一把锁。

桑落看着那几摞半人高的彩线,心想,这跟将绿豆红豆混在一起让人分开有何不同?都是磋磨人心志的玩意儿。

不让吃饭?她早料到了,既然是那狗公子要整治自己,这底下的人必然不会让她好过,所以早上出门前,随身揣了一块干饼。

不缺吃喝,那就不急了。

她盘着腿坐在地上,随手扯过绣线团,理了一阵,手指搓得多了,线头绽开,再用指腹一抡,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双眼放光。

丝线一劈开,不就是染了色的一号蚕丝缝合线吗?虽然韧性不同,总比桑皮线强多了!倒真是因祸得福了!

反正没人管,不如趁此机会练练外科结。说干就干,她扯出一绺红线,系在杌子边缘,手指飞舞,练了半日单手打结法,又练了半日的双手打结法。又寻了一根针来,穿针引线,在自己衣裳一角练了一阵各种线的缝合手法。

再一抬头,天竟然黑了。

门外有人点着灯来来去去,人影攒动,似是有一群人簇拥着来了,脚步乱哄哄地,后来又高高低低吵了好大一架,只听见有人喊“见血了!见血了!”又有人喊“我跟你拼了!”

叮叮咣咣一通砸,喊打喊杀声此起彼伏。

桑落用线团子堵着耳朵,抄着手靠在墙角假寐。心中想着廖存远的那句话,当真是苟活的精髓。

只是世事总是难以遂人愿。

有人喊起来:“快去请大夫!快去!不行了!”

“来不及了!”

“这儿有一个现成的,她会缝伤口!”是那壮妇的声音。

话音一落,小屋的门就被打开了,壮妇点着灯在夜色里晃来晃去,急切地问:“你说你会缝伤口?”

桑落点点头:“我会。”

壮妇铁掌将她一拽,直直往院里拖:“快来看看!”

院子里砸得稀烂,各式绣了花的绷子也被铰得零零散散。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来个人,男男女女,有被花盆割伤了脑袋的,有被剪子戳着心窝子的,还有被刀儿割了胳膊的。

血汩汩乱淌。

当真是一场大战。

“这不是那个刀儿匠的女儿?”

有人骂那壮妇:“林旺家的,你当真糊涂,怎么弄个娘们儿来,她是个什么玩意儿,也能治伤?”

四周众人四嘴八舌说她脑子进了水,又赶忙叫人去请大夫。

林旺家的身体壮实,叉着腰叱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人命关天,管她娘们儿不娘们儿,能救命就行!”

说罢她将桑落一推:“快救!”

桑落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查看伤口,再站起来看向众人,缓缓举起三根手指:“能治,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15章 绣花的针法

桑落一条一条地数着:

“一,写文书,声明知晓我是女子之身行医救治,事后绝不追究。”

“二,我要你们未曾染色的桑蚕丝线一筐。”

“三,治好后,我从此不用再在此处练习绣活。”

众人一听,怒火中烧,一个刀儿匠的女儿,还是被官府发来做劳役的,竟然还敢在此处大放厥词。

既要,又要,还要。

当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所谓!

几名家丁干脆上前来驱赶她离开。

桑落倒也爽快,不愿意就算了。她还年幼,未婚未育,没有半点“医者父母心”。

刚要跨出院门,却又被一个绣娘拦住,哭着拽住她:“我愿意签文书!要什么丝线我给你买。绣活我替你做!只求你救救我弟弟。人命关天!他快不行了!流了好多血。”

旁边的人上来劝阻:“这娘们如何信得?我们已经去请大夫了,估计一会子就来了。”

那绣娘却甩开那几人的手:“我信!我信的。那日就是她救了王姐姐的儿子。王姐姐说找了好几家医馆都说没法治,她两下就治好了,还没收诊金。”

眼看吴四娘不听劝,那几人也不管了,啐骂一句:“当真是找死,死了可别赖我们!”便跑出去寻大夫。

桑落这才想起早上出门以前,王氏拉着她说话,说有个经常一起浣衣的妹妹,也被拉来做绣娘,叫吴四娘。

“你可是吴四娘?”

吴四娘点点头,泪眼婆娑地拉着她:“请你快救救我弟弟!”

