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神婆阿甘
大荔国力日渐衰退,境内狼烟四起,左丘家起了势,大荔的军队节节败退。唯独晏掣镇守的广阳城让左丘家久攻不下。
广阳城是入京的最后一道关卡。晏大将军守在广阳城的那几个月,芮国的军队是根本进不得分毫的。后来,却突然暴毙在广阳城中,广阳城破,万勰帝下令屠城,连妇孺都不曾放过。
大将军没了,大荔国这才彻底亡了。
桑落对这一段往事一无所知。看着“广阳城八千英灵”的牌位,听桑陆生讲起大荔诸事,不由地想到颜如玉很可能在谋划着一件大事。
桑陆生自然也这么猜测,他有些害怕。
说了一辈子的“认怂保平安”,可到了这个节骨眼,他觉得认怂也未必能保命了:“闺女,咱们知道了他的秘密,会不会杀了我们灭口?”
“爹,他若要杀我们,何必将我们推进这里?”桑落看着那些牌位前的香灰,很显然是经常在此处上香。
她的眼睫眨了眨。深吸一口气,默默读着那些牌位。
大荔皇后晏氏。
皇后是颜如玉的姑姑,皇帝是他的姑父。
这样的公子哥儿,身份是何等矜贵?若没有国破家亡,他应该是意气风发地享受着奢侈的人生吧?
桑落忽然想起颜如玉身上那些扭曲的、毫无章法的、深深浅浅的疤痕。
想起那次在“蹈虚之处”,看见他自己胡乱拆的线头,就那么潦草地对付着。
想起柯老四说颜如玉是苦出身,说他受伤都不会就诊,只是自己胡乱地寻一些草药堵在伤口里。
想起那件看不出流了多少血的红衣。
能活,就继续活着。
死,就是听天由命。
他心底是个何等骄傲的人?怎么可能去做面首,怎么可能为奴为仆?怎么甘心以那样的名号,苟活在仇敌的庙堂之中?
而今日的这一切,竟然,都源自四年前的那一句无心之语。
桑落站在牌位前,手握得紧紧的,心很沉很沉。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密室外的打杀声隔着厚厚的门传了进来,惨叫声不绝于耳。可以想见,外面是何等惨烈。
桑落急切地想要出去。
四年来,她一直想要活得有意义,想要在这不知名的时代里,以自己之力留下点什么,想要改变一些人的人生,想要救一些人于水火。
可现在她觉得应该为颜如玉挡一刀。
兴许挡上一刀,就能将对他的亏欠都弥补上。
但是,真的弥补得了吗?
她闭了闭眼。
密室的门轰然洞开,血腥气裹着秋风扑面而来。
一颗沾血的珍珠骨碌碌地滚落在桑落脚边。
颜如玉逆光而立,赤红的衣袍被火把映得宛如血瀑。三夫人被他掐着后颈拖进来,满头珠翠早不知散落何处,额角豁开的伤口正汩汩淌着血。
“你——你——”三夫人吃痛地仰着脖子,嘴里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密室的门,再度合上。
桑陆生慌忙将女儿护在身后。
颜如玉径直掠过他们,取了三炷香点燃,青烟缭绕之间,只听见血顺着衣角滴滴答答地坠落到青砖上,顺着砖缝淌向黑暗。
“许丽芹,”他声音轻得像沙场上飘落的灰烬,指节深深陷进三夫人颈侧的皮肉。他拎着她的后颈如提稚童,直接丢在了牌位前,“来见一见你的故人。”
三夫人似条狗一般,趴在供桌边缘,努力地辨认着牌位上的字。看着看着,她突然哆嗦起来。
满脸的血衬着她煞白的脸,像是被恶鬼吸取了魂魄,她直勾勾地盯着那牌位,嘴里喃喃地道:“晏将军?晏将军?”
寒光乍现,颜如玉手中的香柱狠狠戳进她肩胛。皮肉烧灼的焦糊味瞬间弥漫,三夫人凄厉的惨叫撞在密室的石壁上。
“你也配提我爹的名讳?”
三夫人惊得浑身绷得僵直,不可置信地看着颜如玉:“你是——”
颜如玉碾着香灰俯下身,艳丽的唇在火光中猩红欲滴:“晏珩。”
是晏掣的儿子!
当年晏掣的确有个两岁的儿子。是眼前的颜如玉吗?
颜如玉和晏掣的相貌渐渐重叠。
三夫人瞳孔骤缩,染血的牙齿咯咯打颤:“不可能...先圣屠城是一个活口都没有留——”
“那你呢?许丽芹,你不是留下的活口吗?
”颜如玉眼里满是杀意,“他们把孕妇的肚子剖开,将孩童的头颅砸碎,为的就是留下你这个有‘功’的活口吗?”
功?什么功?
是献药之功吗?
三夫人瘫坐在青砖上,她盯着牌位上“晏掣”二字,忽然癫狂地笑起来:“我有什么办法?我要活!我要活!”
当年她不过是个卑贱如泥的小妾,就连伺候家主都要看主母方氏的脸色,更别说留下一儿半女了。
广阳城被围了那么多天,整个岑府的米粮都被官府征走,散给百姓。岑家人都活不下去了!她一个小妾,不过是个物件,更是可以随意打杀发卖的。
兵荒马乱,她只想活!
所以当芮国的密探找到岑家,要他们在供的粮食里下毒。家主犹豫了。
这事若成了,不说飞黄腾达,至少是能保住岑家老小的命。可若不成呢?
许丽芹咬咬牙,替家主应下了此事。
她以色侍人,催情的药必不可少,药方皆源自当时还是游医的闵阳。闵阳提供的催情药,都需要用一种活血化瘀的药物来催出少女的“红铅”。
许丽芹侍奉家主的时间少,每每都能撞上月事,她暗地里就偷吃了这活血化瘀的药来催癸水,却发现吃了之后,身上未愈的伤疤竟然会迸裂开来。
她就想法子将这“活血化瘀的补药”进献给了晏掣。
围城几个月,广阳城中本来就缺医少药,晏掣只让人闻了闻,说确实都是些活血的药物,便吃了下去。
当晚就浑身伤口迸裂,暴毙而亡。
第二日广阳城破。
岑家得了活路。
颜如玉突然拽起她的头发,将她的脸按在林立的牌位前,一字一字地,咬得用力:“你,必须死!”
三夫人喉骨发出脆响,她疯狂挣扎,额角的血溅在漆黑的牌位上:“颜——不,晏珩!你今日杀了我又能如何?你以为大荔的朝堂里,就没有想他死的吗?大荔早该亡了!他一个人撑下去,又有什么用?!他若早些投降,兴许广阳城根本用不着屠城!他为了他一人之忠名,拖累了全城百姓!拖累了大荔!他不该死吗?!”
越说,越癫狂。
黑白越辨,越混淆。
三夫人双眼赤红,已经没有了惧色,甚至觉得自己是拯救世人的大英雄!
怒火将颜如玉吞噬。
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着,叫嚣着:杀了她!杀了她!
他拉开香案的抽屉,里面躺着一朵玉色兰花,那花瓣又尖又利,像是恶魔索命的骨爪。
正当他要狠狠刺向三夫人的心口时,听见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晏珩——”
桑落抬起手覆上了他冰冷的手。
第149章 三夫人血祭
颜如玉没有想到她会唤他这个名字。手悬在半空,玉兰花瓣的寒芒映着桑落清亮的眸子。
满是杀意的眼神,柔软了几分。
他说:“我要拿她血祭。”
桑落触碰到颜如玉的那一瞬间,才发现他的皮肤冰得吓人。手指立刻搭在他手腕上。
余毒未清,重伤未愈,脉搏细若游丝。
他应该痛得难以站立,为何在他脸上看不出一点痛苦的表情?
她瞟了三夫人一眼,动了动嘴唇,想说现在不能杀她,至少不能在此时此刻杀了她。
颜如玉的身份是绣衣指挥使,他必须要将三夫人拖回直使衙门的地牢,交代口供,签字画押。
死在这里,他必然惹来猜疑。
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谁又忍得下来?
桑落淡淡道:“我先和我爹出去。”
三夫人得了片刻喘息,看着颜如玉手腕上的那一只手,心中又愤又怒又妒又怨。
若不是桑落,她何以走至今日这步田地?!
要不是桑落,岑陌本该享受着爵位,做着小圣人的伴读。
要不是桑落,她还能享受着面首的侍奉,京城之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要不是桑落,她今晚也不至于一败涂地,输得毫无退路!
“贱蹄子!我跟你拼了!”三夫人突然发狠咬向桑落的手腕。
颜如玉反手一捏,磕磕作响。
三夫人的牙碎了。
血混着碎牙溅了一地。
三夫人阴恻恻地望着桑落笑,话已说不清了:“小贱蹄子,有几分本事。屋里一个,外面一个。想来你睡男人的本事,也不小啊。”
桑落看向三夫人:“你以为,天底下的事,都只能像你一样靠着张开腿来解决吗?”
不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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