桑落一看,是那个被一把绣剪扎进心窝的年轻人。庭院中烛光太暗,看不清伤情,她拉着吴四娘仔细交代着:“速速去取没有被漂过色的桑蚕丝线来,再将所有剪子、夹子、针和线用沸水煮了,再去胰子和最烈的酒来!还有灯!快去!”

林旺家的一看这状况,眉毛一飞,叉着腰对院子里剩下的十来个绣娘叱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要东西吗?快去取来!”

林旺家的嗓门奇大无比,绣娘们被这阵势吓了一激灵,忙不迭地帮忙准备物品。

院子里突然忙碌起来。掌灯的掌灯,备水的备水,煮器具的煮器具。

待东西备齐了,林旺家的臭着脸拿着一份文书,挨个捉着那些伤者的手,强行按了手印,再塞

进桑落怀里,嘴里却骂骂咧咧个不停:“小贱蹄子,要不是看在救人命的份上,我定不会信你!前两样我能做主,最后一条,我只能保你理线的时候有馒头吃!”

桑落本来觉得她的眉毛飞在额头上凶神恶煞,可这时候一看,又觉得有些亲切。

她眨眨眼,心中微动,再想追问一句,被林旺家的铁砂掌一推,险些栽倒在地,又遭了林旺家的劈头盖脸一顿骂:“小贱蹄子,别想着再坐地起价!还不快动,怎么是要等人死了挣哭丧银子吗?”

桑落蹲下来,借着几盏跳跃的烛火,堪堪将伤情查清楚吴四娘弟弟的伤情:“无妨,所幸还差着几分,看着伤情重,其实并不深。”

人手不够,要以危重者为先。

她抬起头看着院中剩下的几个柔弱绣娘以及林旺家的说道:“你们都去净手搓酒,然后替我穿针。”

这是绣娘们最熟悉的技能,她们围坐在灯火下,一手捏着针,一手捻着线,近乎透明的蚕丝将银色的针悬在半空,闪着光。

世事从不按照人们想要的方向行进。

京兆府尹要她来绣坊,要她明白“这刺绣女红才是用针之处”,没有人会想到今日,她却带着绣娘们穿针引线,用这绣花针救人性命。

桑落跪在地上,逐一为伤者按压止血,清理伤口。

只是到了缝合时,却捏着针线,有些无从下手。

“怎么了?”有人问道。

“太暗了。”

倏然,头上就亮起了光。

一回头林旺家的似座大山一般,立在她身后,一双手掌,架着七、八盏灯笼,映着她飞在额头的眉毛,又凶,又好笑,还有点催人热泪。

桑落没有耽误,转过头认真缝起来,光越来越亮,绣娘们都举着灯笼聚集在一起。她们也好奇,这平日只能绣在布匹之上的蚕丝,是如何缝在皮肤上的。

有些手法她们觉得眼熟,有些又觉得陌生。

“这个打结法,我倒没见过呢。”

“她好像是单手勾的线?”

“这是藏针法?”

“不是,这像是飞针法?”

“这是锁边法,我看懂了。”

只见桑落纤细的手指,如蝴蝶一般飞舞着,穿梭着,手法奇快,将伤口一层又一层地缝好。

看入迷了的绣娘,竟忍不住开口:“桑大夫,您能不能慢些?我没看清。”

话音刚落,就被林旺家的骂了一顿:“这是在救命!不是在绣花!慢些?慢些?生怕阎王爷追不上来讨命,是吧?”

桑落手上不停:“还要多谢林大嫂,今日关我一整日,我在屋里练了一整日打结,哪里知道这么巧就用上了。”

待到各方领着大夫提着药箱赶到绣坊时,已是半夜时分,伤员已挪至屋内,绣娘们坐在院子里,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起,抓着丝线练打结。

见到他们来了,林旺家的站起来指向屋内,打个呵欠:“桑大夫说,伤口缝好了,还请各位大夫把把脉,开个益气补血的方子。”

桑大夫?是桑家医馆那个桑大夫吗?

不,是那个女的桑大夫。

几个大夫相视一看,异口同声地斥责:

“胡闹!”

“你们没听说那是个骗子吗?”

“女子都能行医,简直是我们杏林之耻!”

“她师承何人?祖上可有名医?”

“怎能如此儿戏?简直是病急乱投医!”

几人一边摇头一边带着药童提起药箱往屋里走,掀开被子查看伤口,大夫们又不约而同地呆滞了。

只见那些伤口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竟然连桑皮线的头都看不见。

不,不是用的桑